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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3、凤凰玉印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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枯败的向日葵丛沙沙作响。
黄褐色的花盘垂在茎秆上,边缘的花瓣早已卷曲发黑,叶片上沾着晨露干透后留下的白痕,连空气里都飘着股草木腐烂的淡涩。
林嗣音伏在丛中,一身灰布劲装与枯黄的枝叶融在一起,只露出双锐利的眼,紧盯着前方的山道。
她已在此潜伏了近一个时辰,指尖按在腰间的透骨钉上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生怕惊动了暗处可能存在的眼线。
忽然,右前侧半里处传来三声知了的鸣叫,打破了林间的寂静。前两声短促,像石子落在水面,“吱、吱”两声便停了;第三声却拖得悠长,尾音带着刻意压低的颤,在风里飘了片刻才消散。
林嗣音眸色微动,这是她与欧阳西松约定的信号,短促为“安”,悠长为“可动”。
她立刻矮下身,借着向日葵茎秆的掩护,在丛中快速穿行。
枯脆的枝叶被她的衣袖扫过,发出极轻的“簌簌”声,却很快被风吹散。她足尖轻点地面,避开丛生的荆棘,动作快得像道残影,不过片刻,便绕到一处覆满藤蔓的石崖下。
欧阳西松正靠在崖边的老槐树上,左手手指扣住一枚铜铃的内舌,见她过来,立刻收了玩闹的神色,眼神变得凝重。
“东西呢?”
欧阳西松率先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目光扫过林嗣音的腰间,显然在找约定好的物件。
他身后不远处的石崖看似普通,实则藏着凤凰窟的侧门,只有拿到关键信物,才能开启机关。
林嗣音没多言,抬手从胸前的暗袋里摸出件东西。
那是枚巴掌大小的凤凰玉印,玉质呈深青色,印面上刻着展翅的凤凰,羽翼上的纹路细腻清晰,边缘还泛着淡淡的灵力光晕。
她只在欧阳西松面前亮了一眼,便立刻收回暗袋,动作迅速而谨慎。
“到手了,途中没遇到阻拦,只是这边似乎加强了布防,进出的弟子比往常多了一倍。”
欧阳西松点点头,抬手望了望天上的太阳。
此时日头已过中天,阳光斜斜地洒下来,透过槐树叶的缝隙,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他掐指算了算时辰,又侧耳听了听远处的动静,确认没有异常后,才压低声音道:“时辰差不多了,侧门的机关需借此时的日光催动,再晚就错过了。”
说罢,他上前一步,伸手拨开石崖上的藤蔓。
藤蔓下竟藏着个巴掌大的凹槽,形状与凤凰玉印恰好吻合。
林嗣音会意,再次取出玉印,指尖凝聚起一丝灵力,将玉印稳稳嵌入凹槽中。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。
凤凰窟内不仅有中枢机括,还藏着未知的机关与敌人,此行能否顺利,仍是未知。
玉印刚嵌入凹槽,石崖还未传出机关转动的声响,身后突然炸起一声疾喝。
“什么人!在此鬼鬼祟祟做什么!”
那声音又急又厉,像淬了冰的刀,瞬间划破山间的寂静。
林嗣音与欧阳西松浑身一僵,下意识对视一眼,从彼此眼底都看到了警惕与默契。
林嗣音的手缓缓滑向腰际的玉竹排箫,指尖轻轻扣住箫管,指腹已触到箫孔边缘,灵力悄悄在掌心凝聚,只待一声令下便能催动音术;欧阳西松则不动声色地调整了铜铃的握姿,拇指按在铃舌处,原本把玩的闲适全然褪去,指节微微发白,若对方发难,铜铃瞬间就能化作攻击的利器。
两人站定,确认彼此都已做好出击准备,才缓缓转过身。
只见身后站着两个身着灰衣的男子,腰间别着柄短刀,眼神锐利如鹰,正紧盯着他们手中的动作,显然是天星道负责巡逻的暗卫,且已察觉到他们的异常。
“叫嚷什么!”欧阳西松反应极快,立刻收起警惕,故意拔高声音,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暴怒,仿佛被惊扰了要事,“我们是安插在斩魂门的暗桩,近日听得重要密辛,有要紧事要向宗主当面汇报!你们一个巡逻的,也敢拦我们?要是耽搁了大事,你担待得起吗!”
他说话时,眼神凌厉地回视过去,试图用气势压制对方,掩盖方才的慌乱。
两位灰衣男子果然被他这股强硬的态度唬得愣了愣,眼神里多了几分犹疑,握着短刀的手松了松,声势明显弱了下来,但仍没完全放松警惕。
其中一位追问道:“既是斩魂门暗桩,那也得对上暗号,没有暗号,恕我不能放行,这是天星道的规矩。”
欧阳西松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脸色瞬间垮了几分。他方才不过是临场编的身份,哪知道什么暗号,额角悄悄渗出细汗,眼神不自觉地飘向林嗣音,差点露了馅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林嗣音上前一步,声音冷静得没有丝毫波澜,恰好接过话头:“巫咸大人当年安排我二人在斩魂门潜卧多年,为的就是隐秘行事,从未交代过什么明面上的暗号。他道,暗桩行事,最怕的就是身份泄露,若处处设暗号,反而容易引人怀疑。”
她说话时,目光坦然地迎上灰衣男子的视线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我二人从来都是与巫咸大人单线联系。你若不信,可随我们一同去巫大人,当面对质便是,只是耽误了正事,这个责任,你们确定要担?”
林嗣音刻意加重了“巫大人”几个字,又巧妙地将“耽误正事”的压力再次抛给对方。
两位灰衣男子皱起眉头,对视一眼,显然在权衡利弊。
一边是可能的重要暗桩,一边是宗门规矩,再看林嗣音与欧阳西松镇定的神色,心里的怀疑渐渐松动,握着短刀的手垂了下去,眼神里的警惕也淡了几分。
最先开口的那位灰衣男子沉默片刻,眉头仍未完全舒展,最终还是咬了咬牙,沉声道:“不行,宗门规矩不能破。我同你们一道进去,见到宗主确认身份后,才能放行。”
他这话既留了余地,又没完全松口,显然是怕二人真有问题,自己担不起责任。
林嗣音与欧阳西松再次对视,从彼此眼中都看到了一丝犹豫。
让这二人跟着进去,无疑是多了个隐患,可若此刻拒绝,只会让他再起疑心,先前的伪装就全白费了。
林嗣音悄悄用余光扫过石崖上的凹槽,玉印还嵌在里面,机关未动,若再拖延,怕是会错过日光催动的时辰。
她心中已经有了另一番打算,给欧阳西松使了个眼色。
二人缓缓转回身,林嗣音的手刚触到凤凰玉印的边缘,准备按向暗扣启动机关,忽然听得身侧传来“叮铃”一声轻响——是欧阳西松晃了晃手中的铜铃。
那铃声极脆,却带着股不易察觉的灵力波动。
灰衣男子们察觉不对,下意识皱起眉,刚想开口询问,二道劲风已从身后袭来,快得让二人来不及反应便受袭倒在了地上!
只听二声闷响,灰衣男子连哼都没哼一声,身体便软软地倒了下去,短刀从腰间滑落,“当啷”一声砸在青石板上,在寂静的山间格外刺耳。
“动作快点,别耽误时辰。”欧阳西松压低声音。
二人警惕地望向四周,分别弯腰将两位灰衣男子的身体拖到旁边的向日葵丛中。
枯黄的枝叶正好能将尸体掩盖,不仔细看很难发现。
他动作麻利地在男子身上摸索,指尖先触到腰间的钱袋,随手丢在一旁,又摸向衣襟内侧,忽然碰到个冰凉的硬物,掏出来一看,竟是枚与林嗣音手中一模一样的凤凰玉印!
那玉印同样是深青色,印面上的凤凰纹路清晰,边缘泛着灵力光晕,与林嗣音那枚放在一起,简直像一对孪生兄弟。
欧阳西松将两枚玉印并排托在掌心,眼神凝重起来。
“看来这凤凰玉印确实是开启凤凰窟的唯一密钥,连天星道的巡逻暗卫都随身携带。”
林嗣音也凑过来看了看,指尖轻轻碰了碰玉印,确认两枚都带着相同的灵力波动,才松了口气。
欧阳西松又道:“还好你反应快,不然真让他们跟着进去,麻烦就大了。”
林嗣音快速将其中一枚玉印扔给欧阳西松,一枚放回自己胸前暗袋,“时辰差不多了,换上衣服启动机关吧。”
二人将两位暗哨的外衣扒下,又背对背换上。
林嗣音将玉印叩在凹槽之中,石崖传来一声轻响,凹槽中的玉印开始泛出淡金色的光,顺着崖壁上的纹路蔓延开来,像有生命的藤蔓般缠绕。
欧阳西松警惕地守在一旁,耳朵贴在崖壁上,听着里面传来的机关转动声,低声道:“里面怕是不太平,进去后小心点。”
林嗣音点点头,握着排箫的手更紧了。
凤凰窟的秘密近在眼前,可危险也随之而来,接下来的路,只会更难走。
石崖忽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,比惊雷更沉,比洪涛更烈,震得周围的向日葵丛簌簌发抖。
嵌在凹槽中的凤凰玉印光芒骤盛,淡金色的纹路顺着崖壁爬满整面石墙,原本浑然一体的石壁竟从中间缓缓裂开缝隙,厚重的石门带着千年尘埃的气息,一点点往外推开,摩擦声像远古巨兽在低吟,震得人耳膜发颤。
林嗣音与欧阳西松下意识后退半步,以作戒备。
石门后是漆黑的洞窟,一股潮湿的寒气混着腐朽的气息涌出来,与山间的秋风撞在一起,带着股说不出的阴森。
两人对视一眼,都做好了应对埋伏的准备,毕竟凤凰窟藏着中枢机括,按常理该守卫森严。
可等石门完全开启,往里望了片刻,却发现洞窟入口处空荡荡的,连半个人影都没有,除了路旁点着幽兰的鬼火,只有黑漆漆的通道延伸向深处,像择人而噬的巨兽咽喉。
“奇怪,怎么连个守卫都没有?”欧阳西松皱起眉头,往铜铃的□□中塞满了棉花,眼神里满是警惕,“该不会是故意设的陷阱,引我们往里钻吧?”
林嗣音没接话,目光先扫过通道两侧的石壁。
上面刻着模糊的纹路,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咒,又像是凤凰的羽翼。
她深吸一口气,握紧手中的排箫,率先迈步踏入洞窟:“不管是不是陷阱,都得进去看看。”
她的脚步放得极轻,每走一步都先试探着踩实,生怕脚下有翻板、绊索之类的机关,靴底蹭过地面的碎石,发出极轻的声响,在空旷的洞窟里格外清晰。
欧阳西松紧随其后,眼睛警惕地盯着四周,铜铃在掌心转了圈,随时能发动攻击。
一簇簇鬼火从石柱的缝隙里钻出来,火舌摇曳着跳跃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,映在斑驳的石壁上,像有无数鬼影在晃动。
林嗣音的脚步顿了顿,眼底闪过一丝恍惚。
置身于此景,似乎又回到了阿訇坟的通道里,只不过跟在身旁的换了个人。
同样的鬼火摇曳,同样的幽暗潮湿,连空气里的腐朽味尘土味都如出一辙。
“罗梨伤势如何,安置妥当了么?”
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,林嗣音忽然小声问道,声音压得很低。
欧阳西松正盯着前方忽明忽暗的鬼火,闻言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:“派人去你说的位置救治了,先前给过他一粒可起死回生的救命药丸,应当无大碍。”
林嗣音听他这么说,也没再多问。
鬼火在石柱上幽幽摇曳,幽蓝的光映得通道两侧的石壁忽明忽暗,那些模糊的符咒纹路在光影里似在缓缓流动,平添几分诡异。
林嗣音与欧阳西松循着通道往里走,脚下的碎石越来越多,潮湿的寒气也愈发浓重,连呼吸都带着冰凉的触感。
二人的呼吸声均匀,在空旷的洞窟里反复回响,两人不知走了多久,只觉得通道仿佛没有尽头,直到前方的光线忽然变亮。
“小心!”林嗣音猛地停下脚步,伸手拦住身后的欧阳西松。
她借着鬼火的光往前望,只见通道尽头豁然开朗,却也骤然下陷,出现一个几丈长、几丈宽的方形大坑。
坑壁陡峭,布满青苔,湿滑得几乎无处落脚,而坑底中央,孤零零立着一方青石板平台,平台边缘刻着细密的花纹,在幽蓝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。
更让人意外的是,平台之上,竟盘腿坐着一道人影,背对着他们,一动不动,像尊石雕。
林嗣音眯起眼,目光扫过坑壁与平台的位置,又在心里默默对照着灵台的地形。
从入口到此处的距离,再加上洞窟的走向,她很快断定:“这处平台,应当就在灵台正下方。”
中枢机括藏在灵台之下,而平台恰好位于正下方,显然与机括脱不了干系,那静坐的人影,也绝非偶然出现。
欧阳西松顺着她的目光望去,铜铃在掌心攥得更紧,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:“一身红衣,是重和黎?怎么会坐在这里?”他刚想往前走,却被林嗣音再次拉住。
她示意他屏气凝神,两人放轻脚步,借着坑壁的阴影,一点点往大坑边缘挪去。靴底蹭过地面的碎石,连最轻微的声响都被他们刻意压下,只有呼吸时的气流,在冰凉的空气里轻轻颤动。
越靠近大坑,平台上的人影越清晰。
那人穿着一身红色道袍,衣摆垂在青石板上,发丝束在脑后,用一根木簪固定,背影透着几分熟悉的气度。
林嗣音的心猛地一沉,待走到坑边,能看清那人侧脸的轮廓时,她与欧阳西松同时愣住。
静坐的那人,竟真是天星道宗主,重和黎!
更让他们震惊的是,青石板平台上,刻着一个巨大的八卦阵图。
八卦的乾、坤、震、巽、坎、离、艮、兑八个方位,用朱砂勾勒,边缘还嵌着细小的银线,银线里似乎流淌着微弱的灵力,在幽蓝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晕。
而重和黎,正稳稳地盘坐在八卦阵的正中央,双目紧闭,双手结着复杂的印诀,周身萦绕着一层若有似无的灵力波动,与八卦阵的气息隐隐呼应,仿佛与整个阵法融为了一体。
“他怎么会在这里?”欧阳西松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铜铃,“难道中枢机括,和他有关?”
林嗣音没有回答,只是死死盯着平台上的重和黎与八卦阵,眉头皱得更紧——重和黎身为天星道宗主,却悄无声息地坐在凤凰窟深处的八卦阵中,这背后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,而他们此行要找的中枢机括,或许就与这八卦阵、与重和黎,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
幽蓝的鬼火依旧在摇曳,坑底的空气仿佛凝固了,连滴水声都似变得遥远,只剩下重和黎身上缓缓流动的灵力,在寂静中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