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白水鉴心》十詒

3、乱的面料编码 周二上

　　周二上午九点。
　　一个背双肩包的年轻男的，进门先找插座：“我是来装系统的，姓陈。”
　　“江总呢。”徐姐问。
　　“江总在另一个客户那儿。”
　　他蹲在地上接线。
　　中午没吃饭，自己啃了两个面包。下午三点，屏幕上跳出一排空表格。
　　“数据得导进去。”小陈说，“你们原来的表呢。”
　　徐姐把墙上三张手写排产表撕下来。
　　他看了三秒：“这三张对不上。”
　　“我自己写的。”
　　“同一块布，这张叫杏色横纹，这张叫米色肌理，这张叫 A-07。”他说，“系统按编码排，三个名字，它当三块布。”
　　老板探头进来：“那就理编码。谁来理。”
　　“她。”徐姐指了指林十一，“她认布。”
　　那天下午她干了件全工作室都不愿意干的活：把这两年的面料一块块对着样卡编号，录进系统。
　　小陈在旁边教她填字段：克重、成分、幅宽、供应商、可替代编码。
　　“可替代编码干什么的。”
　　“这块布没了，用哪块顶上。填不填都行，填了系统算得准一点。”
　　她起初每块都在那一栏写“不填”，填到第二十块改了主意，回头一块一块补。
　　做到晚上十点，办公室的人都走了。
　　她存盘，屏幕跳出一行红字：编码重复三处。
　　翻回去看，是自己写重了——有一块布换过厂，她按手感归成了一类，可两家幅宽差两公分。
　　系统不认手感，只认参数。
　　她把三处拆开，补上厂名，重新存，通过。
　　系统上线头两天，排产单倒真准了。
　　徐姐说：“这东西还真能算。”
　　第三天就不行了。
　　一款裙子的面料，系统说还有二百四十米，盘出来只有一百八。
　　“布是会用掉的。”徐姐把单子拍在桌上，“系统不会自己知道。”
　　那天她重新盘了一遍库房，也明白了一件事：这系统不长眼睛，谁填的，它就认谁的。
　　从那以后她多了个习惯，每天下班前去库房绕一圈，回来核一遍出库单。
　　同事笑她“你又不是管库房的”，她说理过一次编码，就理出毛病了。
　　她还贴了张 A4 纸在库房门口，马克笔写的：动布之前，先在系统里改。底下小字：改不了找十一。
　　徐姐撕了一次，她第二天又贴回去，贴在门内侧。徐姐看见，没再撕。
　　第三周出岔子。一款衬衫返单排在月底，系统显示面料已到货，版房却翻遍了没有布。
　　最后在库房最里面的角落找到那卷——被人挪过，系统里没改，上面还压着个外卖箱。
　　“这系统不准。”徐姐把外卖箱踢开。
　　“系统是按人填的算。”林十一开口。
　　“你这话说得跟卖系统的一样。”
　　第二天上午十点，楼下来了一辆白色面包车。
　　下来一个人，深灰色外套，没拿电脑也没拿包。
　　小陈在后面跟着。
　　徐姐站起来：“江总？”
　　他“嗯”了一声，没往人堆里走，先绕到库房门口，站住看了那张 A4 纸两秒。回来揭下墙上那张手写排产表，一条一条看了一分钟。
　　“这张谁整理的。”
　　“她。”徐姐指过来。
　　他抬头。林十一站在桌边，手上还拿着样卡。
　　两个人隔着两米，谁也没先动。
　　她先认出他。
　　“你们的面料编码全是乱的。”他把纸转过来对着她。
　　“已经理完了，在系统里。”
　　“理完了还有三个重名。”他食指按在那三行上，“杏色横纹，米色肌理，A-07，同一块布。”
　　“那三个我改过。”她走过去，翻台账，指给他看，“换过厂的那款，两家幅宽差两公分，我拆成了两条编码。”
　　他低头看了十几秒：“拆得对。但你没写厂。”
　　“厂名在备注里。”
　　“备注不算字段。”他拿笔在纸上点了一下，“排产的时候没人看备注。”
　　她没反驳，接过笔，在旁边写了两个字：恒记。写完抬头：“另一家叫新丰。”
　　“一起写上。”
　　他把那张纸折两折，塞进外套口袋。
　　“这是我们工作室的表。”
　　“我回去照着改系统。”他说，“下周给你们一个新版本，编码自动带厂。”
　　徐姐插了一句：“那昨天那个岔子怎么算。”
　　“布被人挪了位置，系统没改。”他往库房那边看，“这个不是系统的问题。”
　　徐姐脸挂不住，没接话。
　　他走到门边又停下，回头看了一眼她桌上那本样卡册——第一页夹着一块布头。
　　“那块布。”
　　“怎么了。”
　　“夏天别用。”他说完就走。
　　“他怎么知道那块布夏天不能用。”徐姐问。
　　“他摸一下就知道。”她说。
　　那天下午，她把被撕走的那张表重新贴了一张。字写得比原来整齐。
　　晚上回公寓，温瑶问她怎么这么晚。
　　“今天公司来了个合作方。”她把外套挂上，“江翊。”
　　温瑶从厨房探出头：“哪个江翊？”
　　“外院那个，毕业拒了 offer 去创业的。”
　　“他做你们那个系统？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温瑶把火关小：“阳城这么大，毕业倒是撞上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