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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江湖宴上初相逢 沈清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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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清歌回到沈家庄园时,天已蒙蒙亮。
她像只偷腥的猫,蹑手蹑脚地翻墙而入,却不料刚落地,就撞见了一个人。
林清羽站在晨雾中,青衫整齐,仿佛已在此等候多时。
“沈师妹一夜未归?”他语气温和,眼神却锐利地扫过她凌乱的衣裙和沾了泥的鞋履。
沈清歌心头一跳,强作镇定:“林师兄起得真早。我不过是睡不着,去院子里走走。”
“院子?”林清羽微微一笑,“师妹的院子,似乎延伸到了沈家庄园之外?”
“你跟踪我?”沈清歌沉下脸。
“不敢。”林清羽拱手,“只是夜间听见动静,担心有宵小潜入,故而巡视一番。既然师妹无事,那便最好。”
他说得滴水不漏,沈清歌却从他眼中读出了一丝怀疑。她不再多言,匆匆行了一礼便往自己住处走去。
“沈师妹,”林清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今日寿宴,江湖各路人马齐聚,鱼龙混杂。师妹金枝玉叶,还是小心为上。”
沈清歌脚步一顿,没有回头。
回到房间,她立刻关上房门,背靠着门板,心跳仍未平复。袖中那块沾血的丝帕提醒着她,昨夜的一切不是梦。
她走到铜镜前,镜中人发髻松散,脸颊上还沾着一抹灰,眼神却亮得惊人。从小到大,她从未有过如此狼狈又如此...鲜活的经历。
“江弃...”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丝帕上的血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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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西小院,江弃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,左臂的伤口已重新包扎过,用的是他自制的伤药。
李伯拄着拐杖走进来,将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:“黑风寨的人在城里四处寻你。”
江弃面无表情地换上一件干净些的粗布衣裳:“他们丢了什么?”
“听说是一件信物,能开启某处前朝宝藏的钥匙。”李伯坐下,慢悠悠地说,“江湖传言,得此宝藏者可号令武林。”
江弃嗤笑:“这种话也有人信?”
“信的人不少。”李伯看着他,“你打算怎么办?黑风寨虽然只是三流帮派,但人数众多,你一个人应付不来。”
“我没偷他们的东西。”江弃说,“信不信由他们。”
“江湖不讲道理,只讲拳头。”李伯摇头,“你那功法虽然古怪,但火候未到,不是他们的对手。”
江弃沉默。他何尝不知?昨夜若非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小姐突然出现,他或许真能脱身,但受伤是免不了的。只是后来带着她逃跑,耗费了太多内力,伤口也加重了。
“今日沈傲天寿宴,”李伯忽然说,“黑风寨的人也会去。”
江弃动作一顿。
“他们想借机向沈盟主示好,顺便请沈盟主主持‘公道’。”李伯笑了笑,“你说,沈盟主若是知道自己的宝贝女儿昨夜与你在一起,会作何感想?”
江弃眼神一冷:“她不会说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李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,“那可是武林盟主的女儿,从小锦衣玉食,不知江湖险恶。她若是一时兴起,将昨夜之事当作谈资...”
江弃握紧了拳头。沈清歌那骄纵天真的模样浮现在眼前,确实像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。
“我必须去一趟。”他站起身。
“去送死?”李伯不赞成。
“去澄清。”江弃说,“若黑风寨真的在寿宴上提起此事,我必须在场。”
李伯盯着他看了许久,终于叹了口气:“你的功法,昨夜是不是又突破了?”
江弃没有否认。昨夜危急时刻,他体内那股时强时弱的内力突然贯通了某处经脉,虽然之后浑身剧痛,但功力确实精进了一层。
“命里有时终须有。”李伯摆摆手,“去吧,小心些。沈家庄园守卫森严,别从正门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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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家庄园今日张灯结彩,热闹非凡。
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到了。前院摆了上百桌酒席,后院还有专为女眷准备的宴席。丝竹声、谈笑声、寒暄声交织在一起,俨然一场武林盛会。
沈清歌换了身鹅黄衣裙,发髻高挽,插着一支精致的金步摇。她坐在女眷席中,心不在焉地应付着周围人的恭维。
“沈姑娘今日真是光彩照人。”
“不愧是沈盟主的千金,气质非凡。”
“听闻青城派林少主也来了,沈姑娘可曾见过?”
沈清歌敷衍地笑着,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在前院男宾席中搜寻。她在找那个身影,明知他不可能出现在这种场合,却还是忍不住寻找。
“清歌,”母亲周氏悄悄拉了她的衣袖,“注意些,多少双眼睛看着你呢。”
沈清歌收回目光,低头抿了口茶。茶是上好的龙井,她却尝不出滋味。
前院,沈傲天坐在主位,接受众人的祝贺。他身旁坐着几位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辈,青城派掌门林远山也在其中,林清羽则恭敬地站在父亲身后。
“沈盟主,恭贺寿辰!”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。
众人望去,只见三个彪形大汉大步走进来,为首的那人满脸横肉,正是昨夜追杀江弃的黑风寨三当家,人称“黑面虎”的赵雄。
席间顿时安静了几分。黑风寨在江湖上名声不佳,以打家劫舍为生,虽未犯下滔天大恶,但也绝非正派。沈傲天寿宴,竟连他们也请了?
沈傲天面不改色,拱手道:“赵当家远道而来,沈某有失远迎。”
“不敢不敢!”赵雄抱拳,“沈盟主寿辰,黑风寨岂能不来?只是...”
他话锋一转,环视四周:“在献上贺礼前,赵某想请沈盟主主持个公道。”
来了。沈清歌心中一紧,握紧了手中的茶杯。
“哦?”沈傲天挑眉,“赵当家请讲。”
“我黑风寨有一件传家信物,日前不幸遗失。”赵雄声音洪亮,“有人看见,是被一个叫江弃的小贼所偷。此人狡猾多端,武功古怪,昨夜我们兄弟几人围捕他,竟被他逃脱了。”
席间响起窃窃私语。江弃?没听说过这号人物。
“赵当家可有证据?”沈傲天问。
“有人证!”赵雄一挥手,身后一个瘦小汉子站出来,“小人亲眼看见,江弃从我们二当家尸体旁走过,之后信物就不见了!”
“仅凭一人之言,恐怕难以定论。”说话的是青城派掌门林远山,“江湖中人,最忌诬陷。”
赵雄脸色一沉:“林掌门的意思是,我黑风寨诬陷一个小贼?”
“非也。”林远山捋须,“只是凡事讲究证据。若真有此事,那江弃为何要偷贵寨信物?他又如何得知信物的价值?”
“这...”赵雄语塞。他们确实不知道江弃偷信物的动机,甚至不确定是不是他偷的。只是二当家死得蹊跷,信物失踪,而江弃恰好出现在附近,自然成了最大的嫌疑人。
沈清歌听得心急。她知道江弃没偷东西,却苦于无法开口。若她此时站出来,昨夜之事就瞒不住了。
“沈盟主,”赵雄转向沈傲天,“黑风寨虽是小门小派,但也容不得人如此欺辱!还请沈盟主下令,全江湖通缉江弃,追回信物!”
沈傲天沉吟片刻,正要开口,忽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:
“不必通缉,江某在此。”
所有人齐齐转头。
只见一个少年缓步走进来,身着半旧青衫,身形挺拔,眉目间透着股桀骜不驯的野气。正是江弃。
沈清歌手中的茶杯差点掉落。他真的来了!这个疯子!
“你就是江弃?”沈傲天打量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这少年不过十七八岁年纪,面对满堂武林高手,竟无半分惧色。
“正是。”江弃拱手,“见过沈盟主,恭贺寿辰。”
“好胆!”赵雄怒喝,“小贼,你还敢来!”
江弃瞥了他一眼,淡淡道:“赵当家口口声声说江某偷了贵寨信物,可有物证?”
“人证在此!”
“人证?”江弃笑了,“这位兄弟说他看见江某从贵寨二当家尸体旁走过,可曾看见江某动手偷东西?可曾看见信物在江某身上?”
那瘦小汉子被他问得哑口无言。
“再者,”江弃继续道,“贵寨二当家死在何处?何时死的?江某又为何会出现在那里?”
赵雄脸色铁青:“二当家死在城西三十里的黑风岭,三日前申时。你若不是图谋不轨,去那里做什么?”
“采药。”江弃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几株晒干的草药,“黑风岭有一种名为‘七星草’的药材,治疗内伤有奇效。江某的邻居腿脚不便,需此药调理。”
他说得有理有据,众人不由得信了几分。
“狡辩!”赵雄却不依不饶,“你说采药就采药?谁能证明?”
“江某不需要证明。”江弃眼神冷了下来,“赵当家若认定是江某偷了东西,不妨现在就搜身。若搜得出,江某任凭处置;若搜不出...”
他顿了顿,扫视全场:“就请赵当家当着诸位英雄的面,还江某一个清白。”
席间一片哗然。这少年好大的气魄!
沈傲天眼中闪过一丝赞赏。江湖中人,最重骨气。这江弃年纪虽轻,却不卑不亢,倒有几分风骨。
“好!”赵雄咬牙,“搜就搜!若搜不出来,赵某向你赔罪!”
两个黑风寨的汉子走上前,江弃坦然张开双臂。两人将他全身上下搜了个遍,除了一些碎银和那包草药,别无他物。
“怎么可能...”赵雄不敢置信。
“赵当家,”江弃整理了一下衣衫,“现在该你履行诺言了。”
众目睽睽之下,赵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,最终咬牙抱拳:“是赵某失察,误会了江兄弟,在此赔罪!”
这话说得毫无诚意,但至少表面功夫做到了。
江弃也不计较,拱手还礼:“误会解开便好。”
一场风波看似平息,席间重新热闹起来。但有心人都看得出,黑风寨绝不会善罢甘休。
沈傲天深深看了江弃一眼,道:“江少侠请入座。”
江弃却摇头:“江某一介布衣,不敢与诸位英雄同席。今日前来,一是为澄清误会,二是为沈盟主贺寿。礼已送到,就此告辞。”
说罢,他竟真的转身就走,毫不留恋。
“等等!”沈清歌终于忍不住,站起身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。
沈清歌脸颊微红,却强作镇定:“江少侠既来了,何必急着走?父亲寿宴,来的都是客。”
江弃回头,看见是她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,随即恢复平静:“沈姑娘好意,江某心领。只是江某身份低微,不便久留。”
“江湖儿女,何分贵贱?”沈清歌不知哪来的勇气,竟走下女眷席,来到前院,“今日父亲寿辰,图的是个热闹。江少侠若是不嫌弃,便坐下喝杯水酒。”
她这番举动,引得席间议论纷纷。沈傲天眉头微皱,却没有阻止。女儿虽莽撞,但这话说得在理。
林清羽站在父亲身后,看着沈清歌望向江弃的眼神,手指微微收紧。
江弃与沈清歌对视片刻,终于点了点头:“既然沈姑娘盛情,江某却之不恭。”
他在最角落的一桌坐下,那一桌多是些小门小派的弟子或是江湖散人。沈清歌想跟过去,却被母亲一个眼神制止,只得悻悻回到女眷席。
寿宴继续进行,但气氛已悄然改变。许多人都在暗中打量那个角落里的少年,猜测他的来历。
沈傲天举杯敬酒时,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江弃,心中若有所思。这少年内力虽然时强时弱,不太稳定,但根基之扎实,竟不输于名门大派精心培养的弟子。而且他方才应对黑风寨的从容气度,绝非常人能有。
“林兄,”沈傲天低声对身旁的林远山道,“你可看出那少年的武功路数?”
林远山摇头:“古怪得很,似正非正,似邪非邪。不过看他眼神清明,不像是奸邪之辈。”
“英雄不问出处。”另一边的少林高僧慧明大师道,“此子眉宇间有正气,是可造之材。”
几人低声交谈,江弃却浑然不觉。他安静地吃着酒菜,对周围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视而不见。
只有沈清歌,时不时偷瞄他一眼,心中既担心又窃喜。担心的是黑风寨不会放过他,窃喜的是...他竟然真的留下了。
酒过三巡,席间又恢复了热闹。有人提议比武助兴,这是江湖宴会的惯例。
几个年轻弟子下场切磋,点到为止,引来阵阵喝彩。林清羽也被众人起哄,下场演示了一套青城剑法,剑光如雪,潇洒飘逸,赢得满堂彩。
“林少主好剑法!”
“青城派后继有人啊!”
“不愧是年轻一代的翘楚!”
林清羽收剑回鞘,谦逊地拱手:“献丑了。”
他的目光却看向沈清歌,见她正心不在焉地玩着酒杯,根本没注意自己刚才的表演,不由得眼神一暗。
“还有哪位英雄愿意下场?”司仪高声问道。
席间一时无人应答。年轻一辈中,林清羽的武功确实出类拔萃,谁也不想上去自取其辱。
就在此时,一个声音响起:
“江某不才,想向林少主请教几招。”
众人愕然望去,说话的竟是江弃。
沈清歌手中的酒杯差点又掉了。他疯了?林清羽可是青城派少主,从小名师指导,武功在年轻一辈中数一数二。江弃虽然也不弱,但...
林清羽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笑道:“江少侠愿意指教,林某求之不得。”
两人下场,相对而立。
林清羽持剑,江弃却是空手。
“江少侠不用兵器?”林清羽问。
“江某习惯空手。”江弃淡淡道。
“那林某也空手。”林清羽将剑交给师弟,摆出青城派掌法的起手式。
江弃也不客气,身形一动,率先出手。他的招式古怪,时而刚猛如虎,时而灵巧如蛇,完全看不出路数。林清羽以青城派正统掌法应对,沉稳有余,灵变不足。
两人过了数十招,竟是不分胜负。
席间众人都看呆了。这江弃的武功,竟能与林清羽平分秋色?他到底是什么来历?
沈傲天看得仔细,越看越是心惊。江弃的招式看似杂乱无章,实则暗合某种至理。而且他的内力虽然时强时弱,却总能恰到好处地弥补招式上的不足。
“此子...”林远山也看出了门道,“不简单。”
场上,林清羽久攻不下,心中渐生焦躁。他是青城派少主,若连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都拿不下,颜面何存?
一念及此,他掌法突变,用上了青城派秘传的“摧心掌”。这掌法威力巨大,本是用来对付强敌的,此时使出,已有些过了切磋的界限。
江弃眼神一凝,不退反进,体内那股时强时弱的内力突然爆涌,竟硬生生接下了这一掌。
“砰”的一声,两人各退三步。
林清羽脸色微白,江弃嘴角却渗出一丝血迹,但很快被他擦去。
“林少主好掌法。”江弃拱手,“江某佩服。”
这话说得客气,但明眼人都看得出,刚才那一掌,林清羽已是用上了全力,而江弃虽然受伤,却接下了。
胜负已分,至少在内力比拼上,江弃不输。
林清羽脸色难看,勉强拱手:“江少侠武功高强,林某领教了。”
两人各自回座,席间一片寂静,随后爆发出热烈的议论。
“这江弃什么来头?”
“竟然能接下林少主的摧心掌!”
“后生可畏啊!”
沈清歌看着江弃苍白的脸色,心中焦急,却不敢贸然上前。
江弃坐下后,默默调息。刚才那一掌,牵动了他昨夜的伤口,内息也有些紊乱。但他不后悔下场,这一战,至少让黑风寨知道,他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。
寿宴继续进行,但所有人的注意力,都已经不在酒菜上了。
沈傲天举杯,目光扫过江弃,又扫过自己的女儿,心中隐约有了某种预感。
江湖,要起风了。
而这场风的中心,或许就是那个坐在角落、嘴角带血却眼神倔强的少年。
宴席散时,已是黄昏。
江弃起身告辞,这一次,无人再留他。
沈清歌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咬了咬唇,终于还是悄悄跟了出去。
她没看见,林清羽站在廊下,望着她追出去的方向,眼神阴郁如夜。
更没看见,沈傲天站在高楼上,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轻轻叹了口气。
女儿长大了,江湖也来了。
只是这江湖路,怕是比她想象的,要崎岖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