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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1、道心不纯 “姑娘,山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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钨针穿透衣物的瞬间,谭竹只觉胸口像是被烧红的烙铁钻进来狠狠烫了一下。
尖锐的痛感顺着针尾往血肉里钻,没等她呻吟出声,便有无数道细密的疼意从伤口处炸开,如同蛛网般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五脏六腑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,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,整个身子控制不住地震颤,指尖蜷曲着,慢慢松懈下来,却连这点触觉都很快被更汹涌的疼痛淹没。
视线渐渐开始模糊,眼前的人影变成一团团晃动的黑影,耳边的声响也像隔了层厚厚的棉花,适才罗梨的呼喊、与林嗣音兵刃碰撞的脆响,都慢慢变得遥远,最后彻底归于寂静。
她想抬手按住胸口的伤口,却发现手臂重得像灌了铅,连抬动半分都做不到,皮肤上的触感也在一点点消失,先是胸口的灼痛,再是四肢的冰凉,最后连身下地面的粗糙质感都没了知觉,整个人仿佛漂浮在半空,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重量,轻得如同不存在一般。
意识昏沉间,谭竹坠入了一片白花花的梦境。
眼前不再是舞着流星锤练身法的习武场,也不是外出执行任务时的无数新环境,而是一座气派的豪宅。
碧瓦覆着层淡淡的金光,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红墙高耸,墙角爬着翠绿的藤蔓,连廊柱上都雕着缠枝莲的纹样。
梁上悬着的宫灯绘着百鸟朝凤,随风轻轻晃动,映得地面满是细碎的光影。
“大小姐!您慢点跑!当心摔着!”
清脆的丫鬟声从身后传来,四五个穿着青绿色襦裙的丫鬟提着裙摆追赶,有的往东绕着假山跑,有的往西堵着月亮门,还有两个慌慌张张的,没看清路,面对面撞在一起,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,两人也踉跄着跌坐在青石板上,疼得小声呼痛。
假山顶端,五六岁的谭竹梳着双丫髻,髻上系着粉色的绢花,穿着鹅黄色的短袄,正灵活地在怪石间爬上爬下。
她小小的身子像只敏捷的小猴,一会儿往左躲着丫鬟的手,一会儿往右踩着石缝往上蹿,躲避抓捕的动作熟练得很,嘴角还挂着狡黠的笑,清脆的笑声在庭院里回荡。
“抓不到我!抓不到我!”
“大小姐!您别闹啦!”
最年长的张丫鬟急得直跺脚,手里攥着件薄披风,“待会儿让老爷知道您又在假山上疯跑,不仅您要挨罚,我们这些伺候的也得被夫人责骂!”
丫鬟们个个面露焦急,既怕谭竹磕着碰着,又怕自己遭殃,围着假山团团转,却始终近不了她的身。
谭竹站在假山最高的那块石头上,小手叉着腰,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下面的丫鬟,声音响亮又坚定:“我才不怕挨罚!我要练武!我要当大侠!像话本里写的那样……惩恶扬善,行走江湖!阿爹不答应我,我就天天闹,闹到他答应为止!”
她说着,还故意踮起脚尖,朝着远处的游廊方向晃了晃身子,引得丫鬟们一阵惊呼。
没等丫鬟们再苦口婆心地劝说,一道洪亮又带着几分威严的声音就从游廊那头传了过来,霸道得不容置疑。
“一个女娃子,一天到晚爬高上低,跟土匪流氓似的,成何体统!惩恶扬善那是男人干的事,你一个姑娘家,将来找个好夫婿,在家相夫教子才是正经事!”
谭竹循声望去,只见父亲穿着藏青色的锦袍,腰束玉带,正领着一众小厮快步走来,母亲则穿着蓝色的绣裙,神色紧张地跟在父亲身侧,手里还拿着把团扇。
她心里一紧,知道自己又要被抓回去关着了,忙手脚并用地从假山上滑下来,趁着丫鬟们没反应过来,飞快地钻进了假山侧面的小山洞里,只露出双亮晶晶的眼睛,偷偷往外看。
“对自己闺女,好好说话嘛,这么凶做什么。”
谭母无奈地看了丈夫一眼,又对着身边的小厮吩咐道,“你们过去把小姐请出来,动作轻点,别让她磕了碰了,她性子倔,别硬拉。”
小厮们齐声应下,小心翼翼地朝着假山洞走去,脚步放得极轻,生怕惊到里面的谭竹。
谭父猛地一甩袖子,语气里满是怒意,却又带着几分无奈:“慈母多败儿!都是你平日里太惯着她,才让她这么无法无天!再这么下去,迟早要闯出祸来!”
他站在原地,看着假山洞的方向,眉头皱得紧紧的,显然对女儿的“出格”举动很是不满。
而山洞里的谭竹,捂着嘴不敢出声,心里却依旧憋着股劲。不管阿爹怎么反对,她想当大侠的念头,半点都没动摇。
时光在谭竹的哭闹、攀爬与父亲的斥责中悄然溜走,转眼又是数年。
眼前的幻境骤然换了场景,不再是家中的碧瓦红墙,而是斩魂门的议事大堂。
梁上悬着“斩邪扶正”的匾额,黑木桌椅泛着厚重的光泽,堂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,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,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檀香。
徐宗肃身着绛色锦袍,端坐在主位上,手里捧着只青瓷茶杯。
他指尖轻轻掀起杯盖,用杯盖撇去浮在水面的茶叶,动作慢条斯理,却难掩眉宇间的为难,抿了口茶后,才缓缓开口。
“谭兄啊,你我相交多年,不是我不肯给你面子,只是斩魂门开山几百年来,只收过男弟子,我若是为令爱破了这个例,底下的弟子们怕是会有非议,实在不好开这个先河。”
站在堂下的谭父穿着一身藏青色常服,鬓角已添了些银丝,脸上满是无奈与急切,他往前凑了半步,语气带着几分恳求。
“老徐啊,算我求你了!这份人情我记着,将来定当报答!我这闺女,在家实在闹腾得厉害,我是打也舍不得打,骂也骂不听,管不住了!你就把她放在你这,再给管教个十天半月,让她跟着弟子们学点武艺,等她知道练武苦、自己不是这块料,自然就会回头了!也好好搓一搓她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锐气!”
“阿爹!你这说的是什么话!”跪在一旁的谭竹猛地抬起头,声音里满是不服气。她穿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劲装,头发束成利落的马尾,脸上还带着点练剑时蹭到的薄灰,却难掩眼神里的倔强。
“我当初女扮男装,凭着自己的本事通过弟子招收考试,正经混进斩魂门,在这里练武都半年了!新弟子里的剑术、术法比试,我样样都是第一,门门都是翘楚,我明明就是练武修真的好苗子,你凭什么说我不是这块料!”
谭父被她这话噎了一下,顿时涨红了脸,伸出食指指着她,语气里带着几分怒气,又藏着点不易察觉的窘迫,仿佛女儿的优秀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:“你还敢有脸说!女扮男装混进宗门,这要是传出去,咱们谭家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!”
“我为什么不能说!”谭竹也来了气,声音拔高了些,眼眶却微微泛红,带着委屈,“就连梁教习当初都夸我,说我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,还想把他的毕生所学都教给我!可惜后来我在沐浴时被人发现是女儿身,他就再也不提培养我的事了,连看我的眼神都变了!难道女子就不能练武修真,就不能当大侠吗?”
“你你你你你!”谭父被女儿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,手指着她,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,心里急得像火烧。
闺女当众说出“沐浴被抓现行”这种话,传出去她的清白可就全没了,将来还怎么找好人家嫁出去!他胸口剧烈起伏,差点没背过气去。
徐宗肃见父女俩眼看就要吵起来,忙放下茶杯,轻咳了两声出来打圆场:“谭兄,你先别气,珠儿也少说两句。”
他看向谭竹,眼神里带着几分惋惜,“不是我不肯收你,实在是门内都是糙汉莽汉,日常练功、起居都在一起,一个女娃子进来,实在多有不便,也怕委屈了你。”
他顿了顿,又想起什么似的,补充道:“要是令爱真想走练武修真这条路,不如去沃野上堰确山,找邓凤池老仙人试试。她老人家开的宗门,正好只收女弟子,而且缚兽师不比斩魂师差,邓老仙人的术法高深,说不定能更好栽培你。”
谭竹听到“邓凤池”三个字,眼睛微微亮了亮,原本紧绷的肩膀也松了些,只是想起自己在斩魂门的遭遇,又有些失落。
谭父则松了口气,看闺女这副样子,不真学点本事必然不会罢休,去别的地方也好,等再磋磨个半年,迟早回家乖乖择个好夫婿。
大堂里的气氛总算缓和了些,徐宗肃重新端起茶杯,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壁。谭父也收了怒容,只是看着谭竹的眼神仍带着几分忧心。
唯有窗外的风,还在轻轻吹着,穿过斩魂门的飞檐斗拱,卷着山间的松针与泥土气息,似在低声诉说着这段未完的求师之路,也悄悄将时光往前推了数月。
风从永安城一路南下,吹过青石板路,吹过麦田沃野,最终落在堰确山脚下,将山间的草木吹得葱郁,连石阶旁的野花都开得烂漫。
谭竹站在堰确山山门处,身上的灰布劲装已换了身新的,头发用青布束得更紧,脸上带着几分期待与忐忑。
谭父不放心她一人外出,派了不少有功夫的家丁和细心的丫鬟跟随。
谭竹按着徐宗肃的指引,一路辗转来到这里,想着邓凤池老仙人专收女弟子,总该能圆自己练武的梦。
随着新弟子招收考试的顺利结束,谭竹十分自信自己必然能进入堰确山。
可此刻,面对守山门苗女的严肃表情,她脸上的期待却一点点凝固——那苗女穿着蓝布衣裙,腰间系着绣了银饰的腰带,手里握着柄竹杖,闻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,语气带着几分惋惜。
“姑娘,山主说了,你道心不纯,堰确山不能收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