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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风闻
晏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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晏疏影将入楼府的消息,是第七日传到各房耳中的。
起初只是个模糊的影子——“家主从城外请了位女先生,要主理内宅”。大夫人周氏正对镜试一支新打的赤金簪子,闻言嗤笑:“女先生?莫不是哪家落魄的才女,来混口饭吃?”
丫鬟小心翼翼:“听说……不是才女,是之前整顿陈府的那位。”
金簪“当啷”落在妆台上。
周氏猛地转身:“那个晏疏影?!”
“是、是。外头都传遍了,说家主以三年为期聘了她,十日后就要进府,掌内宅大权呢。”
周氏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她嫁入楼氏二十年,从新妇熬成长媳,又从长媳熬成大夫人。公公在世时,内宅由婆母掌管,她只管自己一房小事;婆母过世后,她以为终于能掌家,谁知家主竟将内务拆成三块——她管日常用度,二房管人情往来,三房管仆役调度。美其名曰“分权共治”,实则互相牵制,谁也别想独大。
这些年,她早受够了二房的斤斤计较、三房的胡搅蛮缠。好不容易等到三房去年管漕运出了大纰漏,她正想借此夺权,家主竟要从外头请人?!
“好,好一个楼镜尘。”周氏咬牙,指尖掐进掌心,“宁愿信个外人,也不肯信自家人!”
“夫人,咱们怎么办?”
“怎么办?”周氏冷笑,“一个二十出头的外姓女子,无家世无背景,想掌我楼氏百年内宅?且看她能撑几日。”
她重又拿起金簪,对镜缓缓插入发髻:“传话下去,十日后晏先生入府,各房各处都给我打起精神——好好‘迎接’。”
“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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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房那边,反应却不同。
二爷楼镜澜正与账房先生对账,听罢消息,只摆摆手:“知道了。”账房先生迟疑:“二爷,这位晏先生一来,恐怕咱们管的这摊子……”
“怕什么?”楼镜澜慢条斯理地拨着算盘珠子,“她来,动的是大嫂和三弟的奶酪。咱们二房只管人情往来,清贵得很,她还能把这差事收走不成?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再说了,”楼镜澜抬眼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“她若真有大本事,把大嫂和三弟压下去,于我们未必是坏事。若她没本事,闹得鸡飞狗跳,到时候家主还得求着咱们收拾烂摊子。”
账房先生恍然:“二爷高明。”
“且看着吧。”楼镜澜合上账本,望向窗外,“这潭水,是该搅一搅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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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房院里的茶盏,是直接摔碎的。
三爷楼镜涛性情暴烈,听完拍案而起:“荒唐!我楼氏百年世家,竟要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掌家?!大哥这是老糊涂了!”
三夫人王氏忙劝:“你小声些!这话传出去——”
“传出去怎么了?我就是要让人知道,这事我不同意!”楼镜涛在屋里来回踱步,“去年漕运那事,是我用人不当,我认。可大哥也不能因此就把咱们三房看扁了,从外头找人来打我们的脸!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家主决定的事,谁能改?”
楼镜涛站定,眼神阴鸷:“明面上改不了,暗地里还不能使绊子?一个女子,无依无靠,在这深宅大院里,要让她知难而退,法子多得是。”
王氏一惊:“你可别乱来!家主既然请她,必是看重——”
“看重?”楼镜涛冷笑,“我看他是病急乱投医!等着瞧,不出三月,我让那晏什么影,自己滚出楼府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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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些暗流,楼镜尘并非不知。
第八日晚,楼忠将各房反应一一禀报。末了忧心忡忡:“家主,晏先生还未入府,已是这般局面。若真进了府,只怕……”
“只怕什么?”楼镜尘正在灯下看晏疏影遣人送来的契约文书。那文书写得极细,条款清晰,权责分明,连每月需呈报的事项、可自主决断的范围都列得一清二楚。字迹清峻,不似女子手笔。
“只怕各房联手排挤,晏先生难施拳脚啊。”
“她要的,正是这份‘难’。”楼镜尘合上文书,目光沉静,“楼忠,你可知我为何定要聘她?”
“老奴愚钝。”
“因为楼氏需要的,不是一个和事佬,而是一把刀。”他起身,走至窗前。夜色浓重,府内各处灯火明灭,像一张张沉默的脸,“这些年,我何尝不想整顿?可我一动,便是‘不敬长辈’‘苛待族人’。各房抱团,用孝道、用亲情、用百年规矩捆住我的手脚。我需要的,是一个没有这些束缚的人——一个外人,一个女子,一个……不怕得罪任何人的人。”
楼忠怔住。
“晏疏影不怕。”楼镜尘轻声道,“她孑然一身,无牵无挂。她要的只是做事,做成事。这样的人,才能砍掉楼氏的腐肉,不管那腐肉长在谁身上。”
夜风拂过,带来远处隐约的梆子声。
“可是家主,若她手段太厉,激起众怒——”
“那便激吧。”楼镜尘转身,烛火在他眼中跳跃,“楼氏已到悬崖边,温柔劝慰救不了命。要么刮骨疗毒,要么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一起掉下去。”
楼忠看着家主眼中从未有过的决绝,终是把劝说的话咽了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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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日,晨。
晏疏影辰时便起了。青衣少女名唤青黛,是她两年前救下的孤女,自此跟随左右。此刻正将最后几册书装入箱笼。
“先生,都收拾妥当了。”青黛轻声道,“听竹小筑的租约还有半年,已托牙行照看。您真要住进楼府吗?那里……”
“那里是龙潭虎穴。”晏疏影接过她递来的披风,系上,“所以才要去。”
“先生不怕?”
“怕?”晏疏影想了想,摇头,“与人打交道,比与账本打交道简单。账本上的数字不会骗人,人心却会。但只要抓住根本——利益、规矩、后果——人心也可算。”
青黛似懂非懂。
马车已在门外等候。晏疏影最后环视这小院——竹影婆娑,石径清净。这里是她这三年来待得最久的地方,安静,自在,无人打扰。
但安静太久了。
她需要更大的舞台,更复杂的局,更艰难的题。
楼氏,正合适。
“走吧。”
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,驶出竹海,驶向三十里外的扶风郡城,驶向那座困住了百年世家、也困住了无数人心的深宅。
晏疏影靠在车壁上,闭目养神。
脑海中,已浮现出楼镜尘给她的那本《楼氏族谱》与《产业概要》。她花了三日夜,将其间脉络理清:
楼氏现有三房。长房嫡系,家主楼镜尘,无妻无子,唯有一妹已出嫁。产业上管着祖田和城中六间铺面,但近三年田租连年递减,铺面半数亏损。
二房楼镜澜,管人情往来与族学。此人精明,善算计,产业上只占着一处书坊、一处文房铺,收益微薄但稳定。族学如今形同虚设,他却从未提议改革。
三房楼镜涛,管仆役与部分产业。性情暴烈,能力平庸,去年漕运事故损失巨大,至今未补齐窟窿。手下仆役多为亲信,盘根错节。
而各房间的矛盾,族谱上更是写得明明白白:长房与三房因漕运事故结怨,二房作壁上观;三房觊觎长房掌管的祖田,长房防备;二房想将族学扩为私塾营利,被长房以“有辱清流门风”驳回……
一潭浑水。
晏疏影睁开眼,眸中清明。
浑水才好摸鱼。矛盾越深,她才越有机会——破旧立新,从来都是在旧秩序的裂缝中生根。
“先生,到了。”青黛轻声道。
马车停下。
晏疏影掀开车帘。眼前是朱门高墙,石狮威严,门楣上“楼府”二字金漆已有些斑驳,却仍透着百年世家的气派。
门缓缓打开。
楼镜尘亲自站在门内。他今日着靛青直裰,玉冠束发,比那日在听竹小筑更显家主威仪。身后跟着楼忠,以及……各房有头有脸的人物。
大夫人周氏笑容得体,眼神却冷;二爷楼镜澜拱手作揖,目光探究;三爷楼镜涛面无表情,嘴角下撇。
好一番“盛情迎接”。
晏疏影下车,拂了拂衣袖,稳步上前。
“晏先生。”楼镜尘迎上一步,声音朗朗,“府中上下,恭候多时。”
“有劳家主亲迎。”晏疏影欠身还礼,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,“今日起,疏影暂居府中。望各位……多多指教。”
最后四字,她说得不轻不重,却让周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“先生一路辛苦,请先至‘疏月轩’歇息。”楼镜尘侧身引路,“已按先生要求,将轩内重新布置。先生若有不惯,随时可提。”
“多谢。”
一行人往里走。青石板路两旁,仆役丫鬟垂首而立,却都在悄悄抬眼打量这位传说中的“晏先生”。目光里有好奇,有不屑,有担忧,有幸灾乐祸。
晏疏影目不斜视。
直到穿过第二道垂花门,楼镜尘才缓下脚步,低声道:“先生今日所见,只是明面上的。暗地里的手脚,怕已备好了。”
“意料之中。”晏疏影语调平静,“家主不必担心。既是来治病的,自然不怕见症状。”
楼镜尘侧目看她。女子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,鼻梁挺直,唇线抿成一条平直的线。没有畏惧,没有兴奋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。
就像医者执刀,望着病灶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一步棋,或许真的走对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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疏月轩在府邸西侧,原是客院,独立成院,清静少人。楼镜尘将其内外整修,撤去华而不实的摆设,换上文房四宝、书架案几,倒有几分听竹小筑的味道。
青黛忙着归置行李。晏疏影却立在院中那株老桂树下,仰头看了片刻。
“先生看什么?”楼镜尘问。
“看这树。”晏疏影伸手,指尖触到粗糙树皮,“根系扎得深,枝叶却有些枯了。该修枝,该施肥,该除虫。”
楼镜尘心中一凛。
“家主,”晏疏影转身看他,目光清冽,“明日辰时,请召集府中所有管事、账房,及各房主事者。我要查账。”
“明日?”楼镜尘微讶,“先生不先熟悉几日?”
“病症已看在眼里,不必再等。”她顿了顿,“况且,拖得越久,准备‘应对’的人就越多。不如快刀斩乱麻。”
楼镜尘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断,缓缓点头:“好。明日辰时,正厅。”
“另有一事,”晏疏影从袖中取出一纸清单,“这上面的人,请家主立即调来疏月轩,听我差遣。其中三人是账房老手,两人精通刑名律例,还有几个是府中多年的采买、仓管。”
楼镜尘接过清单,越看越惊——这些人,有的在各房任职,有的已被边缘化,有的甚至因得罪主子被贬去做粗活。她来府不过十日,竟已将楼府人事摸得这般清楚?
“先生如何得知这些人?”
“陈老太爷给的名单。”晏疏影淡淡道,“他说,楼府里真正能做事的,都埋没了。”
楼镜尘握紧清单,半晌无言。
“家主,”晏疏影看着他,“既聘了我,便请信我。我用人,不问亲疏,只问才能。这些人或许不是各房心腹,但正是因此,他们才可能说实话,做实事。”
“……我明白了。”楼镜尘深吸一口气,“今日之内,人必到齐。”
“有劳。”
楼镜尘转身欲走,又停步:“先生,明日查账,恐不会顺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晏疏影唇角微扬,那是她入府后第一个笑容,却淡得像风,“若不艰难,又何须聘我?”
她转身步入屋内,青黛已铺开纸笔。
第一件事,是画一张楼府的结构图。哪里是账房,哪里是库房,哪里是各房院落,仆役住所,甚至……狗洞偏门。
第二件事,是列出明日要查的重点:过去三年总账,各房私账,田庄租契,铺面合同,仆役工契,人情往来礼单……
第三件事,是写下明日可能出现的刁难,以及应对之策。
青黛在一旁磨墨,看着先生笔下流出的字迹,清峻锋利,一如她这个人。
“先生,”青黛小声问,“您真要一上来就查账?会不会……太急了?”
“急?”晏疏影笔尖一顿,一滴墨落在纸上,氤开一小团黑,“青黛,你可知这府里,最怕我查账的是谁?”
“是……管账的?”
“是心中有鬼的。”她继续写,字字如刀,“我越急,他们越慌。慌了,才会出错。错了,我才有机会抓住把柄。”
“可若他们联合起来,糊弄您呢?”
“那就更好。”晏疏影搁下笔,吹干墨迹,“联合,说明他们有共同要藏的秘密。秘密越大,破绽越多。”
窗外,日头渐高。
楼府各院,人心浮动。
而疏月轩里,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,和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。
一场无声的战争,已在酝酿。
明日辰时,便是第一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