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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心魔着相 “只要我不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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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嗣音感受到匕首被一股霸道的力量制住了,动弹不得。
“你在做什么?”徐方驿低沉的声音在耳边炸开。
林嗣音睁开眼,看到他在自己面前单膝跪下,伸着右手死死握住刀刃。
一道道血流在他指缝间蔓延,血珠子一滴滴滴落下来。
林嗣音不理会他,焦急地环顾四周。
师父呢?
她还是没反应过来,又或者说,是不愿醒悟过来。
“这里是幻境,”徐方驿的声音带着磁性,“要么是我们还没从塔中出来,要么是因为昨夜出门。”
林嗣音平复了心情。是不是幻境不重要了,只要能见到师父。
“前者可能性更大。”徐方驿从她手中抽走匕首,自己藏了起来。
“其他人呢?”林嗣音收起情绪。
徐方驿站起身,看着满手的血有些厌恶,“不见了,我还在找。”
林嗣音看着他,果然是惯用右手。
“去伽蓝塔,炸了它。”徐方驿冷冷道,说完便抬步走去。
林嗣音总感觉他有些生气,但看不出来气什么。
徐方驿走路非常快,林嗣音有些跟不上,时不时小跑几步。
“你最恐惧的是什么?”林嗣音忍不住问。
徐方驿不语,过了许久才笑了一声,仿若春雪初融,清泠的眉眼顿时漾开温柔涟漪,缓声道:“只要我不想死,我便不会死。”
林嗣音能听出来他此刻心情不错。
…………真是喜怒无常。
二人到了寺内,静静站在塔下。
“这究竟是什么东西?”林嗣音忆起方才的师父,不禁汗颜。
“怕火者烧死,怕水者溺死,怕苦者毒死,畏高者跳崖……”徐方驿抱胸,薄唇轻扬,静静注视着高塔,“我一直在思索,为何要让死者在死前经历极度的恐惧和痛苦。”
林嗣音斗胆臆测:“他需要吸食恐惧和痛苦?”
徐方驿颔首,“我幼时受教,曾在古籍上见过心魔的若干描述,与此相似。这些年四处游历,也是第一次见。”
宛如斟酌许久,徐方驿终于下定决心,有了图谋。
他右手鲜血淋漓,一路上都是用左手提剑,此刻下意识地想用右手拔剑,反应过来才将剑鞘扔给林嗣音,左手拔出剑。
“退后。”
林嗣音闻言,抱着剑鞘移身至寺庙墙壁下。
徐方驿一抖长剑,飞身至半空,右手指节在虚空划出一个诀,最终一圈金红符咒被缓缓推向头顶。
刹那间原本晴朗的天穹如被巨手撕裂,墨色雷云翻涌汇聚,道道紫电在云层深处蜿蜒游走,似远古凶兽蛰伏待发。
徐方驿仿佛踏碎流云立于山巅,黑色束身衣猎猎作响,无数股金色灵力如腾蛇一般在他身上缠绕翻滚,最终汇聚成一股光柱向上蔓延、冲天而起直入云霄。
徐方驿提剑朝伽蓝塔一指,气势似有万钧之力。
漫天雷光认他为主,一阵阵雷响撕开天际,无数闪电爆出刺目强光,一根接一根抖动着劈向那座看似摇摇欲坠的高塔。
伽蓝寺轰然倒塌,塔身石砖全部崩裂,漫天黄土升腾而起。
镜花水月般的幻境突然泛起蛛网状的裂纹,林嗣音身后那堵断壁残垣轰然扭曲,黄色石块如雨点般坠落,砸在地面却未发出半点声响。
原本和煦的阳光骤然变得刺目,化作千万把金刃。
所有的一切在空中悬浮片刻,便如被无形漩涡吞噬般消失殆尽。
黑暗。
幻境褪去后,是一片黑暗。
林嗣音怀里的剑鞘也不见了,她伸手往前探了探,什么也摸不到,好似站在一片虚空之中。
“啪”一声,不远处闪起一个火折子,亮光明朗了一小块环境,是徐方驿。
果然,他们还没能从塔中出去。
适才引雷劈塔的场面还在脑中挥之不去,林嗣音看他的眼神仿佛在看怪物一般,慢慢走过去,“其他人呢?不知有没有出事。”
徐方驿举着火折子,往楼下走。
才走了两层,就顿住了。
林嗣音跟得太近,差点撞上他。她也不语,往身侧垫脚一看,瞬间愣住了。
前方梁上垂下的绳子在轻轻摇晃,绳结下悬着的人形随之慢慢转动。
林嗣音仔细一看,人是束星北,绳是缚尘缨!
束星北正被缚尘缨穿过脖颈挂在了房梁上!
……他上吊了?
林嗣音有些不可置信,她看不到徐方驿的神情。
后者只探出手拍了拍“尸体”。
“人生得意须尽欢!莫使金樽空对月!”一道响亮的嚎叫在寂静阴森的环境中炸开。
“玳瑁筵中怀里醉,芙蓉帐底奈君何!”
“花枝缺处青楼开,艳歌一曲酒一杯!”
束星北的“尸体”依旧挂在缚尘缨上微微转动,看上去半死不活,面部铁青,嘴上功夫倒是不曾停过,像是诈尸一般。
林嗣音:“……”
“下来。”徐方驿道。
束星北双手撑住绳套,将脑袋钻出,扯着缚尘缨踉踉跄跄摔下来,坐在地上不起来了,脑袋似乎有些不清醒:“老大,你怎么才来救我。”
林嗣音过去扶他起身,没想到被他一把抓住胳膊,摔在了地上:“美人!在生死边缘一通徘徊后,我看开了一些东西,钱财事业皆为身外之物,唯有款款情义才是真!人生得意须尽欢嘛!其实,我是喜欢男人的,你看看我怎么样呢?”
林嗣音不知该说什么,撇撇嘴,“那我可能会让你失望。”
“有一句话我想对你说很久了!我从见你第一眼起,就喜欢上你了!又何必在意他人看法?”
“我就喜欢美人,我见过的美男美女都不少,能长成林公子这样的确实少见。”
“我的长相、灵力、身手、品味、家世……都不差吧……”
光影一晃,徐方驿只身下楼去了。
林嗣音挣脱开,想起还有何三畏不知生死,连忙跟上,抛下束星北一人喋喋不休。
在下一层楼,何三畏正坐在地砖上打坐,身侧有一滩血。
徐方驿往他背上注入了一丝灵力,何三畏才幽幽醒了过来,擦了擦嘴角的血,面色不好。
束星北步履不稳,磕磕绊绊靠着围栏走下楼梯。
“要是把缚尘缨勒在脖颈上,我人早没了。”束星北一手举着火折子,一手使劲揉搓下巴上勒出的红印。
束星北还是不死心,一边捋捋头发,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风流俊秀一些,一边追上来,小声道:“林公子,你看我一眼嘛!”
刹那间,从天外传来铮铮两声弦响。
这两声似是由人信手弹拨,甚是空灵澄澈,带着一股泠泠的松风寒意。
又是一声弦响,这次音调略高,穿云破空,带了两分肃杀。
束星北怔住。
何三畏不解。
林嗣音疑惑。
徐方驿道:“解怨师。”
琴师依旧在继续,琴音如同一阵阵汹涌的波涛,从远处滚滚而来。
那声音仿佛有着千钧之力,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把重锤,似是从遥远的天际传来的隐隐雷鸣。
整座塔在琴声的撞击下,开始剧烈震颤,塔的深处传来两声嘶哑的猫叫。
徐方驿率领众人飞速跑出了伽蓝塔,迎面见到宗长,旁边还有一位端坐在地上抚琴的胖和尚。
徐方驿看了看天上的日头。
宗长仿若等得焦急:“几位仙师可算出来了!都大半天的功夫了!我还以为……”
林嗣音适才听到琴音时,便若有所思,臆测弹琴之人或许与本门有些渊源,如今见到此人,心中犹疑更深。
“锃!”
琴音骤然撕裂,如寒鸦振翅划破霜夜。
——弦断了。
断弦在风里发出呜咽般的震颤,绷成残月形状,断口处丝线翻卷,留下一声神秘而又哀伤的尾音。
解怨师见此丝毫不愁,反而笑得开怀。
另一头,最后一缕黑气从塔内偷偷钻出,企图趁人不注意散去他处。
徐方驿抽剑一划,冷声道:“你的生路,我斩断了。”
“心魔已散。”解怨师道。
徐方驿上前施了个礼,“多谢前辈搭救。”
“适间,老衲在五十里外,感应到一个引雷决直冲云霄、功力深不可测,正疑惑是何人所使,没想到竟是徐家公子。也是,年轻一辈里,你的身姿,鲜有人及。”解怨师笑笑。
徐方驿抬眸,墨色瞳孔如深潭藏星,“前辈谬赞。上次一别已有五年,不知所谋之事,已践得几分?”
“先师留下的两万琴弦遗愿,老衲奔走多年,也只多续了两百根,共断了一万九千八百根,”解怨师捋捋黑胡,叹了口气,又道,“你我有缘,今日正好是第一万九千八百根琴弦。”
“晚辈荣幸。”徐方驿道。
解怨师正欲起身道别。
林嗣音恭恭敬敬问道:“敢问大师的先师是……”
解怨师看着她,仿佛有一阵久远的记忆泛上心头,“先师离世近十载,不便再提。”
“方才多谢大师出手相救。”林嗣音见他不答,也不恼。
解怨师慈祥地笑了笑,从长琴一侧解下一块玉佩,“老衲见与你有缘,赠你一物。”
“多谢大师!”林嗣音接过一看,是一块青色观音小像。
玉佩到了林嗣音手上时,闪了一瞬黄光,似乎认她为主。
看到手中会发光的玉佩,林嗣音愣了半晌,这东西非常熟悉。
自己幼年时期似乎也有这么一块会发光的玩意儿。
众人目送解怨师离去。
林嗣音总觉得哪里怪怪的,但又说不上来。
宗长带着他们去小稻子家。
走了好一会儿,她问徐方驿:“你如何知晓我们身处幻境之中?”
“在塔内搜寻了一个多时辰,出来后外头太阳的方向却没变动。”徐方驿指了指天上,眼尾微挑的弧度恰似寒梅斜枝,眸光流转间,似有碎钻在幽潭中闪烁。
看着他的脸,林嗣音猛然想起那日阿訇镇的竹林前,二人的针锋相对!
他当时说,从未见过使用乐器的修真人士,自己才对他卸下防备!
可抚琴的解怨师分明与他相熟。
徐方驿不知道她心中思绪翻腾,一脸淡然,可这副表情在林嗣音眼里就成了另一种解读。
————这个人简直信口胡诌!鬼话连篇!
林嗣音越走越慢,几缕碎发随风飘拂在脸颊旁,余光瞥见束星北正找机会凑上来。
她又快走几步,“把我的东西还给我。”
徐方驿微微一哂,眼角带着一丝笑意。
他严肃的时候会让人觉得这是个不好惹的硬茬,笑的时候又透露出几分邪性。
“我们好像是要挟与被要挟的关系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