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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无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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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十一，过来一下。”
午休，工作室的灯关了一半，大家趴在桌上睡。
办公室里，秦姐把一块布推到她面前。
“新系列的肌理面料，就这一款。”秦姐的手指按下去，松开，纹路自己弹回来，“常年合作那家断货了，他们推荐的替代料我看了三家，都不行。”
“哪里不行。”
“手感和克重对不上，一洗就塌。”秦姐把样布收回去，“本来这趟我自己跑，三套定稿压着走不开。你去，找一家能长期供货的。”
“好，我跑跑市场。”
“别只看样子。”秦姐说，“摸，看它松手之后回不回弹。”
八月那次之后，系统又升过两版，都是小陈来装的。
她再没见过那个穿深灰外套的人。
库房那摊活收尾之后，设计组缺人，秦姐把她要了过去。她不再管仓房，也不用每天下班绕下去看那排布卷。
秦姐是工作室的定稿设计师，说话轻，从不催人，改稿之前会先说一句“你看看这儿”。
十一月的第一场降温把阳城吹透了。
她在面料市场跑了两天。
第一家，手拿开，纹路塌着不动。第二家，老板说“这款只有化纤的”，递过来的手感像塑料。第三家，她说要一米试样，老板说一米不卖，她说那我买三米，剪下来的克重轻得像纸。
两天七块样布，没有一块过得了秦姐那关。
晚上回公寓，风拍着窗户，温瑶团建不在。
她把七块布摊在桌上，一块一块摸过去，越摸越沉。
家里打来电话。
林母关心道：“阳城降温了吧，冷不冷？”
“还好，风大，外套带了。”
“别为了好看硬扛，出门围围巾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实习怎么样？”
“挺好的。”她说，“今天还跟着跑了一趟市场。”
挂了电话，她叹了口气，给唐栀打了视频。
“怎么蔫成这样。”屏幕里的人一眼就看出来。
“别提了。”她把手机架在水杯上，“第一次自己扛一件事，我领导要一款肌理面料，我跑了两天，一块合适的都没有。”
“两天很久吗。”
“在这个行当，两天能看出一个人行不行。”
唐栀在那头笑：“那你回来啃我，我乐意得要命。”
“我打算问问清颜姐知不知道哪里有这种料子了。”
笑完她忽然想起来：“我们班那个跟我玩得挺好的许景航，你还记得吧？他朋友多，而且他也在阳城，各行各业都有。我问问他。”
“试试吧。”她没抱希望。
不到半小时，唐栀发来一张名片。
名字叫“无名”。头像黑白，什么都没有。点进去，朋友圈一条横线。
【你就讲许景航介绍的。】
她加了，验证消息写得很客气：您好，我是林十一，经许景航介绍，咨询肌理面料货源。
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，去整理台账。
四十分钟后，通过。
对面第一句：【发一下样品图和参数。】
没有“你好”，没有备注名。
她把照片、克重、缩水率、需要的量、能接受的价，一条条发过去。
七八分钟后，回过来两段：
【你要的这种肌理，市面大部分是压出来的，洗两次就平。看着一样，手一按就知道。】
【城南市场西区靠里两家，一家叫永兴，一家叫裕华。永兴问价先问有没有做预缩，裕华要当面剪一米泡水，泡完再量缩水率。别让他们拿样卡给你看，样卡都是挑过的。】
她一条条抄在本子上。
第二天先到永兴。老板说“有预缩”，她要看记录，老板翻了半天翻出来，是真的。
再到裕华，她当面剪一米，泡水，捞出来晾着，量了三次。缩水率 2.1%。
第三天，两块样布放到秦姐桌上。秦姐摸了一下，松开，纹路弹回去。
“哪来的。”
“城南西区两家。”她把泡水记录推过去，“都测了。”
秦姐看了她两秒，笑了一下：“行。这家先做小批量，年后看返单。”
晚上她发消息：【两家都验过了，谢谢您，帮了大忙。】
对面：【没事。】
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，又打字：【方便给个备注吗？】
这次隔了很久。
【江翊。】
她把手机放在桌上，人没动。
江翊。
居然又是。
同校四年，说过三次话，一次也没有真正说成。
八月那天他站在工作室，把她手写的排产表折两折塞进外套口袋，说下周给你们一个新版本——后来的两版，都是小陈来的。
现在这个名字出现在一个叫“无名”的微信号里。
她想了想，回：【谢谢。】
对面没再回。
她把对话框往下拉，看了一眼，退出。就当是一次工作上的碰巧，用完就散。
十二月，日子过成一条直线。
上班、通勤、下班、回公寓。
实习期也顺利通过，少了很多打杂的活。
她开始随手往朋友圈里发东西：早上蒙着雾的窗户、街角晒太阳的猫、加班时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、改到第五版又被打回来的稿子。不加滤镜，也不挑句子。
江翊的朋友圈还是一条横线。他的微信里全是工作：客户群、供应商、投资人群，一屏刷下来都是广告和图册。
晚上十一点多他从公司出来，上车，等红灯的时候点开朋友圈。
第一条是她的：一只猫，缩在空调外机下面，配字“它比我会找地方”。
他看了一会儿，退出去，又点进来。
开始只是看。后来会点赞。
再后来，有一条她拍的是凌晨的办公室，桌上摊着稿子，配字“第七版”。
年底最后一个周五，她把验过的那块肌理布拍了一张特写发出去，配字“终于定下来了”。
江翊随手点了个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