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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 4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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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话听着像个玩笑,但颜舒昙说得太过正经,嘴角平直,眼里没有一丝戏谑的意味。
魏凤彪拿不准,眼睛黏在她肃穆的脸上,人蹲下来,两只手捏住她的椅子扶手,把她整个人圈在狭窄的空间里。
颜舒昙纹丝不动,抬眼与他对视。
良久,魏凤彪笑了:“嘿!”
颜舒昙静静地看他,没多久,他下一句就来了:“喜欢盘我玩?”
颜舒昙摇头:“不是,你得给我治病。”
至于什么病,面前的男人心知肚明,不过事到如今,她仍未看出他的愧疚,昨夜他的反应倒是有些怜意。
男人点头承诺:“好,我愿意。”
颜舒昙还是没什么反应,脸是一幅静止的画,男人的脑袋继续往前凑,近到鼻息相闻的距离。
他补充道:“我给你当狗玩,当猴子耍,只要你笑一笑。”
颜舒昙伸出一根细白手指,按在他手背的一条青色筋脉上,这条筋脉鼓起来了,里面流淌着热乎乎的血,在她指尖下经过。
“一年。”她嘴角一翘,认真地告知,“治不好我就离开。”
魏凤彪手掌用力,攥紧木质扶手:“治好了呢?”
“治好了我也要走,还是一年。”
魏凤彪不知所措地看着她,难道他拿这个柔弱的女人毫无办法?不过是她恃爱而骄罢了,只要他硬起心肠,他立刻就能把她丢到床上办了,秋千上也可以,铜质滑梯上也有意趣。
他的家宅,他的女人,都在他掌中,她哪里也去不了。
“松开,我要进去。”颜舒昙在他紧绷的手背上拍两下,那手背松弛下来,鼓胀的筋脉变得平缓。
她进屋关门,把新作的两句诗拿出来,回忆一月前的情形后,狠狠添上两句恶言。
一首五言绝句,补全了,读起来不伦不类,写的是她的心情,兼具赞美与嘲讽,前者是一名华夏百姓对戍边军将,后者是被强迫成婚的女子对糙汉夫婿。
她初次遇到这个莽汉的情形,这辈子都不会忘。
四月初一,天色灰暗,钦天监称这几日有雨,于耕种有益,这雨却迟迟不落,堆积在天顶。
她戴了一层纱遮面,领着林角出门,在二进院门遇上提早回家的父亲,父亲身为内阁次辅,文化殿大学士,多半精力耗在朝政上,鲜少这么早着家。
父亲边走边捋长须,白净面皮上拢着一层郁色,不知是跟谁争了闲气,他一贯喜怒不形于色,这几日有些反常。
身后跟着一个长随,一个门客,门客低头跟父亲小声说话,听不清说了什么,隐约有“丘八”“悖逆”字眼。
说什么恼什么都与她不相干,就算有功的武将挤兑文官,要拿回他们的调度权,也不是一天两天能成,还是与她不相干。
“爹!这么早回来啦?”
颜向青放下捋胡子的手:“嗯,这么晚还出去?就这么两个伶仃人?”
颜舒昙笑嘻嘻扯着林角的胳膊:“没事,我就去朱雀街转一转,青天白日的,还有人把我劫了?”
颜向青摇头:“小心些,最近京城回了几个丘八,带着一帮子武丁到处窜,跟乡下人进城似的。”
转头吩咐身后的长随:“你跟长姐儿出去,别叫人冲撞了。”
颜舒昙拉着林角从街头逛到街尾,叫做“柳其”的长随缀在她们身后半丈远,两只手提着一个布包两只油纸袋。
天快黑了,阴沉沉的,雨好像随时会降临,颜舒昙往回走,到街中十字路口的时候,一骑快马载着个壮汉从左首冲出来,前边还踉踉跄跄跑着个人。
柳其饥肠辘辘,被油纸袋里的烧鸡勾得吞口水,才走了会儿神,抬头时他浑身僵冷瞠目结舌,一切不可挽回。
马上的武夫抽刀,砍向前方逃窜的人,那刀过于锋利,头颅与身体刹那间分离,借着一刀之力斜飞出去,掉到他家长姐儿脚下,重重一声响,头颅里的血溅上她的裙摆。
无头的身体直挺挺倒下,颅腔里的血利箭一样疾射,喷上长姐儿纤长的脖子,丰腴的胸口。
颜舒昙睁着一双大眼,然而眼里什么都没有,天地间归于最初始的虚无,四肢像棍子,直挺挺向后倒去。
她能听到声音,骑在马上的祸精说:“没事,不是你的血。”
她听得分明,却无法反驳,自己身体着地的闷响在耳中炸响,她甚至短暂地失去痛感,像一根枯枝,从冬日的树杈上掉下来,僵直地摊在地面上,失去所有生机。
她的面纱掉了下来。
刘其和林角后知后觉地扑上来,大呼小叫,都是些毫无意义的声音,落在她耳朵里,没起到半分安抚的用处。
片刻后,刘其恢复了些胆气,好歹是宰相家的人,他大声嚷嚷:“那位壮士!惹了事留个名再走!”
骑士孤身一人,把带血的大刀插回去,大嗓门分毫不输:“鄙乃北口镇副总兵,新授的昭毅将军魏凤彪!回去跟颜阁老禀一声:得罪了,改日登门致歉。”
骏马扬蹄,“得得得”欢快地走了。
她像个死人一样躺在地上,两个人扶不动她,因她身躯是硬邦邦的,十根手指痉挛,抽成鸡爪子。
浓厚的血腥气侵入她的鼻子,再从鼻子侵入她的身体,同时从皮肤一点点往里渗透,全身没一处好地方。
她被送回家里,在浴池泡了两个时辰,晚饭一口没吃,因为她的嘴巴用来尖叫。
身子清洗干净,皮肉软和了,人也回魂了。
回魂后开始叫,她从来不知自己的嗓子可以这般尖利,平常说话的时候,她的声音是温润的,有时略低沉,像含了一块低声部乐器,高兴的时候声音高些,清清脆脆的。
尖叫声钻进耳朵,搅得耳朵里嗡嗡响,母亲和小养娘珍姐守着她,母亲搂着她唱歌,珍姐在她面前跳着夷人滑稽的舞,无济于事。
“啊啊啊啊!啊啊啊啊啊啊!”她的两只手在皮肉上搓,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逐渐暗哑,过了一会儿就力竭,一老一少两个妇人忙不迭给她喂水,往她嘴里塞软糕。
她把这些东西吞进去,张大口喘息,蓄了点力气,开始新一轮的嘶叫。
母亲把她箍紧,阻止不了她出声,她叫多久,母亲就哭了多久,温热的眼泪落在她脖子上,刺得她浑身发抖:“血!血!”
珍姐赶紧拿干燥的布巾给她擦,母亲吓得脸色惨白,眼泪都不敢流了,憋不住就拿袖子蹭一蹭。
三个女人一宿没睡,到后半夜都有些乏了,珍姐靠着床柱子,头点了几点,不大一会就被她的尖叫惊醒,母亲搂着她的力度一直很紧,不敢有半分懈怠,脸色熬得蜡黄。
颜舒昙喉咙火辣辣的痛,嗓子终于哑了,闭眼迷糊了一会,似睡非睡,断断续续地叫:“呃!呃呃!”
天快亮的时候她睡过去了,半个时辰后醒来,窗外的天漫着奶白色雾气,她转头对着窗外的惨白发怔,母亲眼睛通红,轻轻摇着她:“乖,去睡一会儿,都过去了。”
没有过去,这事过不去了。她揪着母亲的胸衣,用她攒了半个时辰的力气,又尖声叫起来。
珍姐惊恐地看着她,母亲转头去擦泪,她也不想这样,她忍不住,不叫出来,憋在身体里的惊恐会令她四分五裂,堵住她的嘴也没用,身体会本能地做出另一些举动来排解。
“啊啊啊!”
有人敲门,小心翼翼地:“笃笃笃。”林角的声音隔着木板钻进来:“夫人!那姓魏的凤彪来了,带着个媒人,来提亲的!老爷上朝了,隔壁大老爷也出去了,您快去看看吧!”
尖叫声戛然而止。
像疾驰的快马突兀地顿住蹄子。
屋里两个女人惊讶地看着她,颜舒昙抬手蹭掉嘴角的口水,喘了几口气:“娘,我好了。”
母亲不信,结结巴巴道:“这……真的吗?这就行了?”太突然了,叫她来不及欢喜,只有疑虑。
“真的,我很快就好了,他来了,我去打他一巴掌,打完我就好了。”叫了一整夜的嗓子沙哑极了,语调却有底气。
她昨夜没有脱衣,直接从床上下来,脚掌着地的时候差点摔一跤,珍姐扶住她:“用不着你去,叫人乱棍打出去就好。”
她不同意,甩开珍姐的手,打开门飞快地跑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