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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暗流汹涌 查账进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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查账进行到第五日,矛盾终于浮上水面。
这日清晨,晏疏影刚步入账房厢房,便察觉气氛不对。昨日还埋头苦干的九人中,有三人称病未来——分别是查田庄账的赵四、查库房的李管事,以及一位专核工钱的老账房。
“病了?”晏疏影看着前来报信的小厮,“什么病?”
“赵账房说是风寒,李管事是腰伤复发,吴账房……说是老毛病犯了,起不来床。”小厮垂着头,声音发虚。
一旁站着的钱账房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。
晏疏影神色不变:“知道了。青黛,去请府医,带上药,亲自到三位家中诊视。若真病了,好生照料;若是装病——”她顿了顿,声音清冷,“依家规,无故怠工者,罚月钱,降职等。”
小厮脸色一白,喏喏退下。
钱账房的笑僵在脸上。
“其余人,继续。”晏疏影走到长案前,翻开昨日未核完的凭证,“今日重点,查过去三年各节庆、婚丧嫁娶的人情往来礼单,与公中出账核对。”
众人应声,厢房里又响起算盘声。
但到了午时,又出事端。
负责核对礼单的年轻账房姓孙,是楼镜尘从外头聘来的,做事踏实。此刻他拿着一份礼单,眉头拧成疙瘩:“先生,这份清单……不对。”
“怎么不对?”
“这是去年老夫人忌辰,各府送来的奠仪登记。”孙账房将礼单铺开,“上面记着,郡守府送白玉如意一对,价值百两;城东王家送青瓷花瓶四只,价值五十两;还有七八家,各有厚礼。可是——”他翻出公中入账的记载,“账上只记了‘收奠仪,共二百两’。”
晏疏影接过两份单子,对比片刻:“少了多少?”
“按礼单所记,至少该有五百两。”
“礼单是谁登记的?”
“是……二房那边的刘管事。”
晏疏影抬眼看钱账房:“钱账房,去年老夫人忌辰的奠仪,是你经手入库的?”
钱账房额角冒汗:“是、是我。可当时忙乱,各府送礼来来往往,许是登记有误,或是……或是有些礼物未折现,直接入库了。”
“那就去库房,对着礼单一件件清点。”晏疏影起身,“现在就去。”
“这……库房杂乱,清点起来怕是要一整天……”
“那就清点一整天。”晏疏影语气不容置疑,“青黛,叫上几个人,带上纸笔。钱账房,烦请你带路。”
钱账房脸色发青,却不敢违抗。
一行人往库房去。路上经过花园,恰遇大夫人周氏带着丫鬟在赏花。见这阵仗,周氏挑眉:“晏先生这是去哪儿?如此兴师动众。”
“去库房清点奠仪。”晏疏影停步,“大夫人可要一同前往?毕竟是老夫人忌辰的礼,您作为长媳,该最清楚。”
周氏笑容微僵:“我身子不爽,就不去了。晏先生自便。”
她看着晏疏影带人走远,眼神一点点冷下来。
库房在府邸最深处,是一排青砖大屋,分三进。钱账房哆哆嗦嗦开了锁,里头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杂物堆积如山,分类混乱,礼盒、箱子、旧家具,都蒙着厚厚一层灰。
“老夫人忌辰的礼,放在何处?”晏疏影问。
钱账房指向最里面一个角落:“都、都在那儿。”
众人走过去,只见十几个大小不一的箱子、礼盒胡乱堆着,上头贴的标签已模糊不清。青黛带人开始一件件搬出,对照礼单清点。
一个时辰过去。
“白玉如意一对——有。”
“青瓷花瓶四只——有。”
“湘绣屏风一座——有。”
……
清点到一半,孙账房忽然“咦”了一声。他从一个箱底翻出个红木小匣,打开,里头是一对赤金镶宝的镯子,光华夺目。可礼单上,并无此物记载。
“这是……”
钱账房腿一软,差点跪下:“这、这许是别的礼,混在这里了……”
晏疏影接过镯子细看,匣子底部刻着极小的一行字:“敬贺楼府弄璋之喜——王记金铺。”
弄璋之喜,是指生儿子。
楼府最近一次弄璋之喜,是三年前三房得子。可三房当时的贺礼单子,晏疏影前日刚看过,上头并没有这对金镯。
“记下。”她将镯子放回,“继续清点。”
又过半个时辰,所有物品清点完毕。结果令人心惊:礼单上的物品,大约只找到了七成。剩余三成,价值约二百两的礼物,不翼而飞。而多出来的、未登记在册的物品,则有五六件,包括那对金镯。
晏疏影看着记录,沉默良久。
“钱账房,”她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,“少了的东西,去了哪里?多出来的东西,又是谁的?”
钱账房扑通跪下,浑身发抖:“小人、小人不知啊!当时忙乱,许是登记错了,或是……或是被人拿错了……”
“登记错了?”晏疏影拿起礼单,“这礼单字迹工整,分类清晰,连每件礼物的估值都有。你说登记错了,是说写这单子的人错了,还是你这个管入库的错了?”
钱账房伏地,说不出话。
“起来。”晏疏影道,“今日之事,我会如实禀报家主。在查明之前,库房钥匙交予楼忠保管,你暂留家中,随时听候传唤。”
钱账房面如死灰,被两个仆役搀了出去。
库房里,剩下的人面面相觑,气氛凝重。
谁都明白——这已不是简单的账目不清,而是贪墨。且数额不小,牵扯不浅。
晏疏影将清点记录仔细收好,对众人道:“今日之事,不得外传。若有人问起,只说例行清点。明白吗?”
“明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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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还是走漏了。
不到傍晚,三爷楼镜涛便冲进了疏月轩。他脸色铁青,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仆役。
“晏疏影!”他一进门便吼道,“你什么意思?无缘无故扣了我三房的人,还查什么奠仪礼单——你是怀疑我三房贪了老夫人的奠仪?!”
晏疏影正在看书,闻声抬头,神色平静:“三爷何出此言?我今日清点库房,发现账实不符,按规矩暂扣钱账房问询,与三房何干?”
“钱账房是我三房荐的不假,可他是公中的账房,管的是全府的账!”楼镜涛拍案,“你上来就查他,不是打我三房的脸是什么?!”
“三爷,”晏疏影放下书,直视他,“查账是为理清家业,非为打谁的脸。若账目清楚,自然无事;若真有亏空,无论涉及何人,都该查清。这是家主的命令,也是我的职责。”
“职责?呵!”楼镜涛冷笑,“一个外人,谈什么职责?我看你是存心搅乱楼府,好从中渔利!”
这话已是极重。
青黛在一旁气得脸色发白,晏疏影却笑了。
那是极淡的笑,带着几分讥诮:“三爷,我来楼府不过五日,能从中渔什么利?倒是这府里积年的旧账,漏洞百出,是谁在渔利,三爷难道不清楚?”
楼镜涛瞳孔一缩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,”晏疏影起身,走到他面前,压低声音,“三爷去年管漕运,丢了一整船货,价值三千两。这笔账,至今挂在公中,说是‘意外损失’。可我怎么听说,那船货根本就没出港?”
楼镜涛脸色骤变,后退一步:“你、你胡说什么?!”
“是不是胡说,查查当时的货单、船契、码头记录便知。”晏疏影语气依旧平静,“三爷,我今日查的是奠仪,不是漕运。但若三爷非要与我为难,我不介意……顺着钱账房这条线,把旧账都翻出来。”
楼镜涛死死瞪着她,胸口剧烈起伏。那双眼睛里,有愤怒,有惊恐,还有一丝……慌乱。
他忽然发现,这个看似文弱的女子,远比他想象的可怕。她手里握着的,或许不只是几本账册。
“好……好!”他咬牙切齿,“晏疏影,你有种!咱们走着瞧!”
他摔门而去。
院子里恢复安静。青黛这才松了口气,小声道:“先生,您真要把漕运的事翻出来?那可不是小事……”
“吓他的。”晏疏影重新坐下,“漕运的事牵扯太广,现在动,时机未到。但得让他知道,我手里有牌,别逼我打出来。”
青黛似懂非懂。
傍晚,楼镜尘来了。
他今日外出访友,回府才听说白日的事。一进疏月轩,便问:“三弟来闹了?”
“嗯。”晏疏影将清点记录递给他,“库房亏空,约二百两。另有几件未登记的物品,其中一对金镯,刻着‘弄璋之喜’,却不是三年前的贺礼。”
楼镜尘看着记录,脸色越来越沉。
“钱账房呢?”
“暂扣在家中。我已让楼忠暗中去查他的家产,看是否有不明来源的进项。”
楼镜尘沉默良久,叹道:“这才第五日。”
“家主后悔了?”
“不。”楼镜尘摇头,眼神疲惫却坚定,“只是……有些痛心。钱账房在府中二十年,祖母在世时便夸他老实。没想到……”
“人心易变。”晏疏影淡淡道,“尤其在无人监管、利益丰厚时。”
“接下来你打算如何?”
“继续查。”晏疏影道,“库房亏空是明面上的事,好查。难查的是那些隐性的——比如田庄的欠租,铺面的虚价,人事的空饷。这些,需要时间,也需要……有人配合。”
她抬眼看他:“各房如今对我戒心极重,许多账目凭证,怕是不肯轻易交出了。”
楼镜尘明白她的意思。他沉吟片刻:“明日,我召集各房,开祠堂议事。”
“议何事?”
“议——”楼镜尘眼中闪过一丝决绝,“全面彻查之权。我要在祖宗牌位前,让他们亲口答应,配合查账,不得阻挠。”
晏疏影微怔:“他们不会轻易答应。”
“所以要在祠堂。”楼镜尘道,“在祖宗面前,他们至少不敢公然违抗。至于私下……就看先生的本事了。”
晏疏影看着烛光下他坚毅的侧脸,忽然觉得,这位看似温和的家主,骨子里或许比她想象的更果决。
“好。”她点头,“有家主这句话,我便放手去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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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,祠堂。
香烛高燃,烟气袅袅。楼氏列祖列宗的牌位静静立在神龛上,俯视着下方众人。
楼镜尘立于最前,身后是晏疏影。再往后,是三房主事及有头脸的族人,约二十余人。气氛肃穆,无人言语。
“今日请诸位入祠,是有一事,需在祖宗面前定夺。”楼镜尘转身,面向众人,声音朗朗,“晏先生入府查账,是为理清家业,重振门风。然查账数日,屡受阻挠,有人称病怠工,有人隐匿凭证,更有人公然质疑——此非待客之道,亦非治家之方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:“故今日,镜尘请诸位在祖宗面前立誓:自即日起,凡晏先生查账所需,无论账册、凭证、人事记录,各房须全力配合,不得隐匿、不得伪造、不得阻挠。若有违者,以家规论处,严惩不贷。”
话音落,祠堂内一片死寂。
大夫人周氏脸色发白,二爷楼镜澜眉头紧锁,三爷楼镜涛则攥紧了拳头。
“大哥,”二爷楼镜澜先开口,语气委婉,“配合查账,自是应当。可有些陈年旧账,凭证不全,或是当时情势所迫,有些变通……若一味追究,恐伤家族和气。”
“是啊。”周氏接话,“家以和为贵。有些事,过去便过去了,何必翻出来,让大家都难堪?”
“难堪?”楼镜尘看向她,“大嫂,若今日不查清旧账,明日楼氏便可能因这些‘难堪’而倾覆。祖产日削,子弟不肖,外头已有人在议论我楼氏金玉其外。这等局面,还能‘和’吗?”
周氏语塞。
三爷楼镜涛忍不住道:“就算要查,也该由自家人查!她一个外人,谁知道会不会故意找茬,甚至……伪造证据,构陷族人?!”
这话已十分恶毒。
晏疏影一直沉默,此刻才上前一步。
“三爷,”她声音清晰,在寂静的祠堂里格外清晰,“疏影受聘而来,所为者,一为酬劳,二为履历。构陷族人,于我何益?反倒是查清账目,整肃家风,让楼氏重现荣光,方是我的功绩。这道理,三爷想必明白。”
她转向众人,一字一句:“今日在祖宗面前,疏影亦立誓:所查每一笔账,必有凭证为据;所问每一件事,必求水落石出。若有半句虚言,一处不公,愿受家规处置,并自请离去,永不踏入楼府半步。”
言罢,她撩袍跪下,对着祖宗牌位,郑重三拜。
祠堂内,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都看着她——这个女子跪得笔直,背脊如松,神情肃穆。那番话,说得坦荡而决绝,竟让人一时无法质疑。
楼镜尘亦撩袍跪下:“镜尘亦立誓:信晏先生之能,授晏先生全权。凡查账所需,镜尘必全力支持;凡查实之过,无论涉及何人,必依规处置,绝不姑息。”
兄弟二人,一跪一立,誓言铿锵。
周氏脸色变幻,最终,缓缓跪下:“妾身……遵家主之命。”
二爷楼镜澜叹了口气,亦跪:“遵命。”
三爷楼镜涛死死咬牙,在众人目光中,终究屈膝:“……遵命。”
一场风波,暂告平息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真正的较量,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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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,疏月轩。
晏疏影正在灯下整理今日所得——各房终于交出了一部分关键凭证,包括田庄的旧租契、铺面的老合同、仆役的历年工契。
青黛一边磨墨,一边小声道:“先生,今日在祠堂,您真敢立那样的誓……”
“为何不敢?”晏疏影头也不抬,“我查账,本就凭证据说话。无凭无据的事,我不会说;有凭有据的事,我不怕说。”
“可若是……有人伪造证据,陷害您呢?”
晏疏影笔尖一顿。
她抬眼,看向窗外沉沉夜色,缓缓道:“那就要看,家主今日的誓言,有几分真心了。”
烛火跳动,在她眼中映出明明灭灭的光。
祠堂里的誓言犹在耳畔。
但誓言能否兑现,终究要看人心,看利益,看……谁能撑到最后。
她低头,继续书写。
纸页沙沙,像春蚕食叶,又像暗流涌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