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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第 9 章 苦主登门 ...

  •   第九章苦主登门

      第二天晌午,晏疏影的马车刚出府门十丈,就被个黑瘦汉子“噗通”拦下了。

      汉子三十来岁,一身码头苦力的短打,额头上还带着青紫,直接跪在街心嚎开了:“青天大老爷!楼家害死我爹!五年了!我要申冤啊!”

      街面“唰”地静了,所有眼睛都盯过来。

      青黛脸一白,晏疏影却掀开了车帘。

      她看着那汉子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目光却落在他磨得发白的衣领处——那里隐隐透出点新布的靛蓝色,像是为了今日特意穿了件旧衣裳,里头却是新的。

      “你爹是谁?”晏疏影问,声音不大,街面却人人都能听见。

      “王大山!昌隆号的船老大!”汉子捶地,“永昌七年秋,楼家三爷逼他夜航,船沉了,我爹淹死了!楼家给了二十两封口费,就说是我爹自己失足——”

      他猛地抬头,眼睛血红:“可我爹是水鬼托生的!在江上漂了三十年,闭着眼都能过青石滩!怎么会失足?!”

      围观的人“嗡”地炸了。

      “昌隆号……是不是楼家五年前沉的那艘?”

      “赔了一千多两呢!”

      “原来船老大死了?当时只说货沉了……”

      议论声潮水般涌来。楼府门房已经冲出来两个家丁,要去拉那汉子,晏疏影却抬手止住。

      她下车,走到汉子面前三步处停下:“你说楼家害死你爹,有证据吗?”

      “有!”汉子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,抖开,是张泛黄的纸,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个船形,旁边标着几个数字,“这是我爹出事前三天画的!他说昌隆号底仓有人动过,这儿、这儿,木板是旧的,钉子是新的!船要出事!”

      纸上确实有涂改痕迹,但真假难辨。

      “还有!”汉子又掏出个破荷包,倒出几枚铜钱和一块碎银子,“这是楼家管事当时给我的!说是抚恤!可转头就逼我签了免责书——我不识字,他们让我按手印!”

      碎银子成色普通,铜钱更是满街都是。

      证据薄弱得可笑。

      但围观百姓要的不是铁证,是故事。一个“豪门欺压苦命人”的故事,已经够他们嚼上三天。

      晏疏影看着汉子眼中那丝藏不住的慌乱,心里明镜似的。

      这是局。

      粗糙,但有效。

      “你叫什么?”她问。

      “王、王铁柱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晏疏影点头,“王铁柱,你说楼家害死你爹,此案涉及人命,我无权处置。”

      她转身,对门房家丁道:“去报官。就说楼府门前有苦主申冤,请官府来人,按律受理。”

      又对王铁柱说:“你也别跪这儿了。官府接了状子,自会升堂。到时候,你有多少证据,尽管呈上。”

      王铁柱愣住了。

      他没想到这女人不压、不瞒、不慌,直接要报官。

      按三爷那边交代的,楼家最要脸面,定会把他拉进府里“私下处置”,到时候他就能漫天要价……

      “怎么?”晏疏影看他不动,“不敢去官府?”

      “我、我敢!”王铁柱硬着头皮,“但官府……官府和你们有钱人是一伙的!”

      “那就去敲登闻鼓。”晏疏影语气平静,“大梁律,民有冤,可敲登闻鼓直诉天子。你敢吗?”

      王铁柱张着嘴,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
      周围人眼神也变了——这苦主,好像没那么硬气?

      就在这时,府门里冲出来个人。

      是三爷楼镜涛。

      他一身锦袍跑得歪斜,冲到王铁柱面前,抬手就是一耳光:“狗东西!谁让你来这儿污蔑楼家的?!”

      耳光响亮。

      王铁柱被打懵了,随即嚎得更惨:“三爷!三爷您不能打了人还不认啊!当年是您让我爹夜航的!是您说‘沉了也比误期强’——”

      “放屁!”楼镜涛一脚踹过去,“我根本不认识你爹!”

      两人当街扭扯起来,一个喊冤,一个骂诬陷,场面难看至极。

      晏疏影冷眼看着。

      三爷这出“愤怒家主怒打污蔑者”的戏,演得太过。真要是无辜被诬,第一反应该是澄清,而不是动手——动手,就是心虚。

      果然,人群中已有人嘀咕:“看,被说中了就打人……”

      楼镜涛也察觉不对,猛地停手,喘着粗气瞪向晏疏影:“你!你是不是和这刁民串通好了,来毁我楼家名声?!”

      这话蠢得让晏疏影想笑。

      她没接茬,只看向街角——官府的人来了。

      两名衙役分开人群,领头的是个面生的书办,看了眼场面,皱眉:“怎么回事?”

      王铁柱扑过去哭诉,楼镜涛抢着辩解,吵成一团。

      书办听得头大,转向晏疏影:“这位是?”

      “楼府主事,晏疏影。”她欠身,“苦主在楼府门前喊冤,我已命人报官。此案涉及五年前漕运沉船人命,按律当由官府审理。楼府上下,愿全力配合。”

      话说得滴水不漏,姿态端正。

      书办脸色稍缓,又看向楼镜涛:“三爷,您看……”

      “审!现在就审!”楼镜涛吼着,眼睛却死死盯着晏疏影,像要生吞了她,“我倒要看看,这刁民能编出什么花来!”

      他赌晏疏影手里没铁证。

      赌五年过去,死无对证。

      赌这局,他能赢。

      堂设在府衙偏厅。

      毕竟涉及楼家,没敢大开正堂。但门外围观的百姓,已经里三层外三层。

      主审的是个姓李的推官,四十多岁,面相精明。他先让王铁柱陈述,再问楼镜涛辩解,双方各执一词,吵了半个时辰。

      晏疏影一直安静坐着,直到李推官看向她:“晏先生,苦主指认楼三爷逼死其父,您可知情?”

      “不知。”晏疏影道,“我入楼府仅月余,五年前的事,并无听闻。”

      “但苦主称,楼家当年用二十两银子封口——”

      “确有此事。”晏疏影打断,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,“这是楼府永昌七年至八年的抚恤支出账册。第七年秋,确有一笔‘船工王大山抚恤银二十两’,经手人是三房管事胡勇。”

      册子呈上。

      李推官翻看,点头:“账目清晰。”

      楼镜涛脸色一白——她连这个都查了?!

      晏疏影继续道:“但账册只能证明楼家给过抚恤,不能证明王大山之死有冤。若要查明真相,需问三事。”

      “哪三事?”

      “一,当年昌隆号沉没,官府有勘察记录,可调阅查看,船体究竟有无人为破坏痕迹。”

      “二,王大山若真发觉船有问题,为何不报修?是来不及,还是不敢?”

      “三,”她看向王铁柱,目光如刀,“你说你爹留下这张图,指证船被动手脚。那我想问——这图,为何五年后才拿出来?”

      王铁柱一哆嗦:“我、我当时怕……”

      “怕什么?”晏疏影追问,“楼家若真是凶手,你爹已死,你留着这图,不该更怕被灭口?早该烧了才是。留五年,等到今日才喊冤——是谁让你等的?等你什么?”

      一连三问,句句诛心。

      王铁柱汗如雨下,支支吾吾答不上来。

      李推官眼神也锐利起来。

      晏疏影却忽然话锋一转:“不过,这些皆是我的推测。人命关天,还需实证。”

      她起身,对李推官一礼:“我建议,此案暂押,容官府详查。楼府愿出银百两,悬赏征集当年昌隆号船工、或知晓内情者线索。限期十日,若无线索,便依‘诬告反坐’之律,严惩诬告者。”

      百两悬赏!

      门外一片哗然。百两够普通人家过五年了。

      王铁柱腿都软了——悬赏令一下,当年那些船工,保不齐真有人为了银子开口……

      楼镜涛也慌了,急道:“凭什么楼家出银子?!”

      “为证清白。”晏疏影看他一眼,语气淡淡,“还是说,三爷怕真有人来揭榜?”

      “我……”

      “好了。”李推官拍板,“就依晏先生所言。悬赏令今日便张。王铁柱暂押监房,楼三爷也请暂留府中,配合调查。十日为限。”

      退堂。

      走出府衙时,已是傍晚。

      楼镜涛狠狠瞪了晏疏影一眼,甩袖先上了马车,扬长而去。

      晏疏影站在石阶下,看着暮色中渐起的灯火,久久未动。

      青黛小声问:“先生,您真觉得……会有人揭榜?”

      “会。”晏疏影轻声道,“而且来的,定是‘我们的人’。”

      青黛一愣。

      晏疏影却没解释,只道:“回府吧。今晚,该有人坐不住了。”

      马车驶离府衙。

      就在拐过街角时,对面巷口阴影里,有个戴斗笠的人影飞快抬头,往马车方向看了一眼。

      斗笠下,半张脸上有道陈年疤痕。

      像火烧的。

      又像……烫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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