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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3、幕后黑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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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隔一月,燕子矶的暑气已浓得化不开,可踏上灵台的那一刻,林嗣音仍觉一股寒意顺着脚腕往上窜。不是山林的凉,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。
徐方驿走在她身侧,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,指节绷得发白,连呼吸都比平日沉了几分。
这一月里,正道门的搜捕毫无进展,所有人都心知肚明,那藏在暗处的人,终于要露面了。
正如先前所料,灵台顶端的平地上,一个巨大的八卦阵赫然在目。
冷白色大理石的石块垒出阵形,每块石头上都刻着天干地支,朱砂勾勒的阵纹泛着暗沉的红,像是凝固的血。
林嗣音的脚步猛地顿住——这阵,竟与重和黎被杀那日的一模一样,连阵眼石块的磨损痕迹都分毫不差。唯一不同的,是离位与兑位上多了两样东西,在正午的阳光下透着刺目的诡异。
离位的石块上,铺着件暗红的锦袍。
林嗣音认出来那是重和黎死时穿的衣裳,领口还沾着发黑的血迹,袖口被火烧出的破洞边缘卷着焦痕,风一吹,残破的袍角轻轻颤动,像是还残留着主人最后的挣扎。
回忆起重和黎死前的种种举动,当时对战时总感觉他未出全力抵抗,如今看来,他是故意要在午时赴死。
林嗣音的指尖微微发冷,她想起重和黎倒在阵中的模样,胸口的伤口与这袍上的血迹位置严丝合缝,当时只当是意外,此刻看来,连他穿什么衣裳赴死,都在算计之中。
视线移到兑位,几块泛黑的铜片散落在石块上。林嗣音一眼就知道,那是欧阳西松的铜铃碎片,铃身被焚得生裂,边缘还凝着黑褐色的锈迹,凑近了闻,能嗅到淡淡的硫磺味——与上次在蒋村见到的灰烬气味如出一辙。
欧阳西松死时,铜铃炸得粉碎,当时众人都以为是他自己催动术法失控,可此刻碎片被精准地摆进八卦阵,林嗣音忽然明白,他的死,从来不是失控,而是这场局里早就写好的一步棋。
她缓缓扫过整个八卦阵。
每个位置上所放置的东西都与重和黎的那个一模一样,林嗣音看了一眼震位的金属块,此时才瞧清楚那似乎是一冷镔铁……每一个方位都齐齐整整地摆了东西,件件都与之前死去的人有关。
心口猛地一沉,林嗣音攥紧了袖中的铜片,铜片的凉意透过布料传来,却压不住心底的惊悸:重和黎、欧阳西松,还有那些不明不白死去的人,全都是这盘棋上的棋子,每一步死亡,都在为阵中心的人铺路。
阵眼正中心,那人盘腿坐着。
乌发用一支素白玉簪束着,几缕发丝垂落在肩头,随着呼吸轻轻晃动;一袭明黄色的锦袍,衣摆绣着暗金色的星纹,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,却莫名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。
他双目紧闭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,双手结着复杂的印诀,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檀香,竟像是在打坐修行,而非设下这夺命的杀局。
林嗣音的目光与徐方驿的撞在一起,两人眼底都是相同的了然与凝重。
人生果然是场重复的戏码——先前在这阵中死去的是重和黎,如今坐在阵中心的是巫咸。
风忽然大了些,吹得阵中石块上的物件簌簌作响。
一只黑猫几个跃跳爬上了灵台的石柱上,尾巴骄傲地竖起,喵喵叫了几声。
看来这只灵兽的主人不是重和黎,而是巫咸。
黄衣人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眼睫轻颤,像是即将睁眼。
林嗣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手按在腰间的排箫上——她知道,这场酝酿了许久的对决,终于要开始了。
“用这些实实在在的生命去维护你那些虚无缥缈的幻想,很有意思么?”徐方驿率先打破了寂静。
巫咸性情不比沉稳的重和黎,跳脱得很,“实实在在?对于你们只活了几十年的人而言,周围的人确实都是实实在在的,但我已经活了数百年,深知所有生命都是转瞬即逝,每个人都是要死的,大楼终究会倒塌,现实不过是一场又一场的幻境,只不过幻境持续的时间比较长,百年后才会全部消散。”
他转向林嗣音,道:“你有没有怀疑过,你其实早就已经死了,死在阿訇坟上,根本就没有遇到罗梨,你的尸体成了阿訇坟上普普通通的一具。现在发生的一切只不过是你临死前的幻想。”
不知是不是他的声音太蛊惑,林嗣音闻言后,思绪真就回到了那夜的阿訇坟上。
浑身剧痛、五识关闭、呼吸困难、天地昏暗、尸骨遍野……
见她不对劲,徐方驿扯了扯她的衣袖。
灵台顶端的风突然变了方向。
林嗣音刚踏上最后一级石阶,指尖便触到一股灼热的气流——并非初夏该有的暖绒,而是带着火星的燥意,卷着松针碎屑,刮得脸颊发疼。
她停下脚步,抬眼望向天际,这才发现原本澄澈的蓝天已被撕开一道口子,东南方的乌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奔涌而来,不是寻常的墨黑,是掺了朱砂的浓血色,像烧红的铁水倒进了墨池,翻涌着、沸腾着,边缘还裹着金红的火屑,每一次翻滚都溅起细碎的红光,将半片天空染得如同烧透的炉膛。
“太荒谬了。”她看了一眼八卦阵中端坐的巫咸,低声自语,攥紧了腰间的排箫,指节泛白。
莫非他的修为不仅让他达到了容颜永驻,还达到了能操控天象的地步?
天幕上的金红云絮还在剧烈翻滚,陨石坠落的轰鸣余震未散,灵台顶端的空气灼热得仿佛能点燃松针。
林嗣音盯着巫咸那张始终挂着淡笑的脸,指节因攥紧排箫而泛白,声音里的惊讶再也藏不住:“你到底活了多久?”
从驭灵门灭门到重和黎伏诛,从燮兽之祸到如今的陨石降临,巫咸的身影总在暗处若隐若现,他眼底的沧桑与谈吐间的从容,绝非寻常百年寿命能沉淀。
尤其是方才他望着陨石时那副“早已知晓”的模样,更让林嗣音心头疑云丛生。
巫咸闻言,指尖轻轻划过袖间垂落的玉饰,那玉饰泛着温润的光,却在漫天红光下透着几分诡异。
他勾唇一笑,笑容里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淡漠,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的烟:“时间本就是个虚无的概念,纠结活了多久,没有意义。”
灵台本是清净之地,古碑上的刻字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松枝垂落的影子本该横斜在石阶上,此刻却被狂风吹得乱晃,连扎根百年的老松都在“呜呜”作响,枝桠剧烈摇晃,像是要被连根拔起。
不过片刻,乌云已漫过头顶。
天空彻底变了颜色,不再是渐变的赤红,而是整片整片的熔金色,云层被底层的热浪顶得不断起伏,像煮沸的岩浆在天幕下涌动,偶尔裂开一道缝隙,漏出的不是日光,而是刺目的银白,那银白里还裹着一道细长的黑影,正以极快的速度下坠——是陨星!
林嗣音瞳孔骤缩,脚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
他目光扫过林嗣音紧绷的侧脸,又转向她身旁的徐方驿,眼神里藏着难辨的深意,“你们该关心的,是这颗石头落下来后,天下会变成什么样。”
“巫咸!”
急促的呼喊声从灵台底部传来,伴随着石阶上“噔噔”的脚步声。
束星北穿着一身染尘的玄色劲装,半个月前从永安快马加鞭赶来,此刻额角还沾着汗渍,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,他沿着阶梯匆匆跑上来,脚步踉跄却眼神坚定,最后稳稳停在徐方驿身侧,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,目光警惕地盯着巫咸。
巫咸先一步开口,语气里没了先前的淡漠,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:“我没想到,背叛我的人会是你。”
他看着束星北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,“当年若不是我从乱葬岗把你捡回来,教你读书识字,为你开智,你早就成了野狗的食物。”
束星北直起身,抹了把额角的汗,声音虽带着喘息却异常坚定:“你抚养我几年,为我开了智,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。但我在斩魂门卧底这么多年,深受老门主影响,他教我何为正道,何为是非,我有明辨是非的能力。”
他顿了顿,眼神里多了几分决绝,“你与重和黎为伍,残害无辜,操控星象,这样的‘恩情’,我担不起,也不敢担。”
林嗣音忽然想起自己杀了谭竹前,她曾说自己绝对不知道天星道安插在斩魂门丽里的人是谁。
她时刻注意着天际,这是她从未见过的场面。
那道黑影起初只是天际线处的一个小点,眨眼间便膨胀成手臂粗细,拖着淡蓝色的尾迹,尾迹很快被云层里的热浪染成猩红,像一条燃烧的长鞭,狠狠抽向大地。
云层被这股力量搅得更乱,“沸腾”的幅度越来越大,金红色的云絮四处飞溅,落在远处的山峦上,竟让青翠的山脊都泛出一层焦红,仿佛下一秒就要燃起大火。
风更烈了,卷起灵台顶端的碎石,砸在古碑上发出“噼啪”的声响。
林嗣音眯起眼,能清晰看到陨石周围开始散落细碎的光点,那些光点落地前便化作火星,有的砸在山下的稻田里,瞬间燃起一小团火焰,有的落在远处的村庄屋顶,茅草瞬间冒烟,很快便有黑色的浓烟升起,与天幕的乌云交织在一起,将天地间的界限彻底模糊。
巫咸听完,忽然低笑出声,笑声在陨石坠落的余响中显得格外刺耳。
他抬手指向天际翻滚的金红云絮,那里的陨石已越来越近,尾迹里的黑烟将整片天空染成暗灰色:“你们都以为,我们杀这么多人是为了操控天时?又以为,操控天时是为了延长寿命?”
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,像是在笑众人的浅薄,“若只是为了活更久,我何必要等到今日。活得久了,只有痛苦罢了。”
林嗣音、徐方驿与束星北皆不语。
三人目光交汇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。
徐方驿向前一步,右手按在腰间佩剑上,剑鞘泛着冷光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锐利:“别绕圈子了。我问你,杞人究竟是重和黎还是你?”
这个问题盘旋在他心头许久,从驭灵门灭门案到灵台爆炸,所有线索都绕不开“杞人”二字,如今终于有机会当面问清楚。
巫咸沉默片刻,目光落在远处陨石破空的方向,那里的红光已照亮了半个天际。
他难得没有回避,清晰地吐出答案:“杞人是重和黎,他从二百年前的杞国活到现在,执念于‘天塌’之祸,可笑又可悲。”
他顿了顿,转头看向三人,眼神里带着几分神秘,“至于我,不过是故事里,指点他如何‘补天’的那位智者罢了。”
话音刚落,天际传来更剧烈的轰鸣,陨石表面的橘红色光芒将灵台顶端照得如同白昼,林嗣音甚至能看清陨石上嶙峋的熔壳。
她被此景震慑了,心头猛地一沉。
巫咸的话非但没有解开谜团,反而让局势变得更加扑朔迷离,而这颗毁天灭地的陨石,已近在眼前,成了众人眼眸之中的一个亮点。
“轰隆——!”
第一声轰鸣从天际传来,不是雷声,是陨石划破空气的巨响,震得灵台的石阶都微微震颤,林嗣音扶着古碑才稳住身形,指尖能感觉到石碑传来的细微震动,连碑上的刻字都似在发烫。
她抬头时,陨石已大得能看清表面的嶙峋纹路,那纹路里泛着橘红色的光,像是被烧红的铁块,尾迹里的黑烟越来越浓,将整片天空都染成暗灰色,只有陨石本身散发的金红光晕,在暗灰色里划出一道刺眼的轨迹,像要将天空彻底劈成两半。
“巫咸!你究竟要做何事!”束星北吼道,“这颗陨星若是落地,你我都要死在这!”
巫咸倒是好整以暇,“原来你们也知道么?我以为你们跟我闲聊半日,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呢?”
徐方驿手中剑锋芒一抖。
巫咸对林嗣音说道:“你知道我们为何屠有莘式、灭驭灵门,想杀光一切你在意的人么?因为要激发你的戾气。”
林嗣音正欲说什么,却听巫咸说道:“屠有莘式你师父也参与了,他本就是我们的一员。像你这般百年难得一遇的命格,唯有杀亲灭友、将你逼至绝境、让你吃尽人间苦,命盘之中的潜能才能最大激发。我却没有想到,你师父半路后悔,背着我们将你带回了驭灵门好生收养,若不是在曲江宴上的那次出手,我竟不知你就是当年那孩子……谭竹那丫头知道你是驭灵门的弟子后竟也瞒着我们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