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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盲者心明 江弃离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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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弃离开沈家庄园时,夕阳正好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。
他走得很快,穿过几条街巷,确定无人跟踪后,才放慢了脚步。左臂的伤口在刚才与林清羽对掌时又裂开了,此刻正隐隐作痛。更麻烦的是内息——那古怪功法突破后带来的紊乱感还未完全平复,像是有两股力量在经脉里互相撕扯。
他绕了个远路回到城西小院,推门时格外轻缓。
“回来了?”
李伯坐在院中的石凳上,面前摆着个旧棋盘,手指正摩挲着冰凉的棋子。他眼睛朝着院门的方向,却并非“看”,而是一种盲人特有的、朝向声音来源的姿态。
“嗯。”江弃应了一声,走到井边打水。
“受伤了?”李伯的耳朵动了动,“呼吸比平时重了三分,左臂动作有些滞涩——是刀伤?”
江弃动作一顿。李伯眼睛看不见,耳朵和鼻子却比常人敏锐数倍。三年前他重伤倒在街头时,就是靠着一身药味和血腥气,让路过的李伯停下脚步。
“小伤。”他简略地说,解开衣袖准备清洗伤口。
李伯却站起身,拄着拐杖准确无误地走到墙角堆放草药的地方,伸手摸了摸,挑出几株:“三七、白芨、地榆——自己拿去捣碎敷上。你刚才动过内力,伤口容易化脓。”
江弃接过草药,看着李伯摸索着坐回石凳,心中微动。李伯从不问他在外面做什么,但只要他带伤回来,总能第一时间察觉,并给出最合适的药方。
“今日寿宴如何?”李伯重新摆弄起棋子,状似随意地问。
江弃一边捣药,一边将事情简单说了。提到沈清歌时,他顿了顿,只说“沈傲天的女儿多说了几句”。
李伯枯瘦的手指停在棋盘上,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。
“你笑什么?”江弃问。
“笑你惹上了大麻烦。”李伯摇头,“沈傲天的女儿,青城派的少主,还有黑风寨——江小子,你这一趟,把江湖上几股势力都搅进来了。”
江弃沉默地敷上药,用布条重新包扎伤口。药粉触及皮肉时带来一阵清凉,疼痛稍减。
“我没有偷东西。”他说。
“江湖上,真相往往最不重要。”李伯摸起一枚棋子,轻轻落在棋盘某处,“重要的是谁有话语权。黑风寨今日丢了面子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青城派那位少主——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你用摧心掌,心胸可见一斑。”
江弃想起林清羽最后那阴郁的一瞥,确实不像表面那般温润。
“至于沈家大小姐,”李伯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,“她今日为你说话,是把你往风口浪尖上推。你以为这是好意?”
江弃没接话。他当然知道沈清歌的举动会带来什么后果——更多的关注,更多的猜疑,更多的敌意。可当她在众人面前说出“江湖儿女,何分贵贱”时,他那颗早已习惯冷硬的心,竟还是被烫了一下。
“李伯,”江弃忽然问,“若有人明知会惹麻烦,却还是做了某件事,是蠢还是...”
“还是什么?”李伯替他接上,“还是有情有义?”
江弃不说话了。
李伯叹了口气,那叹气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老:“江小子,你记住——江湖路长,最忌讳两样东西:一是心软,二是天真。那沈家大小姐两样都占全了,你最好离她远点。”
话音未落,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江弃警觉地起身,李伯却摆了摆手:“不是黑风寨的人——脚步轻浮,气息不稳,是个功夫一般的。”
话音刚落,敲门声响起,不重,却带着某种急躁的节奏。
“江弃!江弃你在吗?”
是沈清歌的声音。
江弃和李伯对视一眼——如果李伯有眼睛的话,这算是对视——两人脸上都露出复杂的神色。
“去开门吧。”李伯摇头,“麻烦自己找上门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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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弃拉开院门时,沈清歌正举着手准备再敲。她换了身浅绿色的便装,头发简单束在脑后,脸上还带着奔跑后的红晕。见到江弃,她眼睛一亮,随即看到他包扎的手臂,神色又紧张起来。
“你的伤...严重吗?”她问,语气里是真切的担忧。
“不严重。”江弃挡在门口,没有让她进来的意思,“沈姑娘有事?”
沈清歌被他冷淡的态度刺了一下,却还是坚持道:“我来送药。”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,“这是沈家秘制的金疮药,效果很好。还有...”她又掏出一个油纸包,“你晚上没吃什么东西吧?我带了些点心。”
江弃看着她手中的东西,没有接。
暮色渐深,巷子里有炊烟升起,远处传来孩童的嬉闹声。这寻常的市井烟火气,与眼前这位武林盟主千金格格不入。
“沈姑娘,”江弃缓缓开口,“江某一介草民,当不起如此厚待。今日寿宴上,姑娘为江某说话,江某感激。但此后,还请姑娘不必再来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,甚至有些伤人。
沈清歌脸上的红晕褪去,换上了一层苍白。她咬了咬唇,那股与生俱来的倔强又冒了出来:“我偏要来!这云州城,还没有本姑娘不能去的地方!”
“清歌!”
一个声音从巷口传来。
两人转头,只见林清羽站在不远处,一袭青衫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晦暗。他快步走来,目光在江弃和沈清歌之间转了一圈,最后落在沈清歌手中的药瓶和点心上。
“师妹,你怎可独自来这种地方?”林清羽语气温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责备,“沈伯母正在找你,快随我回去。”
沈清歌皱眉:“林师兄,我的事不用你管。”
“我是为你好。”林清羽伸手去拉她,“这里鱼龙混杂,不安全。”
他的手还没碰到沈清歌,就被另一只手挡住了。
江弃不知何时已站在两人之间,神色平静:“林少主,沈姑娘既然不想走,何必强求?”
林清羽眼神一冷:“江少侠,这是青城派与沈家的私事,与你无关。”
“在江某门前发生的事,就与江某有关。”江弃寸步不让。
气氛骤然紧绷。
沈清歌看着两个对峙的少年,忽然觉得荒谬。她不过是想来送个药,怎么就变成这样了?
“够了!”她提高声音,“林师兄,你先回去,告诉我娘我一会儿就回。”
林清羽盯着她,又看看江弃,最终深吸一口气:“师妹,江湖险恶,人心难测。有些人表面仗义,背地里不知在打什么算盘。你莫要被表象蒙蔽。”
这话明显是说给江弃听的。
江弃却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诮:“林少主说得对,江湖险恶,人心难测。就像有些人表面温文尔雅,背地里却会在切磋时用上杀招。”
林清羽脸色一白。
沈清歌愣住了:“什么杀招?”
“没什么。”江弃侧身让开,“沈姑娘要进来坐坐吗?不过寒舍简陋,恐污了姑娘的眼。”
这是逐客令,也是给林清羽难堪。
沈清歌却当真了,她瞪了林清羽一眼:“林师兄,你请回吧!”说罢,竟真的迈步进了小院。
林清羽站在门外,双手紧握成拳,指节发白。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院门,眼中闪过一丝阴鸷。
院内,沈清歌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简陋的小院。地方不大,却收拾得整齐。墙角堆着草药,晾衣绳上挂着几件半旧衣裳,石桌上摆着棋盘,旁边坐着一位闭目养神的老者。
“这位是李伯。”江弃介绍,“李伯,这是沈姑娘。”
李伯“望”向沈清歌的方向,微微点头:“沈姑娘请坐。寒舍简陋,招待不周。”
他的眼睛虽然闭着,但沈清歌总觉得他能“看”到自己。她有些局促地在石凳上坐下,将药瓶和点心放在桌上。
“李伯好。”她小声说,难得地规矩。
江弃在她对面坐下,倒了两杯粗茶:“沈姑娘特意前来,究竟有何事?”
沈清歌捧着茶杯,热气熏得她脸颊微红:“我...我就是想看看你的伤。还有,今天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你...”沈清歌顿了顿,“谢你接了林师兄那一掌,没让他太难堪。”
江弃挑眉。这倒是出乎意料的答案。
“你以为我是为了他?”
“不是吗?”沈清歌眨眨眼,“你若全力反击,他肯定要受伤。但你只是接下,还夸他掌法好——这不是给他台阶下吗?”
江弃和李伯都沉默了。
良久,李伯轻笑出声:“沈姑娘倒是...心思单纯。”
沈清歌听不出这是夸还是贬,但见江弃神色缓和了些,便大着胆子继续说:“其实林师兄人不错的,就是有时候太较真。今天的事,你别放在心上。”
“沈姑娘与林少主很熟?”江弃问。
“从小认识。”沈清歌不在意地说,“他父亲和我爹是至交,小时候常来沈家庄玩。不过后来他去青城派学艺,见得就少了。”
她说得随意,江弃却听出了别的意思——青梅竹马,门当户对,天作之合。
他垂下眼,喝了口茶。茶很粗,带着涩味。
“江弃,”沈清歌忽然凑近些,压低声音,“你那武功是什么路数?我从来没见过。”
她靠得有些近,江弃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,像是某种花香,与这小院的草药味格格不入。
“自学的。”他往后挪了挪。
“自学?”沈清歌睁大眼睛,“怎么可能!那么厉害的功夫...”
“江湖上能人异士多的是,沈姑娘没见过罢了。”江弃淡淡道。
沈清歌还想再问,李伯却开口了:“沈姑娘,天色不早,你该回去了。再晚些,沈盟主该担心了。”
这话提醒了沈清歌。她确实该走了,否则母亲真要发火。
“那我先走了。”她站起身,又看看江弃,“药记得用。点心...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。”
江弃送她到门口。院门外,巷子里已点起零星灯火。
“沈姑娘,”在她转身前,江弃忽然说,“以后别来了。”
沈清歌脚步一顿,回头看他。暮色中,少年的脸半明半暗,眼神却清晰而坚定。
“为什么?”她问,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。
“不合适。”江弃说,“你是武林盟主的千金,我是无名小卒。今日之事已让我成了众矢之的,你若再来,只会让事情更复杂。”
他说得在理,沈清歌无法反驳。可心里那股不服气又冒了出来:“我偏要来!我沈清歌想做什么,没人能拦!”
“沈姑娘,”江弃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江湖不是沈家庄,不是所有人都要顺着你的意。你的任性,可能会害了别人。”
这话说得重了。
沈清歌脸色一白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,转身跑进了巷子深处。
江弃站在门口,看着她消失在暮色中,许久没动。
“话说重了。”李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我知道。”江弃关上门,“但必须说重。”
“怕连累她?”
“怕她连累自己。”江弃走回院中,看着桌上那瓶金疮药和那包点心,“她太天真,以为江湖是话本里的故事,好人坏人泾渭分明。”
李伯摸索着打开点心包,拿起一块放进嘴里:“唔,桂花糕,沈家庄厨子的手艺不错。”
江弃看着他:“您倒是吃得下。”
“为何吃不下?”李伯又拿了一块,“那姑娘虽然天真,心地却好。这点心是真心实意送来的,不吃可惜。”
江弃沉默。他也知道沈清歌是真心实意,可正是这份真心实意,才更让人无法承受。
他这样的人,无父无母,无门无派,练着来历不明的古怪功夫,如今又被黑风寨追杀,被青城派少主敌视——这样的处境,哪里配得上那份真心?
“江小子,”李伯忽然正色道,“你练的那功夫,最近是不是觉得内息越来越乱?”
江弃点头:“突破后就这样,时强时弱,两股力量互相冲撞。”
李伯沉吟片刻:“我虽然看不见你那功法的内容,但听你描述,应该是走了某种偏门。正统武学讲究循序渐进,阴阳调和。你这功法却反其道而行,短期内进境神速,长久必生祸患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弃说,“但我没有选择。”
李伯叹了口气:“明日开始,我教你一套调理内息的心法。虽然不能根治,至少能让你少受些罪。”
江弃怔了怔:“您...”
“别多想。”李伯摆手,“老头子我欠你一条命,这点回报不算什么。只是你要记住——内力越是精进,越要守住本心。你那功法邪门,稍有不慎,就可能走火入魔。”
江弃郑重行礼:“江弃谨记。”
夜色彻底降临,小院里点起油灯。昏黄的光晕中,一老一少对坐,一个教,一个学。院墙外,云州城的灯火渐次亮起,江湖的暗流在夜色中悄然涌动。
而在沈家庄园,沈清歌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对着铜镜生闷气。
“我偏要来...偏要来...”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嘟囔,“江弃,你给我等着!”
镜中的少女鼓着腮帮,眼中却闪着从未有过的光彩。那是一种混合着不服气、好奇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光。
江湖很大,路还很长。
有些人一旦遇见,就像石子投入湖心,涟漪会一圈圈扩散,再也无法回到最初的平静。
夜深了。
江弃盘坐在床上,按照李伯教的心法调理内息。那股紊乱的力量渐渐平复了些,虽然依旧在经脉中冲撞,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般狂暴。
他睁开眼,看向窗外月色。
沈清歌那张骄纵又生动的脸,不自觉浮现在眼前。她递来药瓶时认真的模样,她听说林清羽用杀招时震惊的表情,她被他赶走时委屈的眼神...
江弃闭上眼,强迫自己不再去想。
有些人,就像天边的明月,可以仰望,却不可触及。
而他,还有很长的路要走,很多的事要了结。
比如黑风寨,比如那件失踪的信物,比如自己这身来历不明的功夫。
江湖夜雨十年灯。
他的江湖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