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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一刀   祠堂立 ...

  •   祠堂立誓后第七日,晏疏影挥出了整顿楼府的第一刀。

      这一刀,落在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上——府中采买。

      事情起于一次偶然。那日青黛去大厨房取饭,听见两个婆子闲话,说近日采买的菜蔬肉蛋,价高质次,连鸡蛋都比市价贵了两文。青黛回来学舌,晏疏影便留了心。

      她调来过去半年采买的账目,又让青黛暗中去市集询价,一一比对。结果触目惊心:米面油盐、菜蔬肉蛋,乃至柴炭灯油,府中采买价普遍比市价高出一到三成。半年下来,仅此一项,多支出了近三百两。

      而负责采买的,是大夫人的远房侄子,周顺。

      “先生,要动周顺吗?”青黛有些紧张,“他可是大夫人的人。”

      “动。”晏疏影语气平静,“就从这里开始。”

      她先不动声色,照常查账。又过了两日,摸清了周顺的套路——他与几家商铺暗中勾结,虚报价钱,差价平分。每旬结账时,由钱账房经手,从公中支钱。

      这一日,恰逢旬末,周顺照例来账房支取采买银子。

      “周管事,”当值的孙账房按晏疏影的吩咐,并未立即给钱,“这旬的采买单子,有几处需核对。”

      周顺是个三十来岁的胖子,油光满面,闻言皱眉:“核对什么?老规矩,赶紧支钱,我还得去采买呢。”

      “是这样,”孙账房拿出单子,“这上面记的猪肉,市价一斤十五文,您采买是十八文;鸡蛋市价一文一个,您采买是一文五……差价不小。按府中新规,超市价一成的采买,需说明缘由。”

      周顺脸色一变:“新规?什么新规?我怎么不知道!”

      “晏先生前日定的。”孙账房不卑不亢,“凡采买,需附三家比价单,择低价者购。特殊缘由需书面说明,由主事者签字。”

      “荒唐!”周顺拍桌,“我采买这么多年,从没这规矩!叫钱账房来,我跟他说!”

      “钱账房暂被停职,现由我代理。”孙账房道,“周管事若不服,可请大夫人或家主定夺。”

      周顺瞪着他,胸口起伏,忽然冷笑:“好,好!你们一个个的,跟着那姓晏的,都要造反了是吧?我这就去找姑母!”

      他摔门而去。

      半个时辰后,大夫人周氏果然带着周顺,来了疏月轩。

      这是周氏第一次踏入晏疏影的院子。她面色不豫,进门便道:“晏先生,采买之事,关乎全府上下饮食日用,向来由周顺负责,从未出过差错。你这新规,是否太过严苛?比价、说明……繁琐不堪,耽误了事,谁负责?”

      晏疏影正在看账,闻言起身,神色平静:“大夫人请坐。青黛,上茶。”

      周氏不坐,只盯着她:“我问你,这新规,可否通融?”

      “不能。”晏疏影道,“此规是为杜绝虚价,节省公中开支。若大夫人觉得不妥,可请家主裁决。”

      “你——”周氏气结,“晏先生,我知你受家主之托,掌理内务。可内务之事,千头万绪,并非只有账目二字。人情世故、府中惯例,你也该顾及。周顺在府中十年,兢兢业业,你一来便拿他开刀,未免寒了老人的心。”

      这话软中带硬,已是警告。

      晏疏影却笑了:“大夫人,正因周管事是老人,才更该守规矩。我查过去半年采买账,比市价多支三百两。这三百两,若周管事能说明去处,或是确有特殊缘由,新规自可通融。”

      周顺在一旁急了:“你血口喷人!哪有什么三百两?市价时有波动,我采买量大,价高些也是正常!”

      “是吗?”晏疏影从案上拿起一叠纸,“这是过去半年,每月初一、十五的市价记录,由不同人分头询得,互相印证。而周管事的采买价,每月都稳定高于市价一到三成——这波动,未免太规律了些。”

      她将纸递给周氏:“大夫人请看。”

      周氏接过,越看脸色越青。那记录详细得可怕,连某日因雨菜价涨、某日因节庆肉价跌都记得清清楚楚。对比之下,周顺的采买单,简直像是照着市价上浮一成五抄的。

      “这、这许是巧合……”周顺冷汗直流。

      “是不是巧合,查查便知。”晏疏影道,“我已请家主同意,今日起,采买一事暂由孙账房兼管,青黛协理。周管事可休息几日,待账目查清,若无问题,再行复职。”

      “你凭什么停我的职?!”周顺跳起来,“我是大夫人任命的!”

      “现在内务由我主理。”晏疏影看向周氏,“大夫人,您说呢?”

      周氏攥紧了那叠纸,指节发白。她死死盯着晏疏影,那双总是温婉含笑的眼睛里,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怒意。

      但她终究,缓缓点头。

      “既如此……便依晏先生。”她声音发涩,“周顺,你先回去。”

      “姑母!”

      “回去!”

      周顺狠狠瞪了晏疏影一眼,甩袖而去。

      周氏站在原地,静默良久,忽然道:“晏先生好手段。”

      “不敢。”晏疏影道,“分内之事。”

      “但愿先生……一直能如此铁面无私。”周氏说罢,转身离去。

      那背影,竟有些踉跄。

      青黛关上门,长舒一口气:“先生,大夫人会不会……”

      “会。”晏疏影重新坐下,“她会更恨我,也会更防备我。但这一刀,必须砍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非得是周顺?”

      “因为采买是肥差,却也是小恶。”晏疏影轻声道,“砍了他,能立威,能省银子,却不会伤及楼氏根本。各房会震动,会不满,但不会拼命。而家主……会看到我的决心和能力。”

      她顿了顿,看向窗外:“第一刀,要快,要准,要让人痛,却不能让人死。这样,才有第二刀、第三刀的空间。”

      青黛似懂非懂。

      ---

      周顺被停职的消息,如一块石头投入湖中,涟漪迅速扩散。

      二爷楼镜澜闻讯,只笑了笑:“大嫂这次,算是栽了个小跟头。”他对心腹道,“去,把咱们二房那些见不得光的账,都抹干净。这位晏先生,比想象中厉害。”

      三爷楼镜涛则又惊又怒。他原以为晏疏影会先动他三房,毕竟漕运的事是个把柄。没想到,她竟先拿大夫人的亲信开刀。

      “这女人……不按常理出牌。”他在屋里踱步,“但她越是这样,越可怕。不行,得想办法,不能让她再查下去……”

      各房仆役管事,更是人心惶惶。那些平日里钻营捞油水的,都缩了脖子,生怕下一刀落到自己头上。而一些常年被排挤、被压制的老实人,却隐隐感到一丝希望。

      次日,晏疏影宣布了新规:

      一、所有采买,须三家比价,附比价单。

      二、库房出入,须双人核对签字。

      三、仆役工钱,每月公示,有疑可询。

      四、各房用度,按月定额,超支需书面说明。

      条条框框,看似琐碎,却像一张网,将楼府内务渐渐收紧。

      有人私下抱怨:“这哪是治家,这是坐牢!”

      但也有人说:“早该如此了。这些年,公中的银子就像漏底的桶,多少都被某些人贪了去……”

      议论纷纷中,晏疏影开始了第二项整顿:清点仆役。

      楼府仆役名册上有一百二十三人,可实际在岗的,只有九十七人。那空缺的二十六人,工钱却月月照发,已有数年。

      “这些‘影子仆役’,工钱进了谁的口袋?”晏疏影将名册摊在楼镜尘面前,“家主可知?”

      楼镜尘脸色难看:“我……略有耳闻,但具体……”

      “多是各房安插的。”晏疏影道,“或是亲戚挂名,或是已离府未销册,甚至还有死人领钱。半年下来,又是一二百两。”

      她提起笔,在名册上划掉一个个名字:“这些人,今日起全部除名。未来仆役招用,须公开选拔,考核录用。各房可荐人,但须经我面试,合格方可入府。”

      楼镜尘看着那一道道红杠,沉默良久,终是点头:“就依先生。”

      清退令一下,府中哗然。

      被清退的自然不满,四处哭诉。各房也颇有微词,说晏疏影不近人情,断了他们的财路。

      但这一次,楼镜尘态度坚决。他亲自坐镇,凡有闹事者,一律严惩。三日后,风波渐息。

      而公中的账上,当月便省下了四十两工钱。

      ---

      转眼,晏疏影入府已满一月。

      这日晚,楼镜尘设小宴于疏月轩,只他与晏疏影二人。菜是青黛亲手做的,四菜一汤,简朴却精致。

      “这一月,辛苦先生了。”楼镜尘举杯,“镜尘以茶代酒,敬先生。”

      晏疏影举杯相迎:“分内之事。”

      两人对饮,一时无话。

      窗外月色正好,银辉洒满庭院。桂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,随风轻轻晃动。

      “先生可知,”楼镜尘忽然道,“这一个月,府中上下,有多少人到我面前告你的状?”

      “不少吧。”

      “四十三人次。”楼镜尘笑了笑,“有大嫂,有三弟,有各房管事,甚至有几个族老。说的无非是那些话:你太严苛,不近人情,破坏家族和睦。”

      晏疏影神色不变:“家主如何回应?”

      “我说,”楼镜尘看着她,“晏先生所为,皆是我授意。有不满,冲我来。”

      晏疏影微怔。

      “先生不必惊讶。”楼镜尘放下茶杯,目光沉静,“我既聘了你,便当与你共进退。这一个月,你查清采买虚价,省下三百两;清退虚名仆役,月省四十两;理清库房亏空,追回部分财物……桩桩件件,我都看在眼里。楼氏需要的,正是你这样的人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“只是,先生也要当心。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。你动了太多人的利益,他们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晏疏影道,“但既来了,便没想全身而退。”

      楼镜尘看着她平静的侧脸,忽然问:“先生为何……如此拼命?仅仅为了契约酬劳?”

      晏疏影沉默片刻。

      “家主可知,我为何学治家理财?”她轻声道,“我幼时家道中落,见惯了人情冷暖。父亲病重时,亲戚瓜分家产,奴仆卷款私逃,不过半年,百年家业烟消云散。从那时起,我便立志,要学最实用的本事——管人,管钱,管产业。不让我的家,再因内乱而亡。”

      她抬眼,目光清冽:“楼氏如今,与我当年家中有几分相似。外患未至,内乱已生。若能救之,于我,是证明所学有用;于楼氏,是重获新生。这比酬劳,更重要。”

      楼镜尘心头震动。

      他第一次听她说起过去。那样平淡的语气,却藏着那样深的创痛。

      “先生……”他喉头发紧。

      “家主不必同情。”晏疏影笑了笑,那笑里有一丝罕见的柔软,“都是过去的事了。如今,我只想做好眼前的事。”

      她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院中月色:“下一阶段,我准备做三件事:一,重整族学,请真正有才学的先生,定考绩规矩;二,改革田庄,改定额租为分成租,激励庄头;三,整合铺面,关停亏损的,发展有潜力的。”

      她转身,眼中闪着光:“这些事,会比查账更难,牵扯更广。家主,你可还愿支持我?”

      楼镜尘也起身,走到她身边。

      月光下,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挨得很近。

      “先生放手去做。”他声音坚定,“镜尘在此,便是你的后盾。”

      晏疏影看着他,良久,轻轻点头。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窗外,更鼓声起。

      子时了。

      新的一月,新的挑战,即将开始。

      而这座百年世家的命运齿轮,已在无人察觉时,悄然转动。

      晏疏影望着夜空那轮明月,忽然想起祖父在世时常说的一句话:
      “治大国如烹小鲜,治大家……亦如是。”

      火候要准,下料要狠,翻动要稳。

      而她这道“菜”,才刚刚下锅。

      路还长。

      但,她已看见光。

      ---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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