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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0、休养生息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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转眼已是初夏,庭院里的梧桐叶舒展成浓绿的掌状,日光透过叶隙筛下来,落在窗台上,像铺了层暖融融的金绒。
风里带着栀子花的淡香,轻轻推起半开的窗纱,拂在人身上,连呼吸都变得清甜。
林嗣音靠在窗边的软榻上,指尖轻轻划过榻边垂落的流苏。
休养了半月有余,她身上的伤势已几乎痊愈——先前因灵力透支留下的疲惫感消散无踪,抬手时手臂不再发沉,连丹田处的灵力流转都恢复了往日的顺畅。
她起身在院落里走动,瞥见了外头一列浓妆艳抹的女人整齐走过,熙品玉正好来寻徐方驿。
“那些女人是来做什么的?娼妓么?”林嗣音喊住他。
“娼妓?那是蒋村用来对付燮兽的饵料,”熙品玉讶异了一下,随后笑了,掩口道,“劝你别在那位面前提‘娼妓’二字,不然……”
林嗣音询问:“为何?”
熙品玉如实道来:“他是徐宗肃与娼妓所生,幼年因这一点被嘲弄看不起。”说完便走开了。
林嗣音想起那日在永安城外,徐方驿听到‘烟花巷’三字时,便升起没由头的怒气。
当时只觉莫名其妙,如今才知竟是此种原因。
她几日前试着起身走了两步,脚步轻快,再没有之前虚弱踉跄的模样,唯有手腕上那圈浅色纱布还没拆,是当时被重和黎的星芒划伤的痕迹,此刻已只剩淡淡的痒意。
林嗣音的灵力能恢复得这么快,离不开徐方驿托熙品玉去聊城里取来的龙气。金龙升天已经半年多,但城中还残留着些许龙气,对于修真人是滋补修为的良药。
说起聊城,林嗣音又随口问道:“陈斗魁有下落吗?”
“数十年过去了,几乎已经没人提起他,”徐方驿在敲着山核桃,“陈斗魁这个人年少成名,十五岁便用冷镔铁制成的大刀斩杀了一只虎妖,右肩虽被虎爪捅了对穿,但名声也在那时被传了开,冷镔铁大刀也成了他的代名。”
徐方驿从一旁的竹椅上起身,手里端来一盘山核桃肉,躺在她身旁,一点一点喂给她:“慢些吃。”
他手边的小几上放着温好的汤药,瓷碗旁搭着干净的布巾,连她常穿的衣物都叠得整整齐齐,放在榻尾。
这半月来,他几乎时时刻刻伴在她左右,她醒时递水喂药,她睡时守在榻边,连庭院里的花草都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,处处透着细心。
林嗣音一点一点咀嚼,坚果的醇香在唇齿间化开,她才缓缓开口,声音比往日温和了些:“我昏迷之后,发生了什么?”
徐方驿指尖摩挲着床榻的扶手:“我刚抱着你跑出山洞几十步,身后就传来轰隆一声巨响。整个山体都塌了,碎石滚得满山都是,烟尘遮得连太阳都看不见。若再慢半刻,恐怕我们都要被埋在里面。”
林嗣音听着,慢慢靠向徐方驿的怀里。
他身上带着淡淡的皂角香,混着庭院里的栀子花香,让人觉得安心。
阳光从侧面的窗口洒进来,落在两人身上,暖得让人犯困,她的眼皮渐渐沉重,声音也低了些,“入口都没了?”
“熙品玉派人绕山找了一圈,什么都没了,不过奇怪的是,山顶的灵台倒是安安稳稳,可能是大理石支撑力强。”
“你师叔垫后时,受了点伤,”徐方驿轻轻揽住她,手顺着她的后背慢慢安抚,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,“可他倒好,伤还没好透,前几日就不见踪影了。临走前只留了张字条,说要去附近的镇子找什么‘百年老酿’,还说等找到好酒就回来,拦都拦不住。”
林嗣音听着欧阳西松的荒唐行径,似乎又想起了幼年的事,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,随即又被困意席卷。
徐方驿还在低声说着:“不过你倒更奇怪,你身上没磕没碰,可醒来时却全身灵力紊乱,像是被什么东西震伤了似的,连脉息都弱得很……”
窗纱忽然静了,连风里的栀子香都淡了几分。
林嗣音指尖捏着半颗吃剩的枇杷核,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核上的纹路,目光从窗外的梧桐叶收回,落在徐方驿搭在膝头的手背上。
那双手还带着剥枇杷时的微凉,此刻却没了之前递果实时的轻快。
她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:“这几日怎么没见罗梨?他跟束星北在忙什么?”
徐方驿的指尖猛地顿住,原本摩挲扶手的动作停了下来。
他垂了垂眼,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连呼吸都慢了半拍。
庭院里的蝉鸣突然变得清晰,衬得他的沉默愈发沉重。
过了片刻,他才缓缓抬眼,眼神里没了之前的温柔,多了几分难掩的凝重:“天星道在各大门派里都安插了人手,父亲跟我早几年前就已经察觉,但没有万全准备,一直没敢打草惊蛇。”
他避开林嗣音的问题,声音压得更低,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竹椅的扶手,指节泛出淡淡的白:“去年我让束星北和罗梨去办‘曲江宴筹备’的事,外人只当是为了门派间的应酬,实则是让他们借着这个由头,去查探各门派里暗桩的踪迹。那些暗桩藏得极深,若不是借着曲江宴的名头,根本抓不到他们的破绽。”
林嗣音的身体微微坐直了些,原本靠在徐方驿怀里的肩膀轻轻绷紧。
她捏着枇杷核的手指用力了些,核尖硌得指腹发疼。
“所以我们在洞窟跟重和黎对抗时,他们……”
“束星北、何三畏、罗梨,还有熙品玉、邓姨,连其他门派的几个长老都动了手。”徐方驿打断她的话,语气里掺了点无奈的惋惜,他抬手揉了揉眉心,像是想起了什么棘手的事,“天星道的暗桩早有准备,手里藏着能短时间提升功力的邪药,打斗时疯得很。罗梨前几日原本就受了伤,伤得不算轻,束星北让他在住处养伤,他偏不肯——”
“他如何了?”林嗣音的声音突然发紧,原本柔和的眼神瞬间凝滞,像结了层薄冰。
她听出了徐方驿语气里的不对劲,那不是“不听话乱跑”的轻松,而是藏着难以言说的沉重。
徐方驿的喉结滚了滚,避开了她的目光,声音压得几乎要被蝉鸣盖过:“他自己偷偷跑出去,想帮束星北收尾……在最后清理暗桩时,被一个装死的暗桩从背后捅了一刀,正中心脉。”
他顿了顿,终于抬眼看向林嗣音,眼神里满是担忧,说话前先轻轻按住她的手臂——那处还留着之前被星芒划伤的纱布,生怕她情绪激动牵扯到伤口,“他在战斗中……牺牲了。”
他原以为林嗣音会崩溃,会红着眼眶追问细节,毕竟罗梨不仅是她走出驭灵门遇到的第一个人,更是她亲弟弟。可林嗣音只是僵了僵,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松了松,却没哭,也没歇斯底里。
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,眼神却愈发锐利,像在快速梳理着什么,连声音都依旧冷静:“他伤势为何未好?师叔说过,之前给过他一颗能吊命的灵药,你们喂给他吃了吗?还有药修留下的那些解毒、生肌的药,都用上了吗?”
“药修的药能用的都用了,连最好的金疮药都敷了三层,可那毒刃上的毒太烈,顺着伤口渗进了心脉。”
徐方驿摇了摇头,眉头皱得更紧,他忽然想起什么,语气里多了几分疑惑,“你师叔说的是什么药?我们清理罗梨住处时,没看到什么特别的灵药,只找到几瓶寻常的疗伤药。”
林嗣音的嘴唇动了动,却没回答。
她垂了垂眼,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,指尖却悄悄泛了白。
当时在洞窟外,欧阳西松只随口提了句“给了罗梨粒救命药”,她忙着应对重和黎,根本没细问药的名字、用法,甚至没确认罗梨是否真的吃了。
此刻想来,那点漫不经心像根细针,轻轻扎在心上,泛开密密麻麻的悔意。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手心,连掌心的旧茧都磨得发疼。
徐方驿还想再说些什么,却忽然感觉到怀里的人轻轻晃了晃。
他低头一看,林嗣音的身体已经软了下来,重新靠回他的胸口,呼吸渐渐变轻,原本攥紧的手指也松开了,只是眼皮闭得很紧。
窗外的日光又斜了些,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,竟显得有些单薄。
林嗣音已经沉沉睡去,头伏在他的胸口上,睫毛上浮着碎光,发丝蹭过他的衣襟,安稳得像个孩子。
徐方驿轻轻调整了姿势,让她睡得更舒服些,目光落在窗外的日光上,眼神里满是温柔。
这一睡,林嗣音又睡了几日。
她很累了。
这一年里,发生了太多事。
好在重和黎已死,天星道全灭,各大门派之中的暗桩都已经铲除干净。
师父的仇已经报完。
杞人这几百年来可笑的“天人合一”布局都全部瓦解。
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。
以后的日子过得再差,也不会比之前更差。
好像把所有该做的事都做完了,以后如何,还看以后。
原以为一切都结束之后的日子会更安逸更舒服,习惯了斗争与伪装的林嗣音却忽然又觉得无聊起来。
她做了很多梦,还梦到了师父。
那时的她躲在破庙佛像后,小小的身体缩在里面,地面又冷又硬,时不时有老鼠蟑螂跑过,她却不敢动。
无论黄道周如何用包子引诱她,她都不肯出来。
“小丫头,饿不饿?”黄道周单腿屈膝跪在地上,上半身往里面探。
林嗣音浑身脏兮兮的,脸上也尽是黑黑的污垢,头发凌乱结块,像个小叫花子,眼睛却锐利无比,虎视眈眈地盯着外头那人,见他要往里来,被吓了一跳,直往更深处爬。
黄道周见她害怕,忙缩回了想将她拽出来的手,退了出来。
林嗣音捡起地上摔落的腐朽桌腿,护在身前。
“我把包子放在这儿,你自己出来吃。”黄道周见她一直害怕,也不敢用强,留下包子便离开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见外头一直没有动静,林嗣音才敢慢慢爬出来,解开油纸,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。
一连几天,黄道周都会在这放上吃食,怕她饿着。
时间久了,林嗣音见他不坏,才慢慢与他建立了信任,由他带着跑动跑西,四处走动。
如今已经过了十几年,林嗣音依旧不明白,一个仙风道骨的修真界老前辈,究竟是如何将自己这么个脏兮兮的小叫花子带回家的。
再次醒来时,她眼底没了往日的疲惫,多了几分清明。她坐在榻上,看着徐方驿端来的餐食,忽然开口:“我们去蒋村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