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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漕运旧账(上) 晨光初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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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光初透,账房厢房的窗纸刚染上蟹壳青。
晏疏影已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三本册子——一本是总账,一本是五年前至今的漕运分账,还有一本,是她这几日让青黛去码头暗访的记录。烛火彻夜未熄,在青瓷灯盏里积了厚厚一层蜡泪。
门“吱呀”一声轻响,楼镜尘披着晨露进来,见她眼底淡青,皱眉:“先生又是一夜未眠?”
“快了。”晏疏影抬头,将手边一页纸推过去,“家主请看这个。”
纸上列着几行数字,清晰得刺眼:
【永昌七年,秋,漕粮北运。】
承运:楼氏三房(楼镜涛)
船队:福运号、昌隆号、平安号,计三艘。
货值:粮米八百石,绸缎五十匹,药材若干,折银三千两。
结果:昌隆号于青石滩触礁沉没,报损一千二百两。
底下还有一行朱笔小注:同年冬,漕运衙门结案文书载:“查验属实,准予核销。”
楼镜尘脸色沉下去:“这账我见过。三弟当年痛哭流涕,在祠堂跪了一整夜,发誓是意外。”
“是意外。”晏疏影语气平静,“但昌隆号沉的时机,太巧了。”
她翻开码头记录册,指尖点在某处:“永昌七年秋,漕粮开运前半月,昌隆号刚在船坞大修,工费一百五十两,账上记的是‘加固船底,防触礁’。一个刚花重金修过的船,第一次出航就触了最不该触的礁——青石滩水缓滩平,十年难出一事。”
楼镜尘接过册子细看。那记录是码头老船工的回忆口述,青黛用白话记的,字迹稚嫩,却详实可信:“……昌隆号那天装货装到最晚,天黑才离岸。按说该等次日晨潮,可三爷催得急……沉船后,捞起来的货箱,有几个是空的。”
“空的?”楼镜尘猛地抬眼。
“捞货的是三房自己的人。”晏疏影又推过一页纸,是当年参与打捞的仆役名单,后面注着现况,“三个人,两个已在三年内‘病故’,剩下的一个,五年前就被打发回乡下,上月……也死了。”
死无对证。
厢房里陷入沉寂。远处传来晨起仆役洒扫的声响,刷刷的,像春蚕啃桑叶。
良久,楼镜尘缓缓坐下,声音发涩:“先生怀疑……船是故意沉的?那一千二百两的货,其实早就……”
“偷梁换柱,报损吞货。”晏疏影说出那八个字,字字如铁,“这法子不新鲜,但做得干净。船是真沉了,衙门也核销了,账面平了。若非这次彻查,谁也不会去翻五年前的旧账,更不会去查几个‘病故’的仆役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楼镜尘:“家主,若此事为真,便不是贪墨,而是诈欺。数额巨大,一旦外泄,楼氏百年清誉,顷刻扫地。”
楼镜尘闭了闭眼。
他何尝不知?这些年楼氏式微,可“清流”二字仍是最后的遮羞布。若让人知道楼家子孙竟用这种下作手段侵吞家产……
“先生,”他睁开眼,眼底有血丝,“可有实证?”
“尚无铁证。”晏疏影摇头,“当年的货单、船契、打捞记录,都在三房手里。钱账房或许知道些内情,但他嘴硬,至今只认库房那点小亏空。”
“那就撬开他的嘴。”
“不急。”晏疏影却道,“打草惊蛇。三爷既敢做这事,必有后手。我们得等他自己动。”
“等?”
“等各房的反应。”晏疏影将册子合上,目光清明,“我停了周顺的职,清退了虚名仆役,接下来该查田庄和铺面了。这些地方,三房的手伸得最长。他若心虚,必会阻挠——阻挠得越狠,破绽越多。”
楼镜尘看着她平静的侧脸,忽然觉得,自己聘来的不是一位管事,而是一位将军。她在排兵布阵,等敌人自乱阵脚。
“先生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两件事。”晏疏影竖起两根手指,“一,请家主这两日,多去二爷院里坐坐,下棋也好,品茶也罢。话里话外,透出对漕运旧账的疑虑。”
“这是为何?”
“二爷精明,擅观风。”晏疏影道,“他若觉得家主真要动三房,为自保,或许会……递些东西过来。”
楼镜尘恍然:“第二件呢?”
“请家主从今日起,暗中加派可靠人手,盯着三爷院里的出入,尤其夜间。但切记,要远,要隐,不可打草惊蛇。”
“你怕他销毁证据?”
“也怕他……狗急跳墙。”晏疏影顿了顿,“我到底是个外人。”
这话说得平淡,楼镜尘心头却是一紧。他看着她清瘦的肩膀,想起这些日子她独坐灯下的背影,忽然道:“先生不是外人。”
晏疏影微怔。
“自你入府那日起,”楼镜尘看着她,一字一句,“楼氏之责,便有你一半。荣辱与共,绝非虚言。”
这话太重。晏疏影沉默片刻,移开视线,只道:“……多谢家主。”
窗外,天光大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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晏疏影的预料没错。
当日午后,她带着孙账房和两名管事,准备出府去查城东的两间铺面——那是三房管着的绸缎庄和茶叶铺。刚走到二门,便被拦下了。
拦人的是三房的大管事,姓胡,生得膀大腰圆,一脸横肉。
“晏先生,”胡管事皮笑肉不笑,“这两间铺子,三爷吩咐了,近日在盘账,外人不得打扰。”
“盘账?”晏疏影停下脚步,“正好,我也要盘账。一并看了便是。”
“这可不行。”胡管事挡在门前,“铺子里都是机密账目,岂能随意示人?先生若要查,等三爷盘完了,自会送上府来。”
话说得客气,态度却强硬。他身后还站着几个三房家丁,隐隐围成半圆。
孙账房脸色发白,低声道:“先生,要不……先回去?”
晏疏影却笑了。
她今日穿一身靛青襦裙,外罩半旧比甲,站在一群男人中间,身形显得格外单薄。可那笑里,却有种说不出的冷意。
“胡管事,”她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,“我奉家主之命,彻查全府产业。莫说铺面,便是三爷的卧房,若有必要,也可查得。你今日拦我,是奉三爷的命,还是奉你自己的命?”
胡管事脸色一变:“自然是三爷——”
“三爷的命,大得过家主的命?”晏疏影打断他,上前一步,“还是说,三爷院里,已不认家主为尊了?”
这话极毒。胡管事冷汗“唰”就下来了:“你、你血口喷人!”
“那就让开。”晏疏影直视他,“要么你现在去请三爷来,当面对质;要么,我让人以‘抗命阻挠’之罪拿了你,送交家主处置。”
她语气平静,却字字如刀。胡管事瞪着那双清凌凌的眼睛,忽然想起前几日周顺的下场——那胖子如今还在家里躺着“养病”,采买的肥差说没就没了。
他喉头滚动,脚底发虚。对峙不过数息,终于,侧身让开。
晏疏影目不斜视,从他身边走过。孙账房等人连忙跟上。
走出二门,孙账房才长舒一口气,抹了把冷汗:“先生,您可真敢……”
“虚张声势罢了。”晏疏影淡淡道,“他若真不让,我也不能硬闯。但三爷既只派个管事来拦,说明他自己也虚——不敢当面撕破脸。”
她回头,望了眼朱门内胡管事咬牙切齿的背影,轻声道:“越拦,越说明那铺子里有鬼。今日,务必查出些东西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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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东,永丰绸缎庄。
铺面不小,三层小楼,地处闹市,本该客似云来。可晏疏影一行人到时,却见门庭冷落,柜台后只有一个伙计在打瞌睡。
孙账房亮出府中对牌,那伙计懒洋洋道:“掌柜的不在,查账?等明日吧。”
晏疏影不理他,径直走到柜台后,拉开账台抽屉——空的。又去后堂库房,门锁着。
“钥匙呢?”她问伙计。
“掌柜的带着呢。”
“掌柜的住何处?”
“这……小人不知。”
一问三不知。晏疏影不怒反笑,对孙账房道:“记下:永丰绸缎庄,当值伙计一名,擅离职守,问事不答。依规,扣本月工钱,留用察看。”
那伙计这才慌了:“你、你凭什么——”
“凭我是楼府主事。”晏疏影看他一眼,“再问一遍:掌柜的在哪儿?库房钥匙在哪儿?”
伙计脸色发白,支吾半天,才道:“掌柜的……许是在后街茶楼听戏。钥匙、钥匙许在他身上……”
“带路。”
茶楼离得不远,二楼雅座里,绸缎庄刘掌柜正跷着腿,嗑着瓜子,听台上咿咿呀呀唱《牡丹亭》。见伙计领着人闯进来,他先是一愣,待看清晏疏影,脸色“唰”地变了。
“晏、晏先生?您怎么……”
“查账。”晏疏影在他对面坐下,“刘掌柜好雅兴。铺子半日无客,你倒在此享清闲。”
刘掌柜干笑:“今日……今日生意淡,出来透透气。”
“那就回铺子透。”晏疏影伸手,“库房钥匙,账册,现在我要看。”
刘掌柜额角冒汗,却还强撑:“账册……账册在铺子里,钥匙、钥匙我忘带了……”
“是忘带了,”晏疏影盯着他,“还是根本没有?”
她忽然起身,对孙账房道:“去请锁匠来,把库房砸开。一切费用,从刘掌柜工钱里扣。”
“慢着!”刘掌柜急了,从怀里摸出一串钥匙,“在这儿、在这儿!我这就去拿账册!”
一行人又回铺子。库房打开,里头堆着些陈年绸缎,颜色晦暗,积满灰尘。账册倒是在,可一翻开,问题就来了。
“去年三月,进货杭绸一百匹,账记每匹五两,共五百两。”孙账房指着账册,“可市价杭绸顶天四两。这一百匹的差价,去哪儿了?”
刘掌柜支吾:“那年、那年杭绸涨价……”
“涨价?”晏疏影从袖中取出市价记录册,“啪”地摊开,“永昌十一年三月,杭绸最高价,三两八钱。你进价五两?”
刘掌柜腿一软,瘫坐在地。
“继续查。”晏疏影面不改色,“查过去三年,所有进货价与市价的差异。一笔笔对,一分分算。”
这一查,直查到日头西斜。
结果触目惊心:过去三年,永丰绸缎庄账上进货价,普遍高于市价二到四成。仅此一项,虚报银钱近八百两。而铺面营收,却连年下降,从三年前的岁入千两,跌到去年不足三百两。
“铺子亏损,进货虚高。”晏疏影合上账册,看向面如死灰的刘掌柜,“刘掌柜,你是三爷荐的人,替他管铺子。这些银子,是你自己贪了,还是……孝敬了主子?”
刘掌柜浑身发抖,伏地不起:“小人、小人不敢贪……都是、都是三爷吩咐的……”
“哦?”晏疏影蹲下身,声音压低,“三爷吩咐你虚报进价?那多出来的银子,进了谁的口袋?”
“这……这小人不知……”刘掌柜眼神闪躲,“银子都是、都是交给胡管事的……”
“胡管事?”晏疏影想起白日拦门的那个彪形大汉,心中有数了。
她起身,对孙账房道:“将所有问题账目誊抄一份,原件封存。刘掌柜暂扣铺中,不得离城,随时听候传唤。”
“是。”
走出绸缎庄时,暮色已浓。长街华灯初上,行人渐稀。
孙账房抱着账册,低声道:“先生,这事……怕是真要捅破天了。”
“天早就破了。”晏疏影望着天际最后一抹残红,轻声道,“我们不过是把窟窿,扯得更大些。”
她想起楼镜尘那双眼,沉重,疲惫,却仍撑着那根名为“家族”的脊梁。
这脊梁,早已被蛀空了。
而她,要亲手把蛀虫,一条条剔出来。
无论那虫,藏在多深的血肉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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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,三房院里灯火通明。
楼镜涛在屋里暴跳如雷,茶盏摔了一地:“废物!都是废物!一个铺子都看不住,让她查了个底朝天!”
胡管事跪在地上,头都不敢抬:“三爷,那晏疏影硬闯,小人拦不住啊……”
“拦不住?”楼镜涛一脚踹过去,“养你何用!”
胡管事被踹得歪倒在地,又赶紧爬起跪好,不敢吭声。
一旁的三夫人王氏看不过去,劝道:“你也别光发火。如今怎么办?那刘掌柜要是嘴不严……”
“他敢!”楼镜涛咬牙,“他一家老小都在我手里,敢乱说一个字——”
“三爷,”门外忽然有小厮急报,“二爷来了。”
楼镜涛一愣:“他来做什么?”
话音未落,二爷楼镜澜已掀帘进来,脸上带着惯常的笑,眼神却沉:“三弟,好大的火气。”
楼镜涛强压怒气:“二哥怎么有空来?”
“来看看你。”楼镜澜自顾自坐下,瞥了眼地上的碎瓷,“为铺子的事?”
“你都知道了?”
“府里都传遍了。”楼镜澜慢条斯理地斟了杯茶,“晏先生今日在永丰绸缎庄查出八百两的虚账,刘掌柜当场就撂了,说是胡管事经手。三弟,你这管家……不太干净啊。”
楼镜涛脸色铁青:“那贱人诬陷!”
“是不是诬陷,你心里清楚。”楼镜澜放下茶杯,笑容淡去,“三弟,我今日来,是给你提个醒。大哥这次……是动真格的。”
“他敢动我?!”楼镜涛瞪眼,“我可是他亲弟弟!”
“亲弟弟?”楼镜澜轻笑,“祖宗家法面前,亲爹都能舍。三弟,你别忘了,漕运那桩旧案……可还在那儿呢。”
楼镜涛浑身一僵。
“当年那事,你做得不算干净。”楼镜澜压低声音,“钱账房虽死了,可经手的人不止他一个。你猜,大哥若真狠下心去查,能挖出多少?”
“你……”楼镜涛盯着他,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,”楼镜澜起身,走到他面前,“趁现在还只是铺子的小亏空,该断则断。舍个刘掌柜,舍个胡管事,把账平了。别等漕运的旧账被翻出来……那时候,可就不是舍几个人能了结的了。”
他说完,拍了拍楼镜涛的肩膀,转身离去。
屋里死寂。
良久,楼镜涛一拳砸在桌上,震得茶壶乱跳。
“断?”他狞笑,“老子凭什么断?楼家的产业,也有我一份!大哥想独吞,让个外人来整我?做梦!”
他转头,看向跪在地上的胡管事,眼神阴鸷:“去,找几个人,把刘掌柜‘请’出城,找个地方安置起来。记着,要做得干净,别留尾巴。”
胡管事一愣:“三爷,这……这时候动他,会不会……”
“不动他,等他明天被晏疏影拉去对质?”楼镜涛冷笑,“死人是不会说话的。”
胡管事打了个寒颤,低声应:“……是。”
窗外,夜浓如墨。
一场更深的暗涌,已在夜色中悄然滋生。
而此刻的疏月轩里,晏疏影正将今日所查,一笔笔录入册中。
青黛在一旁剪灯花,烛火“噼啪”一声,爆了个灯花。
“先生,”她小声说,“今日您回来时,好像有人跟着。”
晏疏影笔尖一顿:“看清了吗?”
“没……就感觉有人影,一晃就不见了。”
晏疏影沉默片刻,放下笔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
庭院里月色如水,桂树影子静静投在地上,并无异样。
可她心里清楚。
第一刀砍了周顺,第二刀划开了铺子的虚账。
第三刀……该见血了。
她合上窗,转身:“青黛,明日早些起。我们去城南的丰裕庄。”
“田庄?”
“嗯。”晏疏影望着跳动的烛火,轻声道,“那里,怕是藏着更大的东西。”
夜色沉沉。
更鼓声遥遥传来,子时了。
楼府的这一夜,许多人,无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