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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漕运旧账(下) 连 ...


  •   连着三日,晏疏影把自己关在厢房里,对着那堆漕运旧账。

      青黛送来的饭菜常常原样端回去,只动了几筷子。灯油添了一回又一回,窗纸上的人影从深夜映到天明。

      第四日清晨,她终于推开房门,眼底有淡青,眸子里却亮得惊人。

      “青黛,”声音有些哑,“去请家主。还有,叫孙账房带上永昌七年至今所有的货单底账。”

      半个时辰后,楼镜尘匆匆赶来,见她立在满桌摊开的账册凭证间,手里捏着几张泛黄的货单,指尖因用力微微发白。

      “先生找到破绽了?”

      “找到了。”晏疏影将三张货单并排铺在桌上,“家主请看。”

      三张单子,出自不同年份,却都是漕运北上的货单。

      第一张,永昌六年春,楼镜尘亲笔批的:“粮米六百石,绸缎三十匹,药材二十箱。”

      第二张,永昌七年秋,出事的那趟——“粮米八百石,绸缎五十匹,药材若干。”

      第三张,永昌八年夏,三房交上来的核销补运单:“补粮米四百石,绸缎二十匹。”

      楼镜尘仔细看了两遍,没看出异常:“数量对得上,沉了昌隆号一半的货,补运也是一半。”

      “问题不在数,在字。”晏疏影抽出永昌七年那张单子,指尖点在最末一行小字上。

      那行写的是:“附:苏木、肉桂、沉香等细料,共三箱。”

      字迹娟秀,与前面粗重的货品登记截然不同。

      “这字……”

      “是钱账房的小妾写的。”晏疏影又从另一摞里翻出张泛黄的纸,是钱账房五年前纳妾的礼单,末尾有新人谢词,字迹一模一样,“钱账房当年负责登记漕运货单,但他不识字的人名贵细料,怕写错,让识字的小妾代笔。”

      楼镜尘蹙眉:“这能说明什么?”

      “说明这三箱细料,是临时加进去的。”晏疏影声音沉静,“我查了永昌七年春、夏两季的货单,都有细料,但都写在主单里,与绸缎药材并列。唯独秋单——出事那趟——细料变成了‘附’,笔迹也不同。”

      她抬起眼:“家主,漕运货单有定式,何物为主,何物为辅,写在何处,都有规矩。临时加货、或货品来源特殊,才会以‘附’字另记。”

      厢房里静了静。

      楼镜尘缓缓坐下,盯着那行小字:“先生是说……这三箱细料,来路不正?”

      “不止。”晏疏影又推过两张纸。

      一张是永昌七年江南药市的价目抄录,苏木、肉桂、沉香那年价高,三箱细料至少值五百两。

      另一张,是昌隆号打捞上来的残存货品清单——没有细料。

      “沉船后,捞起来的货里,绸缎泡坏了,药材冲散了,粮米捞回些湿的。”晏疏影一字一句,“唯独这三箱最值钱、本该最显眼的细料,一件都没见着。报损单上写的是‘悉数冲没’。”

      她顿了顿:“可青石滩下游十里内,当年官府派人捞了整整五日,连装药材的樟木箱子都捞上来两个。那三箱细料……去哪了?”

     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,尘埃在光柱里飞舞。

      楼镜尘看着那几页纸,看着那些沉默的数字和字迹,忽然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爬上来。

      他想起五年前那个秋夜,三弟楼镜涛跪在祠堂里,哭得撕心裂肺:“大哥,我真不知道那滩下有暗礁……货没了,船没了,我赔,我卖田卖地也赔……”

      当时他觉得,三弟虽蠢,至少还有担当。

      可现在……

      “先生,”他声音干涩,“这些,能做证据吗?”

      “不能。”晏疏影摇头,“单凭货单笔迹和市价,定不了罪。但足够让我们知道,昌隆号沉得蹊跷,那一千二百两的损失里,至少有五百两的细料,可能根本没上船。”

      她将账册收拢,动作利落:“接下来,要做两件事。”

      “你说。”

      “第一,派人暗中去查永昌七年秋,江南几大药市和香料行,有没有人一次性出过三箱苏木、肉桂、沉香。这样大宗的交易,必有记录。”

      “第二,”晏疏影抬眼,“请家主这几日,多去三弟院里走动。不提漕运,只问铺子的账——永丰绸缎庄那八百两虚账,他打算如何补。”

      楼镜尘一怔:“这是为何?”

      “打草惊蛇。”晏疏影语气平静,“铺子的账是明面上的小罪,他若慌了,定会想法子填补窟窿。补窟窿就要动银子,一动银子……或许就能牵出更大的尾巴。”

      她说着,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:“贪墨的人,就像偷油的鼠,窟窿永远补不完。堵了这边,那边就得漏。”

      楼镜尘看着她,忽然觉得,自己这位“契约主母”,心思之深、手段之准,远超出他最初的预料。

      “好。”他点头,“我今日便去。”

      ---

      当日下午,楼镜尘果真去了三房院里。

      他没带随从,只拎了一坛酒,说是朋友送的陈年花雕,来找三弟共饮。

      楼镜涛正在屋里发火,摔了两只茶盏,见大哥来,强挤笑容:“大哥怎么来了?”

      “路过,想起你好这口。”楼镜尘将酒坛放下,自顾自坐下,“怎么,脸色这么差?”

      “还不是铺子那点破事!”楼镜涛给他斟酒,手有些抖,“那晏疏影,揪着永丰绸缎庄不放,非说刘掌柜虚报进价……大哥,您是知道我的,我哪懂这些?都是下人办事不力!”

      楼镜尘端起酒杯,慢慢饮了一口,没说话。

      这沉默让楼镜涛心里发毛。他偷眼打量大哥神色,试探道:“要不……那铺子我不管了,交给公中处置?亏多少,我补上就是……”

      “八百两,你补得起?”楼镜尘抬眼。

      楼镜涛喉头一哽:“我、我这些年也有些积蓄……”

      “三弟,”楼镜尘放下酒杯,声音平淡,“你我兄弟,不说虚话。永丰绸缎庄的账,晏先生查得清清楚楚,虚报不是一日两日。你若真不知情,便是失察;若知情……便是纵容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看着三弟骤变的脸色:“失察,罚俸、降职便可。纵容……按家规,要革职、杖责,追回赃款。”

      楼镜涛手一抖,酒洒了一半。

      “大哥!”他急道,“我真不知情!都是刘掌柜和胡管事那两个狗奴才欺上瞒下!我、我这就把他们捆了送过来,任凭大哥处置!”

      “人是要送的。”楼镜尘点头,“但亏空也得补。公中账上记着,这三年永丰绸缎庄从公中支了三千两做本钱,如今铺子估值不到一千。差的两千两,你打算如何?”

      两千两。

      楼镜涛眼前一黑。他这些年虽捞了些,可大都挥霍了,现银哪有这么多?

      “我……我筹筹。”他咬牙,“给我半月时间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楼镜尘起身,拍了拍他的肩,“三弟,别怪大哥严。如今楼氏不比从前,再不整肃,这个家……就散了。”

      他说完,转身离去。

      楼镜涛僵在原地,直到大哥身影消失在院门外,才猛地将酒杯摔在地上。

      “筹?我拿什么筹!”他双眼赤红,在屋里来回踱步,“两千两……两千两……”

      胡管事从屏风后闪出来,低声道:“三爷,不如……动漕运那笔银子?”

      “你疯了!”楼镜涛瞪他,“那银子能动吗?那是留着——”

      他猛地住口,警惕地看了眼门外。

      胡管事凑近,声音压得更低:“三爷,那笔银子藏在庄子里,五年了,没人知道。先挪一千两出来,把铺子的窟窿填上。等风头过了,再从别处补回去……”

      楼镜涛死死攥拳,指甲掐进掌心。

      半晌,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:“……好。”

      ---

      这些对话,当天夜里就传到了晏疏影耳中。

      来报信的是个面生的小厮,十五六岁模样,机灵得很。他说自己是二爷院里打杂的,奉命来送一本旧账册,临走时,却塞给青黛一张折成指甲大小的纸条。

      晏疏影展开,上面只有一行歪斜的小字:

      “三爷今夜密令,动庄上旧银,补铺子亏空。”

      没有落款。

      青黛紧张道:“先生,这信可靠吗?会不会是陷阱?”

      晏疏影将纸条就着烛火烧了,看着灰烬飘落,才道:“是二爷的手笔。”

      “二爷?他为什么要帮我们?”

      “不是帮我们,是自保。”晏疏影淡淡道,“他见我真的要查到底,怕火烧到他身上,所以递把刀过来,让我们先对付三房。”

      她起身走到窗边,望着沉沉夜色:“而且……他也在试探。”

      “试探什么?”

      “试探我敢不敢接这把刀,能不能用这把刀。”晏疏影回头,烛光映在她眼中,明明灭灭,“若我接了,用了,扳倒三房,他便少个对手,也能看清我的手段。若我不用,或用了却失败……他便知道,我不过如此。”

      青黛听得心头发寒:“这府里的人,怎么个个都……”

      “都像狐狸?”晏疏影笑了笑,“正常。百年世家,养出的不是蠹虫,就是狐狸。”

      她关窗,转身:“不过,这把刀,我接了。”

      “先生要怎么做?”

      “等。”晏疏影坐下,重新铺开纸笔,“等他们动那笔‘旧银’。只要银子从藏处出来,就有迹可循。”

      她提笔蘸墨,在纸上写下一个“庄”字,圈起来。

      “青黛,明日你出府一趟,去找赵四——就是之前称病没来的那个老账房。问他,三爷名下,除了明面上的田庄,还有没有不起眼的小庄子,尤其是……永昌七年之后置办的。”

      青黛眼睛一亮:“您怀疑那笔银子藏在庄子里?”

      “嗯。”晏疏影笔尖在“庄”字上点了点,“漕运那五百两细料,若真没沉河,换成银子,总要有个地方放。庄子最稳当。”

      她写完,吹干墨迹,将纸折好递给青黛:“小心些,别让人盯上。”

      “明白。”

      烛火又燃了半夜。

      这一夜,楼府许多人无眠。

      三房院里,楼镜涛和胡管事压低声音密谋到子时。

      二房书房,楼镜澜对着棋盘独自下了半宿,黑白子交错,像一张无声的网。

      疏月轩的灯,亮到东方既白。

      ---

      翌日,青黛晌午才回来。

      一进门便道:“先生,问到了!”

      晏疏影正在核对田庄租契,闻言抬头:“慢慢说。”

      “赵账房说,永昌八年春,三爷确实置过一个小庄子,在城西三十里的落霞山下,叫‘栗子庄’。那庄子偏僻,地薄,产不了什么粮食,当年只花了二百两。”

      “永昌八年春……”晏疏影沉吟,“正是漕运事发后半载。”

      “对!”青黛压低声音,“赵账房还说,那庄子名义上是三夫人的陪嫁丫鬟的娘家在管,但每年三爷都会亲自去一两趟,从不让人跟。”

      晏疏影指尖在桌上轻轻敲着。

      良久,她道:“备车,我们去栗子庄。”

      青黛一惊:“现在?会不会太急了?”

      “不急。”晏疏影起身,“我们就以‘清查田庄’的名义去。落霞山一带还有楼家两个小庄子,一并查了,不惹眼。”

      她顿了顿,眼底闪过一抹锐光:“况且……若那笔银子真要运出来补亏空,这两日正是时候。我们不去,怎么‘碰巧’遇上?”

      半个时辰后,一辆青篷马车驶出楼府侧门。

      晏疏影带着青黛和孙账房,还有两个府里护院,一路往城西去。

      秋日田野,稻谷已熟,金黄一片。风吹过,穗浪起伏,沙沙作响。

      马车里,晏疏影闭目养神,心中却将这几日的事过了一遍又一遍。

      漕运旧账、铺子虚款、庄子暗银……这些散落的珠子,正在被她一根线慢慢串起来。

      线头,就在落霞山下。

      她睁开眼,掀开车帘。

      远处山影如黛,渐行渐近。

      栗子庄,快到了。

      ---

      庄子的确偏僻,马车在土路上颠簸了许久,才看见一片低矮的土墙。

      庄头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,姓陈,见有马车来,忙迎出来。听说是府里来查田庄的,脸色顿时有些不自然。

      “晏先生一路辛苦……”陈庄头搓着手,“庄上简陋,没什么好招待的。”

      “无妨,我们看看账册和仓库便走。”晏疏影语气温和,目光却扫过庄子四周。

      庄子不大,十几间土房,一个晒谷场,角落有个单独的砖石仓房,门上了锁。

      孙账房去查账册,青黛跟着陈庄头去看粮仓。晏疏影则在庄子里慢慢踱步,状似随意地问:“今年栗子收成如何?”

      “还、还行……”陈庄头眼神闪烁,“就是地薄,结得少。”

      “庄上现有多少人?”

      “连老小,二十来口。”

      “年轻劳力呢?”

      “都、都下地去了……”

      说话间,晏疏影已走到那砖石仓房前。锁是新的,铜锁上没什么灰尘。

      她伸手摸了摸锁头,忽然问:“这仓房存什么的?”

      陈庄头脸色一变:“就、就是些旧农具,杂粮……”

      “打开看看。”晏疏影转身看他,语气依旧平淡,却不容拒绝。

      “钥匙……钥匙在屋里,我去拿。”陈庄头转身要走。

      “不必。”晏疏影对身后护院道,“把锁砸开。”

      “使不得!”陈庄头急得拦在门前,“这里面真是杂物,没什么好看的……”

      正僵持着,庄子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
      急促,杂乱,由远及近。

      晏疏影抬眼望去。

      尘土飞扬中,三匹快马疾驰而来,马上的人——

      是楼镜涛,和两个心腹家丁。

      他来了。

      晏疏影静静站着,看着那马越来越近,看着马背上三爷惊怒交加的脸,心中一片清明。

      果然。

      这仓房里藏的,就是要挪去补窟窿的“旧银”。

      而她,恰好“撞”上了。

      风卷起地上的枯叶,打着旋儿。

      一场对峙,在秋日午后的偏僻庄子里,骤然拉开。

      ---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7章 漕运旧账(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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