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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归笼 假期偶遇互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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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色轿车平稳驶离河岸,河面的风彻底隔绝在车窗之外。
保镖坐在副驾,指尖飞快敲击屏幕,一字不差将石桥上两人的对话、谢屿抽烟的画面、宋林递二维码被拒绝的全过程拍成照片,逐条发送给王眠舟。消息发送提示接连弹出,车厢死寂无声,只有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。
宋林靠在后座,侧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河道与行道树,指尖无意识摩挲口袋里那盒没送出去的薄荷糖。方才谢屿那句“没必要把彼此牵扯进来”还卡在耳边,少年眼底藏着的自卑与疏离,像细针轻轻扎在心上。
他能懂谢屿的顾虑。两个人都背着各自沉重的家庭枷锁,少年人本能地害怕拖累,害怕短暂的温柔最后只会变成互相煎熬。可方才看见谢屿独自倚在桥栏、满身颓丧的模样,他实在没办法做到视而不见。
没过两分钟,手机冰凉的震动骤然响起,屏幕上跳出王眠舟的来电,来电备注只有冷冰冰的单字:妈。
宋林指尖顿了顿,划开接听键,声音维持一贯平稳克制的调子:“喂。”
“方才和你说话的男生是谁?”王眠舟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,没有半点温度,字字带着审视,“桥上抽烟那个,同班同学?”
“同班室友,谢屿。”宋林如实回答,没有隐瞒,“假期在家烦闷,出来散心,刚好遇上。”
“散心?”王眠舟语调拔高几分,压迫感顺着听筒漫过来,“你出门是为了买教辅,不是用来闲聊闲逛的。我派保镖跟着你,不是让你浪费时间和旁人拉扯闲话。”
“只是偶遇,没有耽误太久。”
“没有耽误?”王眠舟冷笑一声,“监控照片我全部看完了,你主动递微信二维码给他,还跟他闲聊家里的事。宋林,我跟你说过多少次,现阶段你的重心只能是学习,不要和心思散漫、家境混乱的学生走得太近,容易被带偏。”
宋林垂着眼,指节轻轻攥起,心底漫开一层熟悉的窒息感。他早就清楚母亲的想法,在王眠舟的评判标准里,谢屿家中负债、母亲消沉,便是“不务正业、拖累他人”的代名词,全然看不见少年藏在桀骜底下的脆弱。
“他只是家里烦心事多,不是心思散漫。”他低声辩解一句,语气很轻,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维护。
这句辩解像是点燃了引线,电话那头的王眠舟瞬间沉下语气:“我不需要你替他辩解。我养你这么多年,倾尽资源栽培你,不是让你为无关紧要的外人分心。既然你今天外出分心,返校前额外加三套综合真题,今晚回去立刻动笔,书房监控全程盯着。”
宋林喉间发涩,没有再反驳,只轻轻应声:“知道了。”
“教辅买到了?”
“买到了。”
“回家立刻上楼刷题,三餐照旧送到书房,不许再找借口出门。”王眠舟说完,不等他回应,直接挂断电话。
嘟嘟的忙音在车厢里回荡,宋林锁屏,将手机塞回口袋,望向窗外。方才石桥上谢屿单薄的身影,一遍一遍在脑海里回放。
轿车驶入别墅区雕花铁门,隔绝外界所有烟火气。
佣人早已等候在玄关,弯腰接过他手里的教辅纸袋。王眠舟端着一杯咖啡坐在客厅沙发,精致妆容下眉眼覆着冷意,视线直直落在宋林身上。
“记住我电话里说的话。”她抬了抬下巴,指向二楼楼梯,“现在上楼,三套卷子今晚必须完成两套,我会实时查看监控。别想着发呆走神,但凡让我看见你放空超过半分钟,试卷再加一套。”
宋林微微颔首,拎起自己的书包,沉默走上二楼书房。
推开门,四个监控摄像头的红点依旧闪烁,无声注视着房间内所有角落。房门在身后自动落锁,密闭空间闷得人喘不过气。他将新买的教辅摆在书桌一侧,摊开王眠舟安排的真题,笔尖落在纸面,密密麻麻的几何图形却怎么也看不进去。
脑海里反复回荡谢屿的话,还有少年藏在身后、慌乱掐灭烟头的动作。
他知道谢屿是怕麻烦自己,怕破碎的家庭拖累这段短暂的室友情谊,所以刻意推开。可宋林偏偏清楚,谢屿看似坚硬的外壳下,藏着无人分担的孤单,和被困在监控、题海之中的自己,是一模一样的。
他从口袋摸出那盒薄荷糖,指尖捏着糖盒,犹豫许久,终究还是收进书包夹层。
楼下,保镖准时向王眠舟汇报全程,提及谢屿抽烟、家境窘迫,王眠舟指尖捏紧咖啡杯,眼底掠过一丝不悦,打开手机通讯录,给班主任发了一条消息,隐晦叮嘱平日多留意宋林身边往来的同学,避免心思浮躁的学生影响他的学习状态。
河畔石桥上,黑色双肩包歪歪扭扭搁在石阶边,深秋的河风裹着潮湿水汽,混着芦苇干枯的细絮扑面而来,吹得鼻尖发凉。天空蒙着一层灰蒙蒙的薄云,落日被尽数遮挡,只剩浅淡昏黄的光漫在水面,波纹轻轻晃动。
他久久望着河道转弯处,直到那辆黑色轿车彻底消失视线,指尖下意识反复摩挲掌心方才贴近宋林手机屏幕的地方。一想到方才自己干脆拒绝对方的模样,心里乱糟糟缠作一团,闷得胸口发堵。
他不是不想加宋林的微信。昨夜宿舍卧谈,宋林轻声安抚他的模样清晰浮现在眼前,刚刚桥上对方坦诚自己被监控束缚、毫无私人空间的压抑,更是让他生出难得的共情。
可他不敢。
自家一地烂摊子,讨债电话无休无止,母亲整日闭门消沉,父亲常年躲债不见人影。宋林那样活在规整、高压却衣食无忧世界里的人,不该被自己满身灰暗的家事缠上。与其日后互相牵绊,不如从一开始就保持距离,只做普通室友,在校碰面简单寒暄就足够。
他弯腰背起双肩包,转身离开石桥,漫无目的地沿着河边小路慢行。路边长椅落着几片枯黄落叶,谢屿坐下,拿出兜里仅剩的半包烟,指尖摩挲烟盒,却没有再点燃。
方才宋林平静温和的眼神,没有鄙夷,没有嫌弃,只是单纯的心疼,那样干净的目光,让他忽然不想再用烟雾遮掩自己的狼狈。
漫无目的地晃到傍晚,天边染上灰沉的暮色,谢屿才慢吞吞往家走。
推开家门,玄关一片死寂,客厅灯光昏暗。茶几上散落着好几张催债传单,手机扔在沙发,屏幕不断弹出陌生催款来电,嗡嗡震动个不停。母亲林砚秋的房门紧闭,没有半点声响,想来又是一整天把自己锁在房间,不肯出来。
偌大的屋子空旷冰冷,没有一点烟火气。谢屿随手将书包扔在沙发,无视不停震动的手机,径直走回自己房间,关上房门隔绝外界所有糟心事。
书桌上摊着返校要带的课本,他却半点翻开的心思都没有,靠在椅背上,望着窗外沉沉夜色,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想起桥上宋林眼底藏着的疲惫。
原来人人都有逃不开的牢笼。
宋林被困在母亲无休止的期待、二十四小时无死角的监控里;而他困在破碎冰冷的家庭、永无止境的债务纠缠中。短暂相逢一场,只能各自回到困住自己的方寸天地,无人可以依靠。
三天假期转瞬即逝。
第三天深夜,宋林在监控下写完最后一张额外加的真题,手腕酸胀酸痛,眼底浓重的青黑遮不住连日的疲惫。王眠舟远程解锁书房门,淡淡吩咐佣人准备次日返校的行李,全程没有一句关心,只反复叮嘱到校后收心,不能再和旁人闲聊分心。
同一晚,谢屿草草收拾好返校的几件衣物,彻夜难眠,客厅时不时传来催债电话的震动声,搅得人心神不宁。
次日清晨,返校时间将至。
宋林坐上黑色轿车,司机驱车驶向学校,保镖依旧贴身随行。途经昨日的河道石桥,他下意识侧头望向桥栏,那里空荡荡的,没有少年单薄的身影。心底悄然漫开一层淡淡的落空。
另一边,谢屿早早搭乘公交前往学校,一路靠着车窗发呆,脑子里反复回放石桥偶遇的画面,还有宋林递过来、被他拒绝的微信二维码。
两拨人一前一后踏入校门,教学楼里重新恢复往日喧闹,各班学生拎着行李箱回到宿舍。
推开两人专属的双人寝室门,顶灯冷白的光线落下。
谢屿先一步走进房间,将双肩包扔到上铺扶梯旁,刚坐下,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
他回头,撞进宋林平静温和的视线里。
少年眼底带着熬夜刷题留下的浅淡倦意,手里拎着整齐码满习题册的灰色背包,两人目光相撞,空气安静两秒。
昨夜各自积压的沉闷、桥上短暂相遇的心事,全都藏在对视的目光里,没有言说。
宋林率先开口,声音很轻,只有两人能听见:“假期过得还好吗?”
谢屿扯出一抹浅淡的笑,轻轻摇头,又反问:“你呢?三天都在刷题?”
“嗯。”宋林颔首,停顿片刻,指尖悄悄碰了碰书包夹层里的薄荷糖,又顿了顿,还是没忍住,轻声追问,“那天桥上,我问你加微信,你是真的一点都不愿意吗?”
这句问话落下,谢屿身形微僵,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。他避开宋林直白的目光,看向一旁空着的床铺,语气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局促:“不是不愿意,只是……我家里那些事太麻烦,不想连累你。”
“谈不上连累。”宋林往前走半步,距离拉近,语调软了些许,“就算只是偶尔倾诉心事,也没关系。我被家里管束得喘不过气的时候,也想找个人说说话。”
谢屿沉默许久,喉结轻轻滚动,依旧没有松口,只是含糊转移话题:“寝室只有我们两个人,平日在校总能见到,不用线上联系也没关系。”
宋林看着他刻意回避的模样,清楚他心里的顾虑,没有再逼迫,只是低声补了一句:“如果之后心里烦闷,在校课间,随时可以找我说话。”
不用微信,不用私下联系,至少在这间小小的双人寝室里,他们还有一处可以短暂喘息、不必独自扛下所有压抑的角落。
谢屿望着他,心头那道紧闭的缝隙,又悄悄松动了一点。
短暂的假期落幕,牢笼依旧存在,可两个被困在各自黑暗里的少年,心底都悄悄埋下了一点微弱的期待。往后朝夕相伴的双人寝室日常,成了他们漫长压抑生活里,唯一一点温柔的出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