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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账簿如海   卯时三 ...

  •   卯时三刻,天刚蒙蒙亮。

      疏月轩的灯已亮了半个时辰。晏疏影换了身靛青襦裙,外罩深灰比甲,长发用一支乌木簪绾得一丝不苟。青黛端来清粥小菜,她只用了半碗粥,便搁下筷子。

      “先生,再吃些吧。”青黛忧心,“今日怕是要耗神一整日。”

      “够了。”晏疏影起身,从书案上拿起昨夜备好的册子——那是她根据楼镜尘给的资料,列出的查账纲要,足足二十页。

      辰时差一刻,正厅。

      人已到得七七八八。正厅宽敞,平日是家族议事、接待贵客之地,今日却摆开长案,设了十几把椅子。各房主事者按长幼分坐左右,脸色各异。

      大夫人周氏坐在左上首,端着茶盏慢饮,眼皮都不抬。二爷楼镜澜捻着胡须,与身边的账房低声说着什么。三爷楼镜涛最是烦躁,手指不停敲着椅臂,发出“笃笃”的声响。

      管事仆役们站在后方,黑压压一片,少说也有五六十人。有的低头看脚,有的偷眼打量,气氛压抑。

      辰时整,楼镜尘步入正厅。

      他今日着玄色常服,腰束玉带,面容肃穆。身后跟着两人——楼忠,以及……晏疏影。

      厅内顿时一静。

      所有目光都聚在晏疏影身上。她步子不急不缓,神色平静,手里捧着那本册子,像捧着再平常不过的书卷。可当她走到厅中,在楼镜尘身侧站定,抬眼扫视全场时,那股无形的压力,竟让几个年轻管事下意识屏住了呼吸。

      “诸位,”楼镜尘开口,声音沉稳,“自今日起,晏疏影先生将主理楼府内务。为理清家业,重振门楣,晏先生需彻查府中账目、人事、产业。为期一月,凡府中人员,无论主仆,皆需配合。”

      话音落,厅内死寂。

      片刻,三爷楼镜涛“哈”地笑出声:“大哥,您没说笑吧?彻查?查什么?怎么查?我楼氏百年世家,账目人事自有规矩,岂能任一个外人说查就查?”

      “正是。”大夫人周氏放下茶盏,声音温婉,话却锋利,“晏先生初来乍到,不先熟悉府中人情规矩,上来就要查账,未免操之过急。况且,有些账目涉及各房私务,恐怕……不太方便。”

      二爷楼镜澜轻咳一声,打圆场:“大嫂、三弟所言也有理。晏先生,不如先从简单的入手,慢慢来?”

      三人一唱一和,已将态度摆明。

      晏疏影等他们说完,才上前一步。

      “大夫人、二爷、三爷,”她语气平和,“疏影受家主之聘,掌内宅之权。依契约,首月彻查,乃我分内之职。至于各房私务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凡涉及公中银钱、产业、人事的,皆非私务,皆在查核之列。”

      周氏脸色一沉。

      “好大的口气!”楼镜涛拍案而起,“公中私中,岂是你一个外人说了算?大哥,您就任由她如此放肆?”

      楼镜尘淡淡道:“契约已签,权责已定。三弟若有异议,可等查账之后,依结果再议。”

      “你——”楼镜涛气结。

      晏疏影却不看他,转向众人:“今日起,查账分三路。一路,查总账及田庄铺面;二路,查人事工契及库房;三路,查人情往来及采买。每路由我指定主事,辅以账房、管事各两名。”

      她从袖中取出名单,念出九个人名——正是昨日楼镜尘调来疏月轩的那九人。

      每念一个名字,厅内便有一阵细微的骚动。被念到的人,有的愕然抬头,有的面露激动,有的则惴惴不安。而未被念到的各房心腹,脸色则越来越难看。

      “这九人,即日起暂归我调遣。”晏疏影收起名单,“其余管事,各司其职,随时备询。若有怠工、隐瞒、阻挠者,依家规处置。”

      “家规?”周氏冷笑,“晏先生倒是熟读我楼氏家规。却不知这家规里,可有一条是让外人随意查抄各房账目的?”

      “有。”晏疏影看向她,目光清冽,“《楼氏族规》第七条:家主掌全族公产,有权稽查账目,以杜弊端。疏影既受家主之托,代行此权,便非‘随意查抄’。大夫人若有疑问,可请出族规,当众宣读。”

      周氏语塞。她哪记得族规具体条款?这些年来,族规不过是挂在嘴上的工具罢了。

      “好了。”楼镜尘一摆手,“此事已定,不必再议。晏先生,你尽管查,楼某在此坐镇。”

      这话掷地有声。

      晏疏影微微颔首,转向那九人:“诸位随我来。”

      ---

      查账的第一站,是府中账房。

      账房在正厅东侧,独成一院。主事账房姓钱,五十多岁,是大夫人的远房表亲,在楼府管账近二十年。见晏疏影带人进来,他起身拱手,笑容殷勤:“晏先生,账册都已备好,您请过目。”

      长案上,果然堆着数十本厚厚的账册,按年份排列。

      晏疏影却不看那些,径直走到账房后头的书架前:“过去五年的原始凭证——租契、合同、收据、工契,在何处?”

      钱账房笑容一僵:“这……原始凭证琐碎,都收在库房了。先生要看总账,这里都有。”

      “我要看凭证。”晏疏影转身,“劳烦钱账房带路,去库房。”

      “库房杂乱,恐污了先生的眼……”

      “无妨。”晏疏影语气平淡,“既然杂乱,更该整理。青黛,叫两个人,随钱账房去取。五年内的所有凭证,全部搬到隔壁厢房。”

      钱账房脸色白了白,看向楼镜尘:“家主,这……这不合规矩啊!凭证浩繁,搬动起来——”

      “照晏先生说的做。”楼镜尘坐在一旁,语气不容置疑。

      钱账房咬牙,只得应下。

      半个时辰后,隔壁厢房的长案上,堆起了一座小山——那是过去五年楼府所有的收支凭证,用麻绳捆成一摞一摞,灰尘扑扑。

      跟来的几个账房面面相觑,这要从何查起?

      晏疏影却挽起袖子,拿起最上面一摞:“开始吧。第一路,查田庄租赋。按年份、按田庄分类,核对应收实收,查欠租缘由,看租契条款。”

      “第二路,查铺面收支。核进货出货账,查库存,对合同。”

      “第三路,查人事工钱。核仆役名册与实际人数,查工钱发放记录。”

      她分派得条理清晰,那九人各自领命,埋头翻找起来。算盘声、翻纸声、低语声,渐渐充满厢房。

      晏疏影自己则坐到窗边,翻开那本总账。

      楼镜尘默默看着。她看账极快,一页页翻过,目光如扫描般掠过数字,偶尔停顿,便用朱笔在旁边做个记号。那专注的神情,像匠人在雕琢最精细的玉器。

      一个时辰过去。

      两个时辰过去。

      午时,青黛送来饭菜,众人匆匆用过,又继续。

      钱账房起初还站在一旁,后来见晏疏影偶尔抬眼看他,那目光平静却锐利,竟让他莫名心虚,寻个借口溜了出去。

      下午,问题开始浮现。

      “先生,”负责田庄账的老账房赵四抬头,眉头紧皱,“城南‘丰裕庄’的租子,连续三年都有三成欠款,账上记的是‘年成不好,佃户贫困’。可我看了租契,那庄子的租率比别处低一成,不该如此。”

      晏疏影接过租契和账册,对比片刻:“管那个庄子的是谁?”

      “是三房荐去的,姓周。”

      “记下。继续。”

      另一头,查铺面的年轻账房惊呼:“东街绸缎庄的进货价,比市价高了足足两成!而且……进货的商家,登记的是‘周记商行’。”

      周记商行——大夫人的娘家。

      厢房里瞬间寂静。

      所有人都看向晏疏影。她却神色不变,只道:“查过去五年的所有进货单,看是否一贯如此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傍晚时分,问题越积越多。

      有仆役名册上的人早已离府,工钱却照发数月的;有库房物品登记与实际严重不符的;有人情往来的礼单,送出与收回严重失衡的……

      每查出一处,便有人记录下来,呈到晏疏影面前。

      她一一过目,朱笔勾画,分门别类。待夕阳西斜时,她面前的纸上,已列了二十余条疑点,每条后面都标注着凭证编号、涉及人员、可疑之处。

      “今日到此为止。”晏疏影搁下笔,“所有凭证原样放回。查出的问题,单独誊抄一份,明日继续。”

      众人松了口气,却都心情沉重——这才第一天,才查了不到十分之一的凭证,就已如此。若全部查完……

      楼镜尘一直坐在角落,此刻起身走到晏疏影身边,看着那张写满问题的纸,沉默良久。

      “比我想象的……更严重。”

      “蛀虫已生多年,自然严重。”晏疏影将纸折起,收进袖中,“家主,这才只是开始。真正的难题,在后面。”

      “你指什么?”

      “指——”她抬眼,看向窗外暮色中渐次亮起的灯火,“指那些知道我们要查,正在连夜‘修补’账目、统一口径、甚至销毁证据的人。”

      楼镜尘心中一凛。

      “不过无妨。”晏疏影语气平静,“真的假不了,假的真不了。他们补得越急,破绽越多。”

      她起身,对那九人道:“今日辛苦诸位。明日辰时,继续。”

      九人躬身退下,个个神色复杂。有兴奋,有担忧,有决绝。

      厢房里只剩晏疏影与楼镜尘两人。

      烛火跳动着,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。

      “先生,”楼镜尘忽然问,“若查到最后,发现牵扯太广,甚至涉及……长辈亲人,你当如何?”

      晏疏影转头看他,烛光映在她眼中,像两簇冷静的火。

      “家主聘我时,我便说过:无论查出何事,依规处置。”她一字一句道,“若家主此刻后悔,还来得及。一旦查下去,便不能回头了。”

      楼镜尘看着她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试探,没有胁迫,只有纯粹的、等待一个答案的平静。

      他想起祠堂里祖父的牌位,想起这些年楼氏的日渐衰颓,想起各房间无休止的算计。

      然后,他缓缓摇头。

      “不后悔。”

      晏疏影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,转身离去。

      她的背影在长廊里渐渐模糊,最终融入夜色。

      楼镜尘独自站在厢房门口,看着满室凌乱的凭证,看着那些记录着楼氏五年荣辱的数字与纸张,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。

      也感到一种,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
      ---

      这一夜,楼府许多院落,灯火未熄。

      大夫人周氏院里,钱账房跪在地上,汗如雨下:“夫人,那晏疏影查得极细,上来就要原始凭证……城南庄子的事,还有绸缎庄的进货价,怕是瞒不住了!”

      周氏脸色铁青:“慌什么?凭证上可有你的签字?”

      “有、有……”

      “那便是你的事。”周氏冷冷道,“记住,那些事都是你经手的,与我无关。你若乱说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你在乡下那个儿子,今年该考秀才了吧?”

      钱账房浑身一颤,伏地不起。

      三房院里,楼镜涛正对几个管事发火:“废物!让你们把漕运那事的凭证处理干净,怎么还留着尾巴?!”

      “三爷,当时……当时以为没事了,就收在库房最里头,谁想到她会全搬出来查啊……”

      “现在去烧!今晚就去!”

      “可、可库房钥匙在晏先生那儿,她让楼忠亲自管着,夜里还有人守着……”

      “该死!”

      二房院里,楼镜澜却气定神闲。他正对着一幅山水画题字,听罢心腹汇报,只笑了笑:“让他们闹去。咱们二房账目干净,怕什么?倒是大嫂和三弟……呵,有好戏看了。”

      心腹低声道:“可那位晏先生,看起来不是善茬。若她查完账,要动人事……”

      楼镜澜笔尖一顿,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团。

      “那就……让她动不了。”

      夜色深沉。

      疏月轩里,晏疏影正在灯下写今日的查账纪要。青黛端来热水,小声道:“先生,外头好像有动静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晏疏影头也不抬,“狗急跳墙,正常。”

      “您不怕他们……对您不利?”

      “楼镜尘不会让他们得逞。”她写完最后一笔,吹干墨迹,“况且,我若真出什么事,这账就查不下去了。他们现在最想的,不是动我,是让我查不下去。”

      她起身,走到窗边,望向夜色中影影绰绰的楼阁。

      “青黛,你说这百年世家,像什么?”

      “像……像棵大树?”

      “像一座塔。”晏疏影轻声道,“外表光鲜,内里却已被蛀空。我要做的,不是推倒它,是把蛀虫清出去,把朽木换掉,让这座塔……重新立稳。”

      青黛似懂非懂。

      “睡吧。”晏疏影合上窗,“明日,还有硬仗要打。”

      烛火熄灭。

      疏月轩陷入黑暗,唯有远处巡夜人的灯笼,像漂浮的萤火,在深宅大院里明明灭灭。

      而这座百年世家的命运,已在这一日的算盘声与翻纸声中,悄然转向。

      无人知晓,会转向何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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