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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2、星辰淬体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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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道心不纯?”
谭竹猛地愣住,眼睛瞪得圆圆的,满是讶异,她往前走了半步,声音都有些发颤,“我在斩魂门习武许久,一路上也没少练习基本功,方才考核时,剑招、术法都没出过错,连考官都点头露出赞同的神色,怎么会道心不纯?”
她攥紧了腰间的剑穗,指节微微发白,实在想不通自己哪里出了问题。在斩魂门因女子身份被拒,到了这里,竟又被安上“道心不纯”的名头。
苗女轻轻叹了口气,竹杖在青石板上顿了顿,目光落在谭竹紧绷的肩上,语气放缓了些。
“姑娘,道心与功夫无关。功夫再高,若是道心不稳、杂念丛生,将来修行路上极易走歪路,甚至可能堕入邪道,反而害了自己。山主收弟子,首重道心,这是堰确山的规矩。”
“可道心如何判断?”
谭竹不肯放弃,追根究底地追问,眼神里满是执拗,“你们说我道心不纯,总得有依据吧?是我考核时心不在焉,还是我言行有失?若不说清楚,我实在难以信服。”
自己跋山涉水一路赶过来,却被拒之门外。她越说越觉得委屈,也隐隐生出几分怒气,声音不自觉拔高。
“该不会是你们山主根本没见我,就看我不顺眼,故意找个理由拒我于门外吧?我要当面见你们山主,跟她亲自说!”
“这……”苗女被她问得顿了一下,握着竹杖的手紧了紧,眼神闪过一丝为难,最终还是摇了摇头,“山主未详细告知,只说观姑娘气息,似有戾气缠身,非正道之选。”
谭竹听了这话,心里的火气更甚,脸颊涨得通红:“道心本就是虚无缥缈的东西,凭‘气息’就能断定?你们连具体缘由都不肯说,这算什么考核!”
她往前又走了一步,还想再争辩,却见苗女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冷淡,竹杖横在身前,挡住了她的去路。
“山主不轻易见外客,姑娘不必多言。”苗女的声音冷了下来,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,“你若真心想学艺,还是再另择良门吧,堰确山留不住你。”
说完,她不再看谭竹,转身便往山门内侧走,蓝布衣裙的下摆扫过石阶上的野草,留下一道决绝的背影。
谭竹张了张嘴,还想再说些什么,可话到嘴边,却只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。
她站在原地,望着苗女远去的方向,又看了看堰确山上郁郁葱葱的草木,最后低下头去。
风又一次卷过确山山门,带着山间松针的清苦与泥土的湿腥,吹得谭竹鬓边的碎发贴在颊上,凉意渗进衣领,却驱不散她心头的滞闷。
她望着苗女消失的方向,心中满是愤恨。
从斩魂门因“女子身份”被拒,到确山因“道心不纯”被挡,两番希望落了空,连山间的草木都似在对着她摇头。
谭竹忍不住攥紧拳头,终是转身离去,每走一步,就在心里问一句自己:我真的能靠自己闯出一条路来吗?
就在她眼眶微微发热时,忽然觉出些异样。身前多了个影子,身后的风也似被什么挡住,连松针落地的声响都轻了。
谭竹猛地转身,只见不知何时,身后立着位仙姿卓绝的老者。
他身着一袭宽松鹤氅,通体洁白如落雪,衣料是极罕见的云锦,上面绣着暗金色云纹,纹路藏在面料肌理间,风一吹便轻轻漾开,竟像有朵朵祥云真的缠在他肩头,随着动作流转生辉,连周身的空气都似染上了几分清润的仙气。
老者须发皆白,却面色红润,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,望着谭竹时,目光像春日的溪水,柔得能化开冰。
他先抬手拂了拂袖上不存在的尘,才慢悠悠开口,声音清越却不刺耳,像玉石相击:“小姑娘,你这是想拜师学艺,却遭了拒?”
谭竹见他气度不凡,又满脸和善,先前的委屈与戒备消了大半,忙整理了下衣襟,恭恭敬敬地躬身回答:“是。晚辈想求一份修行机缘,却屡屡碰壁,不知该往何处去。”
她说话时,目光落在老者的鹤氅上,见那云纹似有若无,心里更觉此人绝非凡俗。
“我今日来沃野访友,恰好在山间歇脚,方才你与那苗女的对话,我尽数都听了去。”
老者笑着点点头,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,“邓凤池那丫头收徒讲究‘道心纯粹’,倒也没说错,只是对你而言,确是苛刻了些。她不肯收你,无妨,我给你指一条去处。”
说罢,老者抬手探入袖中,指尖微动,便摸出一锭金蝉。
那金蝉约莫拇指大小,通体由赤金打造,蝉翼上刻着细密的星纹,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触手冰凉,竟还带着淡淡的灵力波动。
老者将金蝉轻轻递到谭竹面前,笑意更浓:“你拿着这锭金蝉,去永安城的天星道,找重和黎。他见了这金蝉,定会收你为徒,传你真本事。”
谭竹眼睛瞬间亮了,像有星光落进眼底。
她先前在斩魂门时,便听过天星道重和黎的名号,知道那是位精通星象与术法的高人。
谭竹激动得指尖发颤,连忙伸出双手,小心翼翼地接过金蝉,掌心被金蝉的凉意与重量烫得发麻,连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:“多谢老神仙指点!不知老神仙尊姓大名,晚辈日后若有成就,定当报答!”
老者笑着揣了揣腰间的拂尘,鹤氅随动作轻晃,暗金云纹再次流转:“我乃驭灵门黄道周。报答不必,你只需记住,修行之路,贵在本心,莫要因一时激愤,丢了最初的念想。”
“黄仙师!”谭竹心头一动,突然双膝跪地,对着黄道周郑重地磕了个响头,额头触到青石板,带着微凉的痛感,却更显她的诚意,她见黄道周必然是一位得道高人,不如就此随了他,“晚辈谭竹,恳请您收我为徒!您既知我境遇,又肯为我指路,定是看清我心性,求您成全!”
黄道周却缓缓摇了摇头,伸手虚扶了一下,一股温和的灵力将谭竹托起,不让她再磕头。
他眼底的笑意未减,却多了几分惋惜:“世间事,有缘则聚,无缘则散。我与你虽有一面之缘,却无师徒之份,强求不得。你且去寻重和黎,他才是能带你入修行门径的人。”
话音落时,风忽然大了些,卷起老者的鹤氅,竟似有云雾在他脚下聚拢。
谭竹还想再说些什么,却见黄道周轻轻摆了摆手,身影随云雾渐渐变淡,不过瞬息,便彻底消失在山间,只留下一缕淡淡的松香,还萦绕在她鼻尖,与掌心的金蝉一起,成了这场奇遇最真切的证明。
从沃野堰确山返回永安城时,已是深秋。
谭竹攥着那锭刻满星纹的金蝉,一路快步穿过城门,顾不得街上飘着的糯米糕点香味,也没看檐角垂着的风干腊味,径直往天星道的方向去。
天星道坐落在永安城东侧的观星台旁,青瓦红墙隐在苍松之间,门口没有弟子值守,只挂着块刻着“天星”二字的木匾,透着几分清净。
谭竹深吸一口气,推开虚掩的木门,刚走进庭院,就见一位身着素色道袍的老者正坐在石桌旁观星图。
正是重和黎。
他头发花白,鬓角垂着长须,指尖在星图的“紫微垣”上轻轻划动,听到脚步声,抬眼看向谭竹,目光在她手中的金蝉上顿了顿,眼神微变。
“晚辈谭竹,奉驭灵门黄道周仙师之命,持此金蝉前来,求重和黎仙师收我为徒。”谭竹双手捧着金蝉,恭敬地躬身行礼,声音平稳却难掩紧张。
重和黎站起身,接过金蝉仔细端详,指尖触到蝉翼上的星纹时,眼底闪过一丝了然,随即笑着点头:“他既已开口,我怎会驳他面子。从今日起,你便是我天星道的弟子,留在我身边修行吧。”
就这样,谭竹留在了天星道。
入道那日,她便当着重和黎的面,改了名字:“师父,晚辈此前名‘谭珠’,今日入天星道,想改‘珠’为‘竹’,唤作谭竹。愿如青叶绿竹,在修行路上,虚心律己节节高升。”
重和黎闻言,只笑着点头应允,没多问缘由,却在她选武器时,露出了几分讶异。
兵器库里,刀枪剑戟琳琅满目,谭珠却径直走到角落里,拿起了那柄连男弟子都嫌笨重的流星锤。
那流星锤锤头由玄铁打造,足有三十斤重,铁链长逾丈,寻常弟子拎起来都费劲,更别说挥舞。
可谭竹握着铁链,只试了试手感,便笃定地说:“就它了。”
此后日日清晨,天星道的习武场上,总能看到她的身影。
天还没亮,她就拎着流星锤练臂力,铁链在晨光中划出残影,锤头砸在石地上,震得周围的草叶簌簌发抖;白日里,她跟着重和黎学星象术法,笔记记了厚厚三大本,遇到不懂的地方,哪怕追到师父的书房,也要问个明白;到了夜里,其他弟子都已歇息,她还在庭院里练剑招,月光洒在她身上,汗水浸湿了劲装,却半点不松懈。
重和黎对她也格外上心,不仅日日亲自指导,还把珍藏的《星经医要》《步天歌详解》等典籍借给她看,甚至在传授术法时,会特意放慢语速,反复演示动作要领。
有次谭珠练流星锤时,不慎被铁链擦伤手臂,重和黎竟亲自派人取来伤药、为她包扎,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:“练功夫急不得,伤了自己,反而耽误进度。”
这般用心,让门内弟子都暗自揣测——宗主这是要把谭竹当作接班人培养啊!
毕竟天星道从未有过女弟子,更别说让宗主如此倾囊相授。
而谭竹也没辜负这份期待,她本就有极高的修真天赋,再加上日复一日的刻苦,不到三年时间,修为便突飞猛进:星象推演,她能准确算出三日内的天气变化;术法运用,她的灵力纯度堪比入门五年的弟子;就连最难掌控的流星锤,在她手中也变得灵活自如,能在对战中精准缠住对手的兵器,再趁势反击。
有次宗门内部比试,她竟凭着流星锤的巧劲,赢了一位入门七年的资深弟子,让众人惊叹不已。
只是鲜少有人知道,天星道收了这么一位天赋异禀的女弟子。
除了重和黎身边几位心腹弟子,知晓谭竹的真实身份与来历,其他弟子只当她是某位隐士的后人,因仰慕天星道而来。
天星道众人也心照不宣地从未对外提及她的存在,连谭竹外出采购物资时,也会特意换上男装,掩去女儿身。
这日傍晚,谭竹练完流星锤,正坐在石桌旁擦拭锤头。
重和黎佝偻地走过来,递给她一卷星图:“明日起,我教你‘星辰淬体术’,此法能借星力滋养肉身,对你日后修行大有裨益。”
谭竹接过星图,指尖触到泛黄的纸页,抬头看向师父,眼底满是感激。
夕阳透过松枝,洒在师徒二人身上,将身影拉得很长,也为谭竹的修行之路,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。
谭竹的意识忽然回到了现世,胸口的疼痛又泛了上来。
她不甘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