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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2、五行流通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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燮兽吃痛,嘶吼着后退,可那火焰却顺着它的口腔,烧进了它的喉咙。
更致命的是,爆炎符的火焰点燃了燮兽腹部的伤口——那里还在不断流着带油质的兽血,火焰遇血,瞬间燎原。
“吼——!”
燮兽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哀嚎,它疯狂地扭动身体,试图扑灭身上的火焰,却无济于事。
火焰从它的腹部蔓延到全身,红鬃被点燃,化作熊熊烈火,整个巨兽都成了一团燃烧的火球。
它在山谷里狂奔,撞碎了无数岩石和古松,最终“轰隆”一声倒在地上,火焰烧得更旺,将它的身体一点点吞噬。
林嗣音站在原地,攥紧了手中的排箫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指尖深深掐进掌心,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。
她没有哭,也没有说话,只是死死盯着那团燃烧的火球,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空洞——那个在街口巷口救过她的师叔,那个像长辈一样护着她的老顽童,就这样消失在了兽口和火焰里。
徐方驿走到她身边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,却发现自己的手也在发抖。他看着那团渐渐变小的火焰,喉结动了动,想说些什么,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。
山半腰的疏林里,阳光来得更直接些,却被松树的针叶剪得细碎。
不远处的碎石之上,盘坐着一位和尚,膝上搁置着长琴。
林嗣音认出来那是解怨师。
徐方驿搀扶着她走过去。
解怨师面色平静,语调无半分波澜:“小友,老衲今日正好断了第两万根琴弦。此业一成,再无留恋。”
说完,便圆寂了。
松树长得高大,树干笔直,树皮是深褐色的,裂着不规则的纹,树下落满了松针,踩上去沙沙响,还能闻见松脂的清苦香,不过此时已被焦味掩盖。
崖边的灌木长得矮壮,枝条上挂着红色的野果,小小的,像串糖葫芦,引得山雀在枝间蹦跳。
燮兽留下的火焰烧了半柱香的时间,才慢慢熄灭。
原地只留下一堆黑色的灰烬,风一吹,便散在山谷里,与尘土融为一体。阳光透过山谷的缝隙照下来,落在灰烬上,却再也照不到那个摇着铃铛、笑得没心没肺的身影了。
山谷里静得可怕,只有风穿过断树的“呜呜”声,像是在为这场悲壮的牺牲,唱起无声的挽歌。
林嗣音跪在地上,从地上捡起一片被火焰烤焦的青铜铃碎片,紧紧握在手里——这是欧阳西松留下的唯一念想,冰冷的碎片,却带着他最后一刻的温度。
徐方驿快步走到林嗣音身旁,指尖先碰到了她微凉的衣袖。方才她为了查看那堆莫名出现的灰烬,袖口沾了不少黑渍。
他原本想说一番安慰话,却见林嗣音的目光仍胶着在脚边那片尚带余温的灰烬上,声音轻得像被夜风刮散的碎絮:“你有没有看到,适才师叔死时,东南天边有一陨星坠落?”
徐方驿下意识抬头望向天空。
“什么意思?”他收回目光,见林嗣音仍盯着那堆灰烬,不由得也凑近了些。
那灰烬颜色比寻常柴火燃尽的更深,指尖捻起一点,竟还能触到细微的灼热感,仿佛底下藏着未熄的火星。
林嗣音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点灰烬,眉头拧得能夹碎一片枯叶。
她想起方才那瞬间的心悸:东南方向的夜空里,一道极亮的银芒闪过,快得像错觉。
见她如此模样,徐方驿的心猛地一沉。
夜风忽然凉了几分,裹着山间的寒气往衣领里钻,他下意识拢了拢衣襟,声音也跟着沉了下来。
“你是说,杞人那套‘天人合一’的百年筹谋……还在继续?”
这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,林嗣音的身子几不可察地顿了顿。
她干脆在地上坐下,背脊却挺得笔直,目光仍锁着东南方的天空。
她抬手按了按眉心,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不确定:“难说。”
“我忽然想起一事。”徐方驿忽然打断她,蹲在她身旁的身子微微前倾,手指在膝头轻轻敲击着,回忆如潮水般涌来,“你还记得祝家庄宗长说的话吗?七十年前先来此地的人是两位三十出头的青年人,其中一位是重和黎无疑,可那另一位……”他顿了顿,眼底闪过一丝困惑,“老人当时话没说透,只说那位‘从不露真容,连气息都像裹在雾里’,可现在想来——”
“我先前以为是我师父。”林嗣音的声音低得近乎呢喃,指尖攥紧了衣襟,方才陨星坠落时那股心悸感又翻涌上来。
她忽然抬眼看向徐方驿,眼底亮着一丝锐利的光,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:“你确定束星北他们清剿时,把天星道的人都清理干净了?尤其是……那些藏在暗处、从未露面的?”
徐方驿被她问得一怔,下意识回想何三畏传来的消息——“巢穴已毁,余孽尽除”,可此刻再想起那些话,却觉得心里发虚。他看着林嗣音眼底的疑虑,又低头瞥了眼那堆仍带余温的灰烬,忽然觉得这山间的夜色,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深。
斗争远没有结束,她接下来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,林嗣音平静的心忽然又兴奋起来。
“我怀疑,天星道背后,还有一位。”
蒋村的夜浸着江南水乡的潮气,檐角的灯笼在晚风里晃着暖黄的光,映得院角的芭蕉叶上凝着的露珠愈发清亮。
蒋舵主备下的客房收拾得齐整,竹席上还铺了层细麻褥子,驱散了夜凉。
两人歇了一夜,第二日天刚蒙蒙亮,院外便传来马蹄声。
蒋舵主已让人备好了两匹乌骓马,鞍鞯上还搭着防潮的油布,马嚼子旁挂着灌满清水的皮囊。
“此去燕子矶走官道,约莫两个时辰便到。”
蒋舵主亲自送他们到村口,手里还塞了包用油纸裹着的糖糕,“路上垫垫肚子,莫要饿着。燮兽一事,多亏二位仙师了,我代整个蒋村感激不尽。”
徐方驿接过糖糕谢了,翻身上马时不忘扶林嗣音一把,两匹马蹄声哒哒,很快便踏着晨雾出了蒋村,沿着河岸的官道疾驰。
道旁的芦苇刚没过马腹,沾着的晨露溅在马腿上,凉丝丝的。
远处的河面泛着金红的晨光,偶有渔船划过,留下一道细长的水痕,倒让这赶路的时光添了几分闲趣。
一到燕子矶,徐方驿便催着马往正道门而去。
徐方驿向熙品玉买了几张传讯灵符,与远在永安的束星北通起信来。
另一边,林嗣音已回了自己的住处。
房间里的木桌上摊着张泛黄的宣纸,上面用朱砂画满了天干地支的纹路,中间摆着个铜制罗盘,指针正微微颤动着。
她指尖捏着支狼毫笔,在“甲午、丙寅、丙寅、甲午”这八个字上反复圈画——重和黎死时的时辰她记得清清楚楚,那是百年难遇的火旺格局,阳气盛到极致,却也藏着“火炎土燥”的破局之兆。
她抬手摸出锦囊之中的干支罗盘,那是师父留下的,正面的半颗星纹此刻竟与宣纸上的干支隐隐呼应,心底的预感愈发强烈:接下来要面对的人,定然也与特殊的命格脱不了干系,是命中注定要撞上的劫。
这般过了两三日,徐方驿终于找上门来。
他推门时,林嗣音还在对着罗盘出神,铜针的颤动似乎比前几日更甚。
“你猜得果然不错!”徐方驿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,手里攥着张折叠的信纸,“星北那边把擒获的天星道弟子和死尸都清算了一遍,花名册比对下来,确实少了一个人。”
他故意顿了顿,看着林嗣音抬头望过来的眼神,才接着道:“你猜猜是谁?”
林嗣音皱了皱眉,眼底满是惘然。
她本就不认识天星道的人,上次见重和黎,还是徐方驿带着她去正道门引荐的,怎么可能猜到少了谁?
“我连天星道有哪些人都不知道,怎么猜?”她语气里带着点无奈,指尖仍轻轻敲着桌面。
“是巫咸。”徐方驿见她实在摸不着头绪,便不再卖关子,直接道出了名字。
“巫咸?”这两个字像块石子投进林嗣音的心湖,让她猛地一怔。
记忆瞬间翻涌回半年多前的正道门——那天的血腥味至今还萦绕在鼻尖,阿烛倒在血泊里的模样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。
熙品玉当时立刻设了结界把整个正道门封了,派人一寸寸地搜寻魂煞的踪迹。搜到东北角的梨园客房时,魂煞突然显露,直扑向房里的巫咸,最后众人合力绞杀了魂煞,巫咸则脸色惨白地靠在墙角,谁都当他是受害者。
可此刻再一想,所有的细节都透着诡异。
熙品玉为了给阿烛报仇,那几日的戒备严得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,巫咸定然是低估了这份决心,才与魂煞一同被困在了正道门里。
他恐怕是在被抓获的前一天,故意让魂煞“攻击”自己。最后在众人绞杀魂煞的愤恨之中,从凶手成功转变为受害者。
魂煞一除,正道门结界解除,他才得以脱身。
熙品玉的宴席上,林嗣音曾对束星北说,魂煞乃死物,行动必定受人驱使。只是后来,各种事务接踵而至,来不及深究。
巫咸这个人。或许从一开始,他就不是什么受害者,而是藏得最深的那只狐狸。
徐方驿此刻已经离去,林嗣音的指尖猛地攥紧了桌上的罗盘,指节泛白。
她又想到那日随徐方驿前往天星道,白发苍苍的重和黎居高临下地为下方弟子讲授要理,巫咸则恭恭敬敬地侍奉在一旁,时不时为重和黎布置星象盘,像个年轻后生。
如今一想,一切都漏洞百出。
徐方驿先前提过,在修真界,只要修为足够高,便可以延缓衰老。当年去祝家庄的两位青年人很可能就是巫咸与重和黎,只不过重和黎修为不够,如今已经见老,而巫咸则年轻永久。
往深了想,“杞人”究竟是谁?
罗盘上的指针此刻剧烈地转了起来,像是在预警着什么,让她心底的寒意一点点蔓延开来:巫咸既然能从正道门的结界里脱身,永葆青春数百年,这次又故意隐藏踪迹,接下来要面对的,恐怕比重和黎还要难对付。
林嗣音正想起身,不曾想瞥见干支罗盘忽然停在了“甲午、庚午、甲子、戊辰”一刻。
五行流通?
林嗣音细看了此盘:甲木、午火、庚金、午火、甲木、子水、戊土、辰土。
水生木,木生火,火生土,土生金,金生水。
如果说先前的“甲午、丙寅、丙寅、甲午”是难得的木火时刻,那么“甲午、庚午、甲子、戊辰”便是极其难得一见的五行流通盘。
而时间正好在一月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