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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心事 学校因为个 ...

  •   通知是午休时广播里突然播出来的,刺耳的电流声刺破整栋教学楼的安静,教导主任略显沙哑的声音透过扬声器,一层一层落在每一间教室。

      校内器械检修突发安全隐患,为保障全体学生人身安全,经校领导商议决定,即日起临时放假三天,后天晚自习前返校,离校期间注意居家安全。

      广播声落下的瞬间,整栋教学楼炸开细碎又压抑的欢呼。压抑了大半学期的紧绷骤然松垮,连讲台上拿着粉笔的任课老师都无奈放下课本,抬手揉了揉眉心,默许底下学生交头接耳的躁动。

      谢屿撑着下巴坐在靠窗的位置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角磨损的木纹,眼底没有半分旁人该有的雀跃,只漫不经心地瞥向窗外围墙外延伸开的马路。放假于其他人而言是喘息的空隙,于他,不过是换个地方独自熬时间。

      身侧的宋林笔尖一顿,停下正在演算的解析几何大题,修长干净的指节轻轻按住纸面,将刚写完的步骤捋平。他抬眼侧头看向身旁心不在焉的人,目光短暂停留两秒,低声开口,音量刚好盖过周遭杂乱的议论:“放假三天,你打算怎么安排?”

      谢屿回过神,扯出一抹没什么力气的笑,肩膀微微垮着:“能怎么安排,在家待着呗。”

      话说得轻描淡写,内里藏着连他自己都懒得掩饰的疲惫。家里那点烂摊子,光是想想就让人太阳穴突突地跳。父亲谢濯在外欠下一堆债务,常年躲在外头不敢回家,全篇到头也只会零星露三四次面;母亲林砚秋被日复一日的讨债电话、空荡荡冰冷的屋子磨尽了心气,早已懒得顾及他这个儿子,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间沉默发呆,偌大的家没有半分暖意。

      宋林看出来他不愿多谈,没有继续追问,只是收回视线重新落回习题册,笔尖再度落下细碎的沙沙声响。他没有多说自己家里的情况,心底却已经提前笼上一层化不开的压抑。别人的假期是放松,于他,是无休止、被枷锁牢牢捆住的题海炼狱。

      他的母亲王眠舟是商界摸爬滚打多年的女强人,性子强势果决,掌控欲刻进骨血。早年她便与宋林父亲宋明海和平办理离婚,二人彻底分开,再无往来。婚姻结束后,王眠舟将全部事业野心与人生期盼尽数寄托在宋林身上,绝不允许他有半分松懈懈怠。

      放学铃一响,各班迅速收拾书包,走廊瞬间涌满流动的人群,背包撞击墙壁、互相打闹说笑的声音此起彼伏。两人一前一后走回六人间宿舍收拾行李,宿舍里另外四名室友已经先行拎着行李箱快步离开,空荡荡的房间只剩下顶灯冷白的光线,落在两张上下铺铁床之间——昨夜正是在这里,两人卸下一点生疏,有过一场安静柔软的深夜闲谈。

      谢屿随意将几件换洗衣物塞进黑色双肩包,拉链一拉甩在肩上,动作潦草敷衍,仿佛多待一秒都嫌麻烦。反观宋林,慢条斯理整理书本、习题册、几套试卷,分门别类装进分层收纳袋,连草稿纸都按日期叠得整整齐齐,整齐码进灰色双肩包内,每一处细节都规整得挑不出半点差错。

      “你带这么多卷子?三天假期而已。”谢屿靠在扶梯上,挑眉看向他满满当当的背包,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。

      宋林拉上背包拉链,指尖捏紧背带,神色平淡无波:“家里安排了学习计划,三天不能中断进度。”

      简单一句带过,没有细说王眠舟定下的严苛规矩,可那平静语调下藏着的束缚,谢屿隐约捕捉到一丝端倪。昨夜深夜卧谈时,他只觉得宋林自律到近乎苛刻,此刻才隐约反应过来,这份刻进骨子里的规整,未必全是自身情愿。

      两人并肩走出男生公寓,校门口人流攒动,私家车、接送电动车挤成一片,家长呼喊学生的声音、鸣笛声混杂在一起,喧闹嘈杂。两人在校门口岔路口停下脚步,一条往左,一条往右。

      “先走了。”谢屿挥了挥手,转身汇入人流,背影单薄,很快消失在拥挤的人群里。

      宋林站在原地望着他走远的方向片刻,才转身走向路边等候的黑色轿车。车身线条低调沉稳,车窗贴着深色隔热膜,司机恭敬下车接过他肩上沉重的书包,拉开后座车门。

      坐进车内的瞬间,隔绝外界所有喧嚣,密闭车厢里安静得窒息。前排副驾坐着王眠舟常年指派跟随他的私人保镖,身形高大沉默,目光平视前方,自始至终没有多余动作,他存在的全部意义,便是实时向王眠舟同步宋林所有行踪。

      车子平稳驶入主干道,一路驶向市中心高档别墅区。宋林侧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行道树,指尖无意识蜷缩起来,胸腔里缓缓升起熟悉的窒息感。他清楚等待自己的三天假期,不会有片刻喘息。

      雕花铁门缓缓闭合,隔绝外部所有世界。走进玄关,王眠舟已经穿着剪裁得体的家居套装站在客厅,妆容精致,眉眼间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肃,周身压迫感扑面而来。

      “回来了。”王眠舟视线落在他身上,没有半句关心路途辛苦,直接开口安排,“楼上书房已经给你整理好,接下来三天,除了三餐,其余时间全部待在房间刷题。我给你订了三套模拟卷、两本重难点教辅,今天之内必须完成半套。”

      宋林垂眸应声:“知道了,妈。”

      “别一副敷衍样子。”王眠舟上前一步,语气陡然加重,抬手指了指二楼楼梯方向,“书房我装了高清云监控,手机实时同步画面,书桌、窗台、房门全覆盖,无一处死角。别想着偷懒玩手机、发呆走神,一旦监控拍到你有半分松懈,三天额外再加两套真题。”

      这话像冰冷的铁链,瞬间捆住宋林所有松动的念头。他早料到会是这样的局面,心底却依旧漫开一层难以言喻的沉闷。

      “还有,不准找借口出门。家里食材充足,三餐佣人会送到书房门口,需要什么直接发消息给我,不用下楼。”王眠舟顿了顿,想起什么补充一句,“保镖二十四小时守在别墅门外,想私自外出不可能,任何小动作我第一时间就能知晓。”

      宋林轻轻颔首,拎起书包走上二楼书房。

      推开书房门,宽敞明亮的房间装修简约,一面墙摆满各类教辅书籍,宽大实木书桌摆在房间正中,窗台没有任何可供消遣的摆件,干干净净,连一本课外读物都不存在。天花板四角嵌着四个白色监控摄像头,镜头稳稳对准书桌,微弱红点持续闪烁,时刻昭示着王眠舟无处不在的监视。

      房门关上后会自动落锁,只有王眠舟手机能远程解锁。宋林将书包放在桌边,拿出试卷平铺在桌面,笔尖落在纸上,可心底的压抑层层堆积,眼前密密麻麻的公式变得模糊。脑海里不受控制反复浮现昨夜上铺谢屿落寞失神的模样,想起少年藏在倔强底下,无人倾诉的孤单。

      接下来整整两天,他被困在这间四面监控的书房里。

      清晨六点准时被王眠舟的语音电话叫醒,洗漱十分钟后立刻伏案刷题;中午佣人将饭菜放在门外小桌,十分钟用餐时间,超时便会收到王眠舟发来的训斥消息;夜晚十一点才能停下笔,监控记录下每一分每一秒的学习状态,稍有停顿发呆,一通冰冷的电话立刻打进来,句句指责他浪费时间、不懂抓住升学机会。

      楼下保镖寸步不离守在庭院,王眠舟即便在外处理工作,也能随时随地调取书房监控画面。哪怕只是低头揉一下发胀的太阳穴停顿半分钟,消息弹窗便会准时弹出,字字句句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      两天时间,宋林几乎没踏出过书房半步,眼底覆上一层淡淡的青黑,紧绷的神经一刻没有放松。题海堆叠如山,可心底对谢屿的惦念却越来越重,他忍不住猜想,谢屿这两天独自在家,是不是又一个人闷在角落,被家里糟心事困住,整夜难安。

      直到放假第三天午后,连续伏案四个小时,手腕酸胀发麻,监控镜头下,宋林缓缓放下笔,指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脑中酝酿出唯一能出门的说辞。

      他拿出书桌一侧备用手机,拨通王眠舟电话,语气平稳克制,听不出半分渴求外出的急切:“妈,之前你给我列的数学拓展教辅缺最后两本,学校图书馆借不到,网上快递来不及返校,我需要出门去市中心书城购买,不然返校进度跟不上。”

     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,王眠舟的声音带着极强的审视意味:“必须现在去?佣人可以替你买回来,报书名就行。”

      “教辅版本特殊,分上下册,书城专柜才有现货,佣人分不清印刷批次,容易买错耽误刷题。”宋林早想好应对的说辞,条理清晰,没有丝毫破绽,“我自己去挑选稳妥,来回一个半小时以内,绝不在外逗留。”

      王眠舟权衡片刻,终究还是放不下他的学习进度,松了口,却依旧不忘层层约束:“让保镖跟着你一同前往,全程贴身陪同,沿途所有行程实时拍照汇报给我,不准绕路去别的地方,买完书立刻返程。但凡保镖传回消息看见你在外闲逛,返校前额外加四套综合试卷。”

      “我明白。”宋林应声挂断电话,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。

      房门远程解锁,他走出书房下楼,等候在客厅的保镖立刻跟上,两人一同坐上黑色轿车,驱车前往市中心大型书城。

      抵达书城后,宋林没有立刻直奔教辅专区,借着挑选书籍的名义在店内缓慢踱步,余光时刻留意身侧寸步不离的保镖。对方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锁在他身上,两人接下来所有对话、一举一动,不出片刻就会一字不落同步传到王眠舟耳中。

      随意拿起两本指定教辅付款,宋林拎着纸袋走出书城,没有立刻上车,转头看向不远处横跨河面的步行石桥,淡淡开口:“我想沿着河边步行一段,吹吹风,缓解一下长时间刷题的疲惫,不会走远。”

      保镖面露迟疑,刚想开口劝阻,宋林添了一句:“距离不远,全程都在你的视线范围内,你跟在后方即可,所有举动如实上报无妨。”

      保镖无法反驳,只能紧随其后,保持两三米的距离,目光牢牢锁定宋林的背影。

      秋日午后的风带着河面湿润的凉意,穿过桥栏缝隙拂在身上,吹散些许连日困在书房的压抑。石桥两侧护栏缠绕着枯萎的藤蔓,河面波光粼粼,少有行人,安静空旷。

      走到桥中段时,宋林脚步骤然顿住,视线落在护栏旁倚着的少年身上。

      是谢屿。

      少年背对着他,单手搭在石质护栏上,指尖夹着一支点燃的香烟,灰白色烟雾缓缓升腾,被晚风一吹四散开来。黑色双肩包随意丢在脚边,身形微微佝偻,周身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落寞,和在校时哪怕心事重重也刻意维持体面、要强倔强的模样截然不同。

      在校谢屿从未碰过烟,宋林万万没有想到,会在这里撞见这样一幕。

      听见身后脚步声,谢屿猛地回头,眼底还残留着几分散漫颓丧,看清来人是宋林时,瞳孔微微一缩,下意识将夹烟的手往身后藏,耳根迅速泛起一层浅淡的窘迫。

      “宋林?你怎么会在这里。”谢屿的声音带着一点猝不及防的慌乱,指尖无意识捏紧烟身,烟头星火微微晃动。

      宋林缓步走到他身侧,目光淡淡扫过他藏在身后的手,没有指责,也没有露出震惊排斥的神色,只是平静开口:“出来买教辅,顺路过来走走。你呢,怎么跑到桥上抽烟?”

      保镖停在桥入口的阴影暗处,没有上前打扰,却依旧牢牢盯着两人交谈的方向,那道无声的视线如同无形枷锁,时刻提醒宋林,此刻所有对话、动作都会完整传到王眠舟那边,不能停留太久。

      谢屿侧过身,背靠冰凉的石桥护栏,指尖轻轻弹落一截烟灰,眼底漫开浓重的疲惫,不再刻意遮掩自己此刻狼狈的状态:“家里待不下去,出来躲躲清净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见宋林没有露出异样眼光,心底昨夜稍稍裂开的防备缝隙又放宽几分,主动开口说起家里乱糟糟的光景,语气满是无力:“我爸谢濯欠了一屁股债,常年躲在外头不敢回家,一年到头露不了三四次面。我妈林砚秋熬了这么多年,早就心死了,家里催债电话响个不停,她连管都懒得管,整日把自己锁房间,家里安安静静的,比空房子还冷。”

      “一点小事积攒在一起,堵得胸口发闷,在家待着只会胡思乱想,只好偷偷跑出来。”

      宋林静静听着,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共情。他同样被困在名为家庭的牢笼里,王眠舟无处不在的监控、无休止的试卷、冰冷压抑的别墅,和谢屿家中荒芜冷清的破碎,本质都是无处可逃的窒息。

      “家里的事,没人能分担吗?”宋林问话点到即止,没有穷追不舍。

      谢屿低低笑了一声,笑意里没有半分开心,只满是酸涩:“能找谁?从小到大习惯自己扛着,跟外人说家里这些烂摊子,反倒显得矫情。也就那天晚自习回宿舍,跟你随口提了两句,已经是我难得松口了。”

      他想起昨夜宋林递来薄荷糖、轻声安抚他的模样,心头柔软几分,卸下几分紧绷,轻声唤了一句只有两人独处时才会用的称呼:“哥哥。”

      这声称呼轻得融进晚风里,周遭空无旁人,是独属于他们之间私密的亲近。

      宋林指尖微微一颤,心底翻涌的压抑与柔软交织,他下意识看向桥那头阴影里站着的保镖,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再停留下去,保镖定会把这段对话全数汇报给王眠舟,回去等待他的只会是加倍严苛的惩罚与数不清的试卷。

      可眼前少年眼底藏不住的孤单,又让他舍不得就此转身离开。

      “我明白那种被家事困住、无处透气的感觉。”宋林压低声线,语速放得极缓,“我母亲王眠舟对我管束很紧,书房全天监控,这两天我几乎半步离不开书桌,今天是找了买书的借口,才得以短暂出门。我父母很早便离婚了,家里只有她一个人盯着我的所有行程。”

      谢屿愣了愣,他只知道宋林自律,却从没想过对方的自由被限制到这种地步。

      “全天监控?那岂不是一点私人空间都没有?”谢屿微微睁大眼睛,指尖不自觉掐灭了手里的烟,随手将烟蒂丢进一旁的垃圾桶。

      “嗯,一举一动都实时同步在她手机里,出门也必须有保镖全程跟着,所有行程实时上报。”宋林语气平淡,听不出委屈,可字里行间藏着长久积攒的疲惫,“我不能久留在这里,保镖会把我们的对话全部传回家里。”

      谢屿顺着他的视线望向远处那道沉默高大的身影,瞬间明白了宋林的难处,心底泛起一丝怅然:“原来是这样,耽误你时间了。”

      “谈不上耽误。”宋林目光落在少年苍白疲惫的脸上,犹豫片刻,从口袋里摸出手机,屏幕亮起,点开微信二维码递到谢屿面前,“之后返校有难题,或是心里烦闷,都可以发消息找我。加个联系方式?”

      晚风卷着河面水汽吹过来,谢屿垂眸看着那方亮着的二维码,指尖蜷缩起来,轻轻摇了摇头。

      “还是算了吧。”他声音放得很轻,带着几分疏离的自知,“我们本就是短暂相处的室友,各自家里一堆烦心事,没必要把彼此牵扯进来。等假期结束回宿舍,平日里见面说话就足够了。”

      宋林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,却没有勉强。他向来懂得分寸,不会强迫别人做出不愿的选择,顺从地收回手机,锁屏揣回口袋。

      “也好。”他平静应声,只是语调里淡了几分方才的柔和,“那我先走了,你别在桥上待太久,风凉。”

      谢屿点点头,靠回护栏上,看着宋林转身走向桥那头的保镖。高大的保镖上前半步,低声询问了两句,宋林只是淡淡摇头,径直走向路边等候的黑色轿车。

      车门合上的前一秒,宋林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石桥中段的少年,单薄的身影孤零零立在风里,像一株无人照看、独自扛住所有阴雨的野草。

      轿车缓缓驶离河岸,保镖拿出手机,逐条将方才两人交谈的内容、拍照记录发给王眠舟,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亮起,车内陷入死寂。

      桥面上只剩下谢屿一人。

      他抬手摸了摸方才宋林递来手机的方向,口袋里还残留着方才薄荷糖清浅的凉意,心底那道被昨夜、此刻接连温柔撬开的缝隙,又悄悄合拢,重新裹上一层坚硬的外壳。

      河面晚风不停翻涌,将少年藏在心底、无人倾诉的委屈,无声吹散在空旷河道之上。三天短暂的假期,对两个人而言,依旧是各自困在牢笼里,短暂相逢,又匆匆别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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