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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又见师父 第一个办法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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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方驿看了看太阳的方向,提议:“入塔看看。”
束星北接过徐方驿丢来的勘邪罗盘。
宗长未进来,在塔门口等着。
伽蓝塔的木门倒是没有外面寺门那么破败,被推开时从门框顶部泄下一捧沙尘。
何三畏忙捂住口鼻,往后躲开。
塔内由于常年未受到阳光的照射,显得格外阴凉幽深,黑黢黢的。
束星北折出几个火折子,也递给了林嗣音一个。
石板地砖,红木柱子,各处满是灰尘,没有什么怪异之处。
几人从一楼一路探查到最高层,木板楼梯被踩得嘎吱做响。
林嗣音看了一眼徐方驿,就连他也没发现什么古怪。
他右手握着剑鞘,对周围环境审视得认真。
适才徐方驿在空中神采奕奕的模样犹在眼前,同样也是右手握剑鞘、左手拔剑。
他是惯用左手?
但林嗣音回忆起徐方驿平日作风,无论是吃食、梳洗、画诀……都是用的右手。
唯有使剑用的左手。
很奇怪。
众人又分头翻找了一通,走出塔门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了。
徐方驿出塔门后,第一眼便望向太阳。
“罗梨来过了吗?”林嗣音问宗长。
宗长已经擦干了眼泪,不再有一个时辰前的复杂情绪了,“小仙师未曾来过,估计还在小稻子那边呢。”
林嗣音示意宗长带路。
小稻子住在祝家庄西侧,一个茅草屋里,比几人借宿的房子更简陋破败。
罗梨正与小稻子面对面坐在稻草上,抓了两个蛐蛐在玩。阿訇鬼在两人肩膀上跳来跳去,似乎在为蛐蛐斗法添柴加火。
小稻子依旧木讷害羞,看到这么多人,有些慌乱。
“罗梨,”林嗣音问,“事情问得如何了?”
罗梨虽然年纪小,但不是不靠谱的人,一问出有用的信息必定会立刻找徐方驿汇报,现在却在此童心大发。
徐方驿倒神色正常,像是习以为常。
“小稻子说,他跟吃乌头毒死的阿虎是很好的玩伴,常常在一起玩耍,”罗梨细细说来,“二人每夜都被狗叫声吵得睡不着,阿虎死前一天跟小稻子说了,要是狗再叫,就出去揍狗。结果第二天他就死了。”
“所以小稻子就断定,全村狗都叫的时候不能出门?”林嗣音问。
小稻子低着头,用稻草拨弄蛐蛐。
罗梨说:“不只是阿虎。因为小稻子和阿虎是很好的玩伴,小稻子不爱说话在村里被人欺负的时候,阿虎总是会为他站出来。阿虎死了,小稻子很伤心难过,就想去查清事实。这才打听出了怕火的阿达、坠崖的二富、淹死的桂枝婆儿子,最后发现所有人的死都跟听到狗叫出门有关。”
林嗣音看着这个小稻子,有些惊讶。她第一眼见到这个孩子时,本以为他愚钝怕生,生活在这样封闭的村子里,有这样的性子也正常,没想到却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小孩。
“你这孩子!怎么不跟我说呢!”宗长恨铁不成钢,“这么大的事情,早该跟大人说!大人才有办法解决嘛!说你是哑巴你还真是哑巴!”
宗长还想继续骂他,却被束星北一眼瞪了回去。
小稻子突然急了,低着头结结巴巴,声音带着点颤抖和啜泣:“我……我说了……不……信……”
宗长回忆了一下,不知有没有回忆起来,像是为了找回面子一般,又怼了一句,“你好好说我能不听吗!哭哭啼啼的给谁看?!”
束星北拉住宗长的肩膀,将他拖向一个角落,不知在说什么。只是见宗长一直在点头哈腰。
一旁的何三畏毫无头绪,绞尽脑汁:“勘邪罗盘上显示那座塔有很大问题,但我们探找了一个时辰也没有发现。”
徐方驿脸色平静,林嗣音问他:“有何头绪?”
徐方驿懒散地伸了个腰,“我大致知晓那是什么东西了。第一个办法,请解怨师过来;第二个办法,把整座塔炸了。”
不知是不是林嗣音的错觉,她总觉得此话一出,周遭环境似乎微微震颤了一下。
徐方驿像是没发现,只是眼角不经意间溢出了一点笑意,恰似星子坠入深潭,泛起点点璀璨的光,“三畏,去找宗长协调些东西,看能不能做出火药,灌些灵力进去再引爆。”
所有人都在忙活。
只有徐方驿躺在摇椅上小憩。
林嗣音能预料到接下来有大事发生,便在村子里找了个无人的角落偷偷练吹笛子——这根笛子是在出阿訇镇后,路上砍了根细竹制作而成,虽然做工粗糙,但总比没有好。
她平时经常趁无人在时,偷偷吹笛试图唤起灵力。
林嗣音费力地想吹出一首完整的曲子,可惜笛子发出的声音总是一阵呕哑嘲哳。
脚边的蚂蚁走成一条线,没有变动。
林嗣音放下笛子,蹲在地上,看着蚂蚁搬运食物。
“师父,我怎么学都学不会……”
在驭灵门时,每位师兄师姐都是天赋异禀各个翘楚,只有她,做什么事都是垫底,什么都学不会。
因此也遭受了不少人的冷眼,唯有师父对她慈眉善目。
师父一双眼睛炯炯有神,笑起来时眯成弯弯的月牙,透着和蔼与睿智,眼中似藏着无数的故事与智慧。
他嘴上总是挂着笑意,说起话来不急不缓,声音清朗温和,如潺潺流水般悦耳。
虽然师父平日很忙,几乎对她不管不顾,只让她去藏书阁看书。
她就在藏书阁看了十年的书。
师父不知道的是,她除了在藏书阁看书,还经常躲在角落偷偷瞧着他。
师父见到其他师兄师姐时,总是率先露出亲切的笑容,微微躬身,礼数周全。让人不自觉地就被他的和蔼可亲所感染,紧张的心情也随之放松下来。
师父与他人交谈时,脑袋会微微倾斜,脸上带着专注倾听的神情,不时点头回应,时不时还抚须大笑,笑声爽朗而温暖。手中的拂尘时不时轻轻挥动几下,动作舒缓优雅,仿佛在驱散世间的烦恼。
师父是很好的人。
她一直很听师父的话,在藏书阁看书,她要把藏书阁的书全部看一遍、全都记下来,然后再去找师父。
驭灵门被灭时,她也在藏书阁,恰好躲过一劫。
林嗣音闭上眼,继续吹奏笛子,心里想着要让蚂蚁围成一个圈儿。
一曲过后,她睁开眼,一个黑色的细圈正在地上抖动。
林嗣音:“!”
林嗣音忽然感受到周围气氛不对劲,瞬间从灵力渐起的欣喜中回神,猛一回头。
身后巷尾阴凉处站着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,慈眉善目、鹤发童颜。
他头戴一顶嵌着金边的素白浩然巾,两条长长的飘带随着微风轻轻晃动,好似两缕轻盈的流云。身上一袭宽松飘逸的鹤氅,洁白如雪,绣着暗金色的云纹图案,仿佛真有朵朵祥云萦绕其身。腰间系着一条白玉绦,温润的光泽与衣袍相得益彰。怀中抱着一根雕刻着精美花纹的白色拂尘。
老者面容慈善,圆圆的脸庞泛着微微的红光,两道长长的寿眉弯如新月,眉毛末端几缕白色长须轻轻飘动,仿若天上的银河垂落。
“师父!”
林嗣音慌忙起身朝他冲去!
她眼前发黑,脑袋晕晕乎乎的,一路跌跌撞撞。正好跑到师父面前被绊倒,扑在了他的衣袍下摆上。
林嗣音还没来得及抬头露出满脸泪痕,就被一把素白拂尘“啪”地狠狠击在后背上,震得附近竹林惊出一群鸟。
林嗣音很茫然地抬眼望向他,不知所措。
师父从未打过自己。
“孽徒!你究竟是如何办事的?!全门上下的冤仇尽系你身!你现在又在做什么?!”黄道周惯常含笑的眉眼骤然拧成铁钩,银白寿眉倒竖如剑。
“师父,我……”
“竖子!朽木难雕,粪土之墙不可圬!我驭灵门内各个天资卓越,每一位入修真界都是翘楚,哪一位进凡世都能有大作为!怎么偏偏就你这般的蠢材活了下来!我当初怎么就收了你这么个没半分用处的东西!”黄道周脊背突然挺直,白发无风自动,脖颈青筋暴起如虬结古藤,眼珠之中泛起血丝,伸出手指点着她破口大骂。
林嗣音脑中的最后一根弦怦然断裂,重重低下头去。
黄道周猛地抽出被林嗣音扯住的衣摆,宽大的鹤氅带起劲风,云纹锦袍下,嶙峋的指节几乎要穿透袖口。
他从衣袖中摸出一把匕首,扔在林嗣音面前,“有你这样的弟子,太丢我脸,你自我了断吧。”
林嗣音伏在地上,拾起匕首,用双手握在手里,一直在颤抖,似乎这是什么滚烫的山芋。
泪眼模糊的林嗣音已经看不清师父了,
只能看到眼前这一把小巧的匕首。
她忽然回忆起来很多事,小时候被爹娘往死里打骂,被爷奶用棍棒狠揍,被家丁小厮欺凌,被丫鬟姨娘逼着吃剩菜剩饭……
好不容易逃出来。在街头巷尾与乞丐争吃食,翻过泔水桶、扒过烂菜叶,被流浪狗四处追咬,被散学归来的幼童聚众霸凌……
是师父将她捡回家。
师父一直都是她活着的唯一理由。
师父让她做什么,她都会做的……
林嗣音一手拿着刀鞘,一手握着刀柄,忍不住地发抖,几乎用上了全身力气,连指关节都泛出青白色来。
直到将刀柄握至手心发痛的地步时,她才慢慢将刀拔出刀鞘,刹那间一道耀眼的雪光晃在她的脸上。
她像是松了口气,闭上眼,笑了一下。
她将刀尖抵住侧颈——
呲啦一声。
鲜血在半空中飞溅,那一瞬间仿佛被无限延长。
阳光照射下满眼的血红色是如此鲜烈,仿佛带着刻骨的炙热,能把人的眼睛生生灼伤。
如此刺痛难当,让人忍不住想哭。
……然而却连一滴眼泪,都流不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