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七曜聚轸》朱玹

59、燮兽惊扰

　　道袍浸了血，在鬼火中泛着更深的红，与八卦阵的朱砂纹混在一起，再也分不清。
　　洞窟里静了下来，只有欧阳西松的铃铛还在轻轻晃着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　　林嗣音放下排箫，走上前，眼神阴冷地盯着重和黎的尸体，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，确认没气后，才收回手，指尖沾了血也没擦，只是默默退到一旁。

　　徐方驿拔出剑，银亮的剑身沾着血，他随手在重和黎的道袍上擦了擦，动作利落得像在收一件寻常兵器。

　　“呼——总算搞定了。”欧阳西松跳下来，拍了拍身上的灰，又晃了晃手里的破铃铛，“这老东西的掌法真黏人，累死我了。”

　　说着，他还踢了踢重和黎的尸体，像在确认是不是真的死透了，老顽童的性子又露了出来。

　　林嗣音没接话，只是抬头望向洞顶的裂隙。

　　日光已渐渐偏移，午时正中的时刻过去了。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排箫，眼神依旧冷厉，却悄悄松了口气。

　　这场仗，他们赢了。

　　林嗣音放下排箫时，嘴唇干燥酸涩，指尖也控制不住地发颤——方才凝聚全身灵力催动音刃，此刻丹田处空得发疼，像是被人掏走了内里所有的力气。

　　她站在原地，看着重和黎倒在离位的尸体，玄色道袍上的血迹在渐暗的日光里泛着冷光，连呼吸都变得沉重，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的钝痛。

　　她没说话，只是默默转过身，踉跄着朝洞壁走。

　　排箫被她攥在手里，箫身还残留着战斗时的余温，可她的手指却越来越凉。走到粗糙的石壁旁，她撑着腰，指尖抠进石壁的缝隙里，才勉强稳住身形，缓缓顺着壁面滑坐下去。

　　刚坐下时，她闷哼了一声，四肢像灌了铅，连抬一下胳膊都觉得费劲。

　　她垂着眼，盯着自己沾了血的指尖。

　　血已经半干，在指腹结成暗红的痂，蹭在石壁上留下淡淡的印子。

　　脑子里还残留着午时对决的碎片：谭竹千钧重的流星锤、重和黎赤金色的掌风、徐方驿银亮的剑光、欧阳西松不成调的铃声，可这些画面很快就变得模糊，眼皮也越来越重。

　　林嗣音靠着石壁，头轻轻抵着冰冷的岩石，想歇片刻，哪怕只有一瞬。

　　没等她眯上眼，忽然觉得后背贴着的洞壁传来一阵细微的震颤——不是战斗时的灵力波动，是实打实的山体震动。

　　起初只是轻微的“嗡嗡”声，像是远处有雷在滚，可很快，震颤变得清晰，壁面上的碎石开始簌簌往下掉，细小的沙粒落在她的发间、衣领里。

　　林嗣音的瞳孔瞬间收缩，所有的疲惫都被瞬间压下去。她猛地直起身，声音因喉咙干涩而有些沙哑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觉。

　　“不对劲！”

　　徐方驿本在检查重和黎的尸体，听她这么一说，立刻抬头望向洞顶。

　　果然，裂隙处有更多粉尘往下掉，甚至有几块拳头大的碎石砸在青石板上，发出“哐当”的声响。他身形一闪，瞬间掠到林嗣音身边，眼神锐利地扫过四周。

　　“这山不会要塌了吧！”

　　欧阳西松的声音带着点慌乱，手里的青铜铃铛被他攥得变形，老顽童的玩世不恭此刻全没了，只剩下急色，“快撤快撤！被埋在这儿可就成粽子了！”

　　他说着就往洞窟入口跑，却又回头看了眼林嗣音，怕她跟不上。

　　“先出去再说！”徐方驿伸手想去扶林嗣音，可刚碰到她的胳膊，就见林嗣音身子晃了晃。

　　她想撑着石壁站起来，可眼前突然发黑，耳边的碎石声、欧阳西松的呼喊声都变得遥远，像是隔着一层水。

　　丹田处的空虚感骤然翻涌，她连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都没了，身体一软，直直朝着徐方驿怀里倒去。

　　徐方驿眼疾手快，伸手稳稳接住她，只觉得怀里的人轻得像片羽毛，呼吸也微弱得很。他低头看了眼林嗣音苍白的脸，眉头紧锁：“嗣音！”

　　可她已经没了回应，双眼紧闭，连指尖都不再颤抖。

　　“还愣着干什么！”欧阳西松跑回来，看着昏迷的林嗣音，急得直跺脚，“我来断后，你赶紧带她出去！”

　　徐方驿没多言，弯腰打横抱起林嗣音，脚步飞快地朝着入口跑。

　　身后的洞窟震动越来越剧烈，石壁上的裂缝不断蔓延，碎石如雨点般落下，欧阳西松一边摇着铃铛驱散靠近的小碎石，一边紧跟着他们的脚步，嘴里还念叨着：“可别塌啊，老命还没活够呢……”

　　不知过了多久，林嗣音的意识才慢慢回笼。

　　起初是一片混沌的黑暗，接着耳边传来细微的风声，还有梧桐叶被风吹动的“沙沙”声。她睫毛颤了颤，缓缓睁开眼睛。

　　入目是熟悉的青纱帐，帐角垂着的银铃如旧，风一吹就发出细碎的响。

　　她动了动手指，触到身下柔软的锦被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檀香——这是她在正道门时住的房间。

　　林嗣音怔怔地看着帐顶的绣纹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　　她记得洞窟震动，记得自己眼前发黑，可怎么会回到这里？徐方驿和欧阳西松是怎么把她带过来的？

　　她试着坐起身，却发现身体还有些虚软，手腕上缠着一圈浅色的纱布，是之前战斗时被划伤的地方。

　　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　　一切都宁静得不像话，仿佛之前洞窟里的生死对决、山体崩塌的惊险，都只是一场漫长的梦。

　　林嗣音盯着帐顶绣纹的目光渐渐发直，太阳穴突然传来一阵隐痛——不是尖锐的刺痛，是沉在骨缝里的钝痛，像之前被重和黎掌风扫中时的余震，一下下往深处钻。

　　她下意识蹙紧眉，指尖先于意识抬起来，轻轻按向太阳穴。

　　指尖触到的不是熟悉的发肤，而是一层粗糙的纱布。

　　纱布裹得不算紧，却足够厚，指尖能摸到布料交织的纹理，还带着点微凉的药味，与她手腕上纱布的气息一致。她的动作顿了顿，茫然地眨了眨眼——自己什么时候伤了头？是洞窟崩塌时被碎石砸到的？还是昏迷后路上磕碰的？

　　她试着回想重和黎倒在八卦阵之后的事：山体震动的嗡鸣、欧阳西松慌乱的呼喊、徐方驿抱着她奔跑时的心跳……

　　可念头刚碰到“重和黎”三个字，太阳穴突然突突地跳起来，像是有根烧红的针猛地扎进脑子里。

　　“嗯……”林嗣音忍不住闷哼一声，双手飞快地捂住头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
　　疼痛瞬间炸开，从太阳穴蔓延到整个颅腔，连眼眶都涨得发疼，眼前的青纱帐突然叠出重影，像被水浸过的画。

　　她想再努力往下想，哪怕只是记起碎石落下的方向，后脑却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，仿佛有双手在扯她的神经，连带着之前战斗时残留的疲惫一起翻涌上来。

　　丹田处的空虚感还没消，四肢的酸痛又被勾醒，全身像被拆开重装过，每动一下都牵扯着骨头疼。

　　五识渐渐变得模糊。

　　耳边梧桐叶的“沙沙”声越来越远，像隔了层厚厚的棉絮；鼻尖的檀香也淡了，取而代之的是后脑伤口传来的药味，又苦又涩；眼前的青纱帐慢慢沉下去，变成一片昏沉的灰，连阳光落在锦被上的光斑都变得刺眼。

　　她咬着下唇，想撑着坐起来，可身体软得像没了骨头，刚抬起一点，就顺着床头滑了下去，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，疼得她指尖发颤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门口传来一道轻得近乎谨慎的声音：“嗣音？”

　　林嗣音听不清楚是谁的声音。

　　林嗣音想应声，可喉咙里发不出声音，只能徒劳地动了动嘴角。

　　下一秒，一双温暖的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。

　　徐方驿坐在床侧，目光先落在她捂着头的手上，又扫过她缠满纱布的脑袋，眉头瞬间皱紧。

　　林嗣音的身体起初还绷着，可当她靠在徐方驿胸前时，感受到他平稳的心跳，还有手掌顺着她后背慢慢滑动的力道。

　　不是急促的安抚，是一下下、很轻地拍，像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，连带着他身上淡淡的剑穗香气一起裹住她。

　　原本炸开的疼痛像是被这股暖意裹住，慢慢往下沉，太阳穴的突突跳也缓了些，不再像之前那样撕裂。

　　她的身体渐渐软下来，双手从头上放下，无意识地攥住徐方驿的衣领。

　　指尖触到他衣料上坠饰。

　　疼痛一点点从四肢百骸里散出去，眼皮又开始发重，眼前的昏沉变成了柔软的黑。

　　林嗣音的呼吸慢慢变缓，不再是之前疼得发紧的浅喘，而是沉沉地吐了口气，靠在徐方驿怀里的重量也变得松软。

　　徐方驿感受到怀中人的呼吸变匀，低头看时，她已经闭紧了眼，长长的睫毛垂在眼下，没了之前的冷厉，只余一点脆弱的柔和。

　　他轻轻调整了姿势，让她靠得更舒服些，手掌依旧托着她的后脑，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。

　　阳光从窗棂移到了床脚，房间里的檀香依旧萦绕，连空气都变得软绵起来，只余下两人平稳的呼吸声，在安静里慢慢流淌。

　　待林嗣音沉稳入睡，徐方驿轻轻将她的身子放下，又盖上温软的被褥，看了许久她的睡颜，才轻声出门去。

　　“蒋舵主拖我传话，必须让她出来主事。”熙品玉站在走廊那头，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，语气低哑魅惑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。

　　徐方驿眼神坚定，“她伤得严重，再动用灵力，会不堪设想。”

　　熙品玉撩起耳边的一个辫子，在指间缠绕着，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钩子，勾人心魄，嬉笑的声音传遍整个院子，“蒋村的人已经死了大半，燮兽随时会再下山，到时候伤及的人可就不止一个蒋村了。邓姨携火麒麟来看过了，燮兽只有驭灵门的人能对付，欧阳西松我已经派出所有人去追踪，半月了依旧没有所获。你家这位……”

　　“等她养好伤。”

　　眼见徐方驿颇有一番再步步紧逼就跟你玩命的态势，熙品玉也只好退让几步，撇撇嘴走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