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4、第 14 章 ...
-
春日纪事
Part14.
三月,梧桐树冒出嫩芽的时候,学校里开始流传文理分科的意向调查表将要下发的消息。空气里多了一种躁动不安的气息,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低压。篮球场边的玉兰花开了,大朵大朵的白,像栖息在枝头的鸽子。
沈知遥开始频繁地“路过”篮球场,手里总是拿着一瓶没开封的水。她对自己说是为了防止运动后口渴,虽然她从不去操场运动。
周三下午的体育课,她又一次“碰巧”经过。场上正在打半场赛,陈树在三分线外接到传球,起跳,投篮,球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,没进,砸在篮筐上弹了出去,朝着场外滚来。刚好滚到沈知遥脚边。她弯腰捡球的功夫,陈树已经跑了过来。夕阳正好从西边斜射过来,他逆着光,轮廓被镀上一层金边。汗湿的额发贴在皮肤上,随着喘息微微颤动。
“谢啦。”他从她手里接过球,指尖不可避免地相触。
沈知遥像被静电打到,手一松,另一只手里握着的矿泉水瓶差点掉地上。幸好她及时捞住了。
陈树似乎没注意到这个小插曲,他已经转身跑回场内,朝队友挥了挥手:“继续!”
沈知遥站在原地,看着自己刚才被他碰到的指尖。那里还残留着一种温热的触感,带着塑胶场地和汗水的混合气息。
那天晚上,她在日记里写:
“他的指尖有塑胶场的味道。我洗了三遍手,用香皂使劲搓,但总觉得那股味道还在。不是难闻的味道,是一种很青春的、很生动的味道。现在我写字的时候,还能闻到。”
写完这段话,她自己都觉得矫情,但舍不得划掉。
四月中的一个周一,陈树的座位空着。早自习时,沈知遥装作不经意地问班长:“陈树怎么没来?”
“感冒了,请假三天。”班长头也不抬地在记考勤。
三天。七十二个小时。四千三百二十分钟。沈知遥盯着旁边空荡荡的桌椅,第一次觉得教室如此宽敞。
她依然每天提前到校,依然会用湿巾擦拭两人的桌面。但在擦他的桌子时,她会格外仔细,连桌脚的缝隙都不放过。第三天,她在擦完桌子后,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。是一盒金嗓子润喉糖,包装完好。她盯着那盒药看了足足一分钟,然后飞快地塞进他的抽屉最深处,用几张试卷盖住。做完这一切,她心跳如雷,像是刚做了什么违法乱纪的事。
周四早晨,陈树回来了。脸色还有些苍白,咳嗽时会偏过头去,用手捂着嘴。第一节课下课后,他伸手进抽屉拿课本,动作顿了顿。
沈知遥正在和梓熙大声说笑,讲昨天电视上一个综艺节目的桥段。她笑得很大声,笑声有点尖,自己听着都觉得假。
陈树把那个小盒子拿了出来,放在桌面上。他转过头看沈知遥。
沈知遥的笑声戛然而止。她感觉自己脸上的肌肉都僵住了。
“你放的?”陈树问,声音因为感冒而沙哑。
“什么?”沈知遥眨了眨眼,努力让表情看起来无辜,“什么东西?”
陈树盯着她看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不是平时那种张扬的笑,而是很轻很淡的,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。他没再追问,只是把药盒收进了书包侧袋。
那天放学,沈知遥因为值日晚走了一会儿。收拾完教室,她背着书包出门,却在走廊尽头的空教室门口看见了陈树。
他倚在门框上,像是在等人。看见她出来,直起身。“谢谢。”他说,还是那两个字。沈知遥的脚步停住了。走廊里没有其他人,夕阳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,把一切都染成蜂蜜色。她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尘埃,能听见远处操场上训练的号子声,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、感冒药的味道。
“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她坚持道,声音却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。陈树又笑了。这次笑得更明显些,眼睛弯起来,卧蚕浮现。他没再说话,只是朝她挥了挥手,转身下了楼。沈知遥站在原地,直到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。
她抬手捂住胸口,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生长,快要破膛而出。后来很多年,沈知遥都记得那个笑容。不是因为它多特别,而是因为它发生在那样一个平凡的黄昏,发生在那样一段无疾而终的青春里。它成了一个坐标,标记着一段感情的峰值。而那之后,便是漫长的下坡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