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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庄前对峙 马蹄声 ...


  •   马蹄声如急鼓,踏碎了庄子的宁静。

      楼镜涛几乎是摔下马的,尘土沾了满身,脸色铁青得吓人。他身后两个家丁也跟着跳下,手按在腰间的短棍上,眼神不善。

      “晏疏影!”楼镜涛几步冲到仓房前,胸膛剧烈起伏,“你好大的胆子!谁准你私闯我的庄子,还要砸我的锁?!”

      晏疏影转过身,神色平静:“三爷误会了。我是奉家主之命,清查各田庄账目库存。栗子庄既是楼氏产业,自然在清查之列。”

      “清查?”楼镜涛冷笑,“查田庄查到要砸仓房?我看你是存心找茬!”

      “例行公事而已。”晏疏影目光扫过他额角的汗珠——那是急驰而来的痕迹,“三爷来得倒巧,我们前脚刚到,您后脚就来了。莫非庄上有什么要紧事,需三爷亲自跑这一趟?”

      这话问得轻飘飘,却像根针,直刺要害。

      楼镜涛喉结滚动,强压怒火:“我的庄子,我乐意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!倒是你,一个外人,带人硬闯,还说要砸锁——谁给你的权力?!”

      “家主给的。”晏疏影从袖中取出那枚楼镜尘给的小印,托在掌心,“三爷若不信,可回府当面向家主求证。”

      铜印在秋阳下泛着冷光,上面刻着个“楼”字。

      楼镜涛盯着那印,眼底掠过一丝慌乱,随即被更深的怒意掩盖:“好,好!拿大哥压我!晏疏影,你真以为有了这印,就能在楼家为所欲为?”

      “三爷言重了。”晏疏影收起印,语气依旧平和,“我只是按规矩办事。这仓房既在庄内,便该查验。三爷若觉得不妥,不如亲自打开,让我们看一眼,也好交差。”

      她说着,往旁边让了半步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
      姿态恭敬,话却逼人。

      楼镜涛僵在原地。开,还是不开?

      开,仓房里的东西藏不住。

      不开,便是心里有鬼。

      正僵持着,陈庄头忽然“扑通”一声跪下了,冲着楼镜涛磕头:“三爷,三爷您可算来了!晏先生非要看仓房,小人拦不住啊……这里面真没什么,就是些旧年存的杂粮,怕生了霉,不敢让人看……”

      他边说边磕,额头沾了土,一副老实人受委屈的模样。

      晏疏影静静看着,没说话。

      楼镜涛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,立刻喝道:“听见没有?陈庄头说了,里面是霉粮!晏疏影,你非要看,若是开了仓,霉气冲了人,或是糟蹋了粮食,这损失算谁的?”

      “算我的。”晏疏影接口,“若仓中真是霉粮,我按市价双倍赔偿。若是其他——”

      她顿了顿,看向楼镜涛:“三爷敢赌吗?”

      风忽然大了些,卷起晒谷场上的草屑,打着旋儿。

      两个家丁的手握紧了短棍。孙账房和青黛紧张地站在晏疏影身后,护院也往前挪了半步。

      气氛绷得像拉满的弓。

      楼镜涛死死瞪着晏疏影。他忽然发现,这个女子站在那儿,背挺得笔直,眼神清凌凌的,没有半点退缩。她就像块石头,冷,硬,砸不碎也推不动。

      而他呢?他手心全是汗,心跳得像擂鼓。

      仓房里是什么,他比谁都清楚。

      那里面根本不是霉粮,是银子。一箱箱码好的银子,还有些当年没脱手的值钱细料。那是他最后的老底,是预备着万一事发,卷了跑路的救命钱。

      今天他本来是要来运走一千两,去填铺子的窟窿。

      可偏偏……偏偏被她撞上了!

      “三爷,”晏疏影又开口,声音轻了些,“其实开不开仓,都无妨。我来庄子,本是为查田庄账目。仓房既然不便,不看也罢。”

      楼镜涛一愣。

      她……让步了?

      “不过,”晏疏影话锋一转,“田庄的账册和地契,我总得看。陈庄头,去取来吧。”

      陈庄头如蒙大赦,连忙爬起来:“是、是!小人这就去取!”

      他小跑着去了庄里最大的土屋。

      楼镜涛还僵在那儿,一时没反应过来。她不要开仓了?就这么算了?

      不对。

      他猛地警觉——这女人诡计多端,突然让步,必有后手。

      果然,晏疏影转向孙账房:“孙先生,你随陈庄头去,仔细核对账册。青黛,你去庄里转转,看看佃户住处、耕牛农具,按册清点。”

      两人应声去了。

      她又对护院道:“你们守在庄口,任何人不准进出。”

      最后,她才看向楼镜涛,微微一笑:“三爷既然来了,不如一同看看账?田庄经营,三爷也该心中有数。”

      这是要把他绊在这儿!

      楼镜涛心头一沉。他若留在这儿,就没法去处理仓房里的东西。可若强行离开,更显得心虚。

      正犹豫间,陈庄头抱着几本账册回来了,孙账房跟在后面。

      账册摊在晒谷场的石磨上,纸张泛黄,字迹潦草。

      晏疏影一页页翻看,看得极慢。她不时问几句:“永昌八年,栗子收成三百斤,卖价几何?”“九年春,添了一头耕牛,银子从何处支的?”“庄上二十口人,每月口粮多少?”

      问题琐碎,却都切中要害。

      陈庄头答得磕磕绊绊,额上又冒了汗。有些数对不上,有些开支说不清。

      楼镜涛在一旁听着,越听心越慌。这些账他从未细看过,当初买这庄子就是为了藏银子,哪管什么经营?

      日头渐渐西斜。

      庄子外忽然传来车马声。

      众人抬头,只见一辆马车驶来,车帘掀开,下来的竟是楼镜尘。

      他今日着一身靛蓝常服,神色沉静,身后只跟着楼忠一人。

      “大哥?”楼镜涛脸色一变,“你怎么……”

      “听说先生来查庄子,顺路过来看看。”楼镜尘走到石磨前,扫了眼摊开的账册,“查得如何?”

      晏疏影合上账册,淡淡道:“有些数目对不上,还需细核。不过——”

      她抬眼,看向仓房:“陈庄头说仓里是霉粮,不便开仓。我想着,既如此,便不勉强了。”

      楼镜尘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紧锁的仓房,又看了眼三弟苍白的脸,心中了然。

      “既然不便,那就不看。”他点头,话却一转,“不过,田庄账目不清,按规,庄头该停职核查。陈庄头,从今日起,你不必管庄了,回府候审。”

      陈庄头腿一软,又跪下了:“家主饶命!小人、小人……”

      “至于仓房,”楼镜尘继续道,“封了。在账目查清之前,任何人不得出入。”

      他看向楼镜涛:“三弟没意见吧?”

      楼镜涛张了张嘴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      他能有什么意见?大哥句句在理,他若反对,就是心里有鬼。

      可仓房一封……里面的银子怎么办?

      “楼忠,”楼镜尘吩咐,“去找把新锁,把仓房锁了。钥匙你亲自保管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楼忠立刻去找锁。

      楼镜涛眼睁睁看着,指甲掐进掌心,掐出血痕。

      完了。

      仓房一封,里面的东西就成了悬在他头顶的刀。什么时候落下来,全看大哥——不,全看晏疏影的意思。

      而这把锁一上,他想运银子补窟窿的路,也彻底断了。

      铺子那两千两的亏空……拿什么填?

      他眼前发黑,几乎站不稳。

      晏疏影将账册收拢,对楼镜尘道:“今日先查到这儿。账册我带回去细核,庄上的人事,还请家主定夺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楼镜尘点头,“辛苦先生。”

      两人一问一答,默契得像演练过无数遍。

      楼镜涛看着,忽然觉得浑身发冷。

      他好像……掉进了一个早就布好的局里。

      从铺子查账,到大哥逼他补窟窿,再到今日庄上“巧遇”……一环扣一环,逼得他步步退,退到悬崖边。

      而设局的人,就站在他面前,神色平静,眼神清明。

      马车驶离庄子时,夕阳已沉下半边。

      车里,楼镜尘和晏疏影对坐,一时无话。

      良久,楼镜尘才开口:“仓房里……真是漕运的银子?”

      “十之八九。”晏疏影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,“三爷今日的反应,太急了。若真是霉粮,何必亲自骑马赶来?又何必怕开仓?”

      她顿了顿:“而且,陈庄头说仓里是霉粮时,眼神往三爷那儿瞟了三次——他在等三爷示意。”

      楼镜尘闭了闭眼。

      虽然早有预料,可当真证实,心里还是一阵刺痛。

      那是他亲弟弟。

      “接下来,”他声音沙哑,“先生打算如何?”

      “等。”晏疏影转回头,“仓房已封,银子运不走。三爷补不上铺子的亏空,要么另想办法,要么……狗急跳墙。我们只需等着,看他下一步棋往哪儿落。”

      “若他硬来呢?”

      “他不敢。”晏疏影摇头,“今日家主亲至,就是最好的震慑。三爷再蠢,也知道硬抢仓房等同造反。他只能从别处筹钱——而筹钱,就会留下痕迹。”

      她说着,从袖中取出个小本子,翻开,上面记着几条:

      “一、查三爷名下所有铺面、田庄近期的银钱动向。
      二、查胡管事及三房心腹的亲友,有无大额借贷。
      三、盯紧二爷——他递了刀,必有所图。”

      字迹清峻,条理分明。

      楼镜尘看着那本子,忽然问:“先生何时布的这些线?”

      “从查永丰绸缎庄开始。”晏疏影合上本子,“贪墨之人,就像湿木头里的虫,一处受惊,全体躁动。我们只需敲打一角,看整个木头哪里出声。”

      她说得轻描淡写,楼镜尘却听出了其中的步步为营。

      “先生,”他看着她,“这些事,本不该让你一人担着。”

      晏疏影微怔,随即笑了笑:“契约如此,我拿了酬劳,自然该做事。”

      “不只是契约。”楼镜尘道,声音低沉,“我是说……多谢。”

      车里昏暗,他的眼睛却亮得灼人。

      晏疏影移开视线,看向窗外。

      暮色四合,远山成了黛色的剪影。

      她轻声道:“家主不必谢我。路还长,真正的硬仗,还在后头。”

      马车碾过土路,吱呀作响。

      车厢里,两人各怀心思,却有一种奇异的安定。

      仿佛只要并肩,前路再难,也能走下去。

      ---

      当夜,三房院里一片死寂。

      楼镜涛坐在黑暗中,不点灯,不动。

      胡管事跪在跟前,声音发颤:“三爷,现在怎么办?仓房封了,铺子的亏空补不上,家主那边……”

      “闭嘴!”楼镜涛低吼。

     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
      大哥封了仓房,是什么意思?是知道了,还是怀疑?晏疏影那个贱人,到底查到了多少?

      还有二哥……今日之事,会不会是他通风报信?

      一个个念头像毒蛇,啃噬着他的理智。

      “三爷,”胡管事小心翼翼,“要不……去求求二爷?他主意多,或许……”

      “求他?”楼镜涛冷笑,“那只老狐狸,巴不得我死!”

      他猛地起身,在屋里来回踱步。

     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,照在他狰狞的脸上。

      忽然,他停下脚步。

      “去,”他压低声音,“把昌隆号当年那个船老大的儿子找来。”

      胡管事一愣:“哪个船老大?”

      “就是淹死的那个!”楼镜涛眼神阴鸷,“他儿子不是在码头扛活吗?给他一百两,让他去官府喊冤,就说……他爹是被人害死的,因为发现了楼家漕运的猫腻。”

      胡管事倒吸一口凉气:“三爷,这、这要是闹大……”

      “闹大才好!”楼镜涛咬牙,“水浑了,才好看不清底下有什么。晏疏影不是要查漕运吗?我给她送个‘苦主’,看她怎么查!”

      他喘着粗气,像头困兽:“去办!要快!”

      “是……”

      胡管事连滚爬爬地出去了。

      屋里重归寂静。

      楼镜涛站在月光里,看着自己发抖的手,忽然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听。

      “晏疏影……你想让我死?好,好……那咱们就看看,谁先死。”

      窗外,夜枭叫了一声,凄厉如泣。

      更鼓声远远传来。

      三更了。

      楼府的这一夜,注定有许多人,无眠到天明。

      ---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8章 庄前对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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