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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 6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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昭毅将军的府邸在西华门外,那一条街住着京城的商贾富户,地基和宅院不便宜,有些中低阶官员也在那里租屋,魏凤彪的宅子是一座翻新的三进院,皇帝新赏的,之前的屋主是一个户部主事,犯事抄了家,宅邸贴封充公。
魏凤彪不是个讲究人,大致收拾一下便住进去,门口守着两个军丁,近日来他炙手可热,进进出出的人不少,都是有些头面的。
颜舒昙急于解决魏凤彪放出来的谣言,顾不得全他体面,跟堂妹一商量,雇了几个泼皮在他前后门喊:“颜舒昙就算倾慕……也不会倾慕……”
泼皮们拿了钱干这桩趣事,喊得十分卖力,等里面的人亮刀子冲出来他们便四处逃散,泥鳅一样滑溜。
喊了两三天,来往的客人替他尴尬,魏凤彪自己居然不气,面皮纹丝不动。隔几日,笑嘻嘻地跟她玩过家家,又放出狠话,他魏凤彪战功彪炳,寻常女人看不上,立志娶京城最美才女,志在必得。
颜舒昙美名在外,另外,很多人都知道,她是国子监祭酒吴仁孝的弟子,唯一的一位女学生,虽然只听了一年课,师徒名份是实的,魏凤彪剑指何人,再明显不过了。
颜舒昙在家生了几天闷气,吃了睡,睡了吃,人胖了一圈,脸色却不好看,对着镜子一照,两颊蜡黄,眼里也没什么神采,被魏凤彪气的。
魏凤彪日子却过得滋润,喝酒吃肉,宴客往来,听着吹捧,带着兵士们把京城几十条主街逛完了。
想去哪里去哪里,只是颜府再进不去了。
文武相争,颜阁老平常与京中武人维持着体面和气,这位自己不讲究,他也懒得跟他讲究,严令门房不许他进来,也不许收他拜帖。
颜舒昙身上只有几两力气,珍姐劝她出门转转,吸收天地之灵气,日月之精华,把自己养得光亮些。
颜舒昙摇头,怕遇上那灾星。
“他放的那些屁话,你不用当真,如今他连咱们府门都进不来,他要怎么娶?老爷和大老爷都不会答应,你何至于把脸都愁黄了?”
沐浴后,珍姐给她擦香油,前胸后背滑腻腻一片,镜子里的影像也在发光,独独一张脸,没有颜色。
“怎么不愁?那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,什么事干不出来?”
颜舒昙打听过他的事迹,这人不光一身勇武,也有些气运傍身,从工兵转到步兵,二十一岁那年主将一场失误溃败,骑兵们跑到前头去了,步卒们穿着厚甲做了盾,被追兵们大肆砍杀,外加自相践踏,丢下上千具人体。
敌军清扫战场,尸体和重伤的自然被割了耳朵计功,他一个不轻不重的伤者,居然全须全尾地从残缺的尸堆里爬回来了。
回去就从伍长升百夫长,之后的戎马之路犹如神助,一路升迁到副总兵,带着新鲜的功绩来到京城,又以旧伤复发为由,授衔昭毅将军,实授五军都督府左指挥使。
颜舒昙看着镜子里的人,半晌不说话。
珍姐推她:“发什么呆,上床安歇啦!”
“歇不了呢!”颜舒昙对着镜子翻白眼,吐舌头,龇牙咧嘴,揉搓脸肉,“动一动,气血回来回来快回来!”
“白搭,光揪那两坨软肉有什么用?要气血活络,整个人都要动起来。”
颜舒昙做了一场梦,梦里参加了一场豪阔的婚仪,她是新娘,而新郎是一头猪,她看着那头白胖的猪笑岔气,后来猪四个蹄子一收,直挺挺立起来变成人,是魏凤彪。
半夜里她又笑又哭,把隔壁的珍姐弄得不得安宁。
“他真的会娶我么?”颜舒昙坐在镜子前,面色憔悴,珍姐给她梳妆。
“你要是不放心,去问问老爷,看老爷同不同意把你嫁给他。”
父亲自然不同意,她心里终究是不稳。
“我要去问问他,把话说清楚。”
她一个人跑出去,面纱也不戴了,令家里的车夫把马车停在街口,等了半个时辰,才见那半生不熟的人影大步走过来。
一行三人,身后是两个半大少年,这回没骑马,昂首阔步地走,每人肩上背一条灰色褡裢,看样子是出去采买。
待人走近了,颜舒昙从车窗伸出一只手,轻轻摇了一下。
魏凤彪猝然停步,他看见那只细嫩的手掌刻意跟他招摇,五根手指的尖尖上涂着亮丽的黄色,手指柔软,依次荡漾,像风吹开花瓣。
手握紧刀柄,大喝:“什么人?装神弄鬼!”
颜舒昙掀开帘子,冷冷地盯他。
魏凤彪一呆,将肩上的褡裢甩到身后少年怀里,低声交代几句,把他们打发走了,自己大步走到车厢边,咧开唇角:“颜舒昙!”
颜舒昙不与他废话,直接问:“你说的那些话,吓唬我呢,还是认真的?”
魏凤彪瞪圆眼睛:“怎的是吓唬你?嫁给我不好吗?”
“不好!半点好都没有!”颜舒昙毫不留情地击打他的信心,“我们不合适,你别盯着我!”
“嘿嘿!不是你先盯我的?”魏凤彪仰头看她,面皮厚得惊人,“你去看了午门献俘,对吧?你的眼神黏在我身上。”
颜舒昙确实慕名去看了热闹,这点她不否认:“是又怎样?华夏儿女,哪个不爱自己的国家和脚下的土地,看看侵略者的惨样,将军们的威风,有什么不对?”
“对,也不对。”
“哪里不对?”
“大家都爱国爱江山,但不是每个人都敬仰自家的将军,我们这些人,被叫做丘八,你知道吧?”
“所以,你认为我敬仰你?你把敬仰当成什么?居家过日子?”
魏凤彪笑笑:”不说这些没用的,我意已决,你做好出嫁的准备。”
颜舒昙狠狠咬牙:“我嫁你爹!”
“我爹死了。”
“你以为你能办的成?我家的门关得紧,苍蝇蛾子可以飞进来,你不行。”颜舒昙这话略带嘲讽,也是给自己打气。
魏凤彪响亮地笑几声:“我去求皇帝,我还有人头赏没发,陛下会同意的。”
颜舒昙的心拔凉:”你用一千多首级,换我一个活人,亏不亏?”
魏凤彪一只手摸上车壁,指关节轻叩:“亏不亏我自己知晓,你等着出阁吧美人。”
“把你的爪子拿开!”颜舒昙丢出一只花瓶,瓷器在魏凤彪脚下碎裂,红着眼冲他叫:“我不愿意!”
“我愿意就行了。”魏凤彪无动于衷,看着自己手掌粗粝的关节,“我要的就能拿到手里,拼了命也要拿到手,这话不是开玩笑,不信你去打听打听。”
颜舒昙前几日就打听过了,感觉这人披着神宠,因此心里没底,才巴巴地在此处现身,心平气和地跟他讲道理,如今看来,道理是讲不通了。
“你这个自私自利的鬼!”颜舒昙狠狠盯他,奈何那面皮盯不穿,那双利眼还要与她纠缠。
放下车帘,打道回府,她不能再跟他说废话,她要自救,先下手为强。
晚饭后父亲还没回府,她在外院书房附近徘徊,直等到掌灯,小厮把烛台点起,方正的书房里昏光摇曳。
她在台阶上一坐,眼睛对着大门口,等熟悉的身影迈着四方步缓缓行来,她蹭地跳起,压着心里的十万火急,规规矩矩等在原地,随在父亲身后进门,把门关紧。
父亲回头:“什么事?值得你等我一个时辰?”
“十万火急。”
“哦,夷人打进来了?”父亲今日心情不错,身上有淡淡的酒气,跟她说笑。
颜舒昙笑不出来,点头:“差不多。”
颜向忠再把她认真看两眼,不疾不徐:“坐下来说。”
她佩服这爹,雷劈下来都可以气定神闲。
“爹,我要嫁人!身份地位须压得住魏凤彪,人规矩就行,其余的我不挑。”她言简意赅,精准地表达诉求。
“你不是和你娘说,到十八岁再说亲,在家多留几年?”颜向忠淡淡地笑,“担心那丘八真把你娶了?你放心,这事爹不点头就成不了,你觉得你爹的头颈不如那武夫的硬?”
颜舒昙与父亲隔着一张长条桌,各自坐得端端正正,她倒了两盅茶,朝父亲拱手:“爹的文人风骨自然不输武弁,小女佩服!不过,那人说他要去求皇帝。”
心情不错的颜向忠默然不语,脸上忍耐着怒色,把茶水抿了一口:“他算得上我的政敌了,跟他做翁婿,我……”
“打住,爹先别说话!”颜舒昙止住父亲放狠话,一来怕成了真,二来毫无意义,“我来说说我的主意。”
“说说你的高见。”
“不是什么高见,爹,兵部侍郎上个月是不是死了正妻?”
颜向忠脸色黑沉:“他今年四十二了,与你爹我同岁!”
颜舒昙尴尬一笑,道:“我问问罢了,又不是真要嫁他,那个忠亲王今年十七岁,人怎么样?”
“忠王尚未娶妻,但他有侧妃了。”这就不太好,作为正妻嫁进去又如何,人家两个情热许久,她就是个外人。
“好吧,这个也算了。”颜舒昙愁眉苦脸,又生一计,“去年就听到风声,说我是准太子妃,是不是真的?”
“这倒是真的,风声是皇宫里传出来的,康惠太妃寿宴,太后喝了点酒,一句戏言,说颜家长女不错,给她大孙子留着,后来不了了之,你总黏着你娘,咱家里也没凑上去搭话。”
“哦!听说太子喜好玩泥巴?”
“是种花!”颜向忠叹气,“你这冒冒失失的性子,你娘不愿你到那种地方去。”
“我又不砸他花盆,我冒失什么了?他爱种多少都行。”颜舒昙不服气父亲的评判,她一向冷静自持,偶尔撒个欢,哪里就冒失了?
“爹,周首辅的小儿子今年十九岁,你看看……”
颜向忠摇头叹气:“是个连花都不愿种的纨绔!”
连否四人,书房一时静默,颜舒昙看着冒热气的茶盅,脑子里极速转。
“吾儿,不可病急乱投医啊!”
颜向忠沉沉地叹完气,铺开一张纸,在上面落下几个名字,颜舒昙起身坐到父亲那一端,父女俩凑到一起嘀嘀咕咕,最终,颜向忠的笔尖落下,把太子朱敏端画了个圈。
“太子”二字被一个完整的圆圈起来,密不透风,颜舒昙觉得父亲这个圆画得特别规整,年轻时一定是苦学过算数。
颜舒昙还没有安心,伸出一根手指对那个圆圈指指点点:“他脑子没毛病吧?”
颜向忠洗了笔,搁回笔架上,手掌把她脑袋一揉:“放心,不是个傻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