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3、归位 谢屿卡点返 ...
-
轿车缓缓停在中学大门外,金属闸门向两侧敞开,涌入源源不断的学生。
蓝白相间的校服汇成流动的人海,喧闹的谈笑声、自行车铃铛的脆响、家长叮嘱的话语交织在一起,填满初秋清晨的空气。
宋林推开车门,脚下踩上学校门口的水泥地面,清晨微凉的风拂过脸颊,裹挟着新书油墨与路边草木混合的味道。他把双肩包向上提了提,目光下意识扫过往来的人群,指尖微微攥紧书包背带。
来往的少年成群结队,嬉笑打闹,一张张面孔鲜活热闹,可那道他心底反复惦念的身影,并没有出现在视野之中。
校门口的公告栏围满学生,大家挤在一起探头查看分班、调座的通知海报。宋林没有凑上前,他的视线穿过涌动的人群,不停在四周搜寻。心底那点微弱的期盼悬在半空,沉甸甸压着胸腔。
“宋林!”
一声呼喊从身侧传来。赵景棋抱着厚厚的一摞练习册快步跑过来,额角沁出一层薄汗,眼底布满掩不住的焦灼。他左右张望一圈,低声问道:“你看见了吗?谢屿来了没有?我从到校就在找,到处都看不到他。电话依旧打不通。”
宋林轻轻摇头,喉结微微滚动:“我刚到,还没有见到。”
赵景棋的神色黯淡下去,长长的睫毛垂落:“昨天晚上我几乎没睡,一闭眼就在想,今天推开教室门,能不能看见他坐在位置上。苏老师昨天夜里也找过我,说如果今天报到结束他不到校,就要走休学备案。好好的人,怎么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。”
周围人来人往,不少同班同学陆续路过,看见二人便停下脚步。
“你们也在找谢屿?”陈意背着帆布包走过来,眉头紧锁,“昨天班级群聊完之后,我试着给他发消息,消息全部石沉大海。说实话,我心里已经不抱太大希望了,这么久一点消息都没有。”
“可他没有理由退学啊。听说欠的那些钱,已经全部还清了。”另一个男生接话,语气满是困惑,“钱的难关渡过去了,为什么还不回来上学。”
“家里的事哪有那么简单,钱还清,不代表一切就都翻篇。”宋林轻声开口。
他清楚其中内里的曲折。债务只是压垮谢屿的其中一座大山,父母离异的破碎家庭、当众扇耳光的难堪、传遍年级的流言、藏在笔记本里的心理创伤,这些不会随着债务清零就凭空消失。
金钱的泥沼挣脱出去,心里的伤口还在慢慢渗血。
可这些话,他不能当众全盘讲出来。集市巷口的相遇,是谢屿不愿示人的秘密,他没有资格将少年私下的挣扎摊开在众人的议论之下。
“先回教室吧,报到时间快要开始了,说不定他会直接去班里。”宋林说道。
几个人穿过热闹的走廊。楼道里充斥脚步声与喧哗声,墙壁上还残留上学期期末留下的黑板报边角,不少同学已经回到教室,搬桌椅、互换暑假作业,吵吵嚷嚷,满是新学期的烟火气。
高二(9)班的教室门敞开着。
宋林跨进门槛,第一眼就望向教室靠窗的那个位置。
那张课桌安安静静摆在那里,桌面空空荡荡,没有课本,没有笔袋,没有人。椅子好好推进桌子底下,空荡荡的座位,像一道刺目的缺口。
心口猛地往下沉了一截。
赵景棋站在他身后,看见空座位,轻轻叹了一口气,耷拉着肩膀回到自己的座位。
同学们陆续落座,大家放书包、整理桌面,时不时就有人朝靠窗空位瞟上一眼,小声交头接耳。
“谢屿还没来。”
“报到快要开始了,不会真的不来了吧。”
“苏老师等会儿肯定要来问情况。”
细碎的议论飘进宋林耳朵里。他坐回自己的座位,和谢屿的课桌仅仅隔出一条窄窄过道。目光落在那一片空荡荡桌面上,昨夜辗转难眠的疲惫又翻涌上来。
他脑海又浮现巷口那一幕,少年满身灰尘,眼神坚定地告诉他,开学我会回学校。
承诺言犹在耳,可人依旧不见踪影。
他把书包打开,拿出崭新的课本,可指尖翻动书页,视线却总是不受控制飘向旁边的空位。油墨的清香近在鼻尖,内心却乱糟糟的,根本静不下心。
没过多久,高跟鞋踩踏地板的声音响起。苏桐清抱着一叠报到登记表走进教室。一夜的操劳让她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,神色疲惫,进门第一件事,目光径直落在靠窗谢屿的课桌。
看见座位空无一人,苏桐清的眉眼沉沉敛了下去。
她把登记表放在讲台上,先简单交代完新学期报到、上交暑假作业、核对调座名单一系列事务。班里喧闹渐渐收敛,等大部分同学都埋头整理东西,苏桐清走下讲台,径直走到宋林的桌边。
周围还有同学走动,她微微俯身,压低音量,只有两个人可以听见。
“宋林,从早上到现在,你见到谢屿了吗?”
宋林垂着眼,手指捏着课本的边角,内心陷入拉扯。他见过谢屿,在那个旧货集市的巷口,听过少年亲口许下归来的诺言。
可那一场相遇,属于谢屿私下的生活。谢屿不想让老师、同学看见自己打工狼狈的模样,他不能擅自出卖这份隐私。
若是说出巷口偶遇,等于把谢屿藏起来的挣扎公之于众。
可如果闭口不言,学校就会启动休学备案,一纸文书落下,谢屿想要回来读书,会变得格外艰难。
几秒的沉默,在喧闹的教室里格外漫长。
宋林抬眼看向苏桐清,声音压得很低:“老师,我没有见到他人,但是我依旧相信,他是想要回到这里读书的。或许路上耽搁了,说不定会晚一点赶来报到。”
他依旧没有说出集市的经历,只能给出这样一句委婉的答复。
苏桐清眼底掠过一丝失望,却也没有为难他,轻轻点头。
“我明白你的心意。报到截止时间是上午十点。十点之前,只要他本人来教室登记,一切都还有转机。十点一过,学校流程必须启动,我也拦不住。如果中途你看见他,务必立刻通知我。”
“好。”宋林点头应下。
苏桐清转身离开,又去询问班里其他和谢屿相熟的同学,所有人都摇头,表示没有见到谢屿的踪迹。
时间一分一秒流逝。
教室里越来越热闹,上交作业,分发新的练习册,班委统计各类信息。窗外阳光慢慢升高,金色的日光斜斜洒进窗户,恰好铺满谢屿那张空荡荡的课桌,灰尘在光束里面轻轻浮动。
每一次教室门口有人走进来,宋林都会下意识抬头望过去。
走进来的是抱着作业本的课代表,是迟到的同班同学,是来串门别的班级学生。偏偏,始终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赵景棋隔几分钟就会看向钟表,分针一点点向着十点钟靠近,他脸上的希望,一点点被消磨殆尽。
“九点四十了。”赵景棋小声对宋林说道,语气带着涩意,“只剩二十分钟。”
班里的议论声也悄然变味。
“十点还不来,就要休学了吧。”
“钱都还完了,到底是什么事把他绊住。”
“不会是干脆就不想上学了,之前说要回来只是随口一说?”
这些话语传入耳朵,宋林心里闷得发慌。他清楚谢屿主观上从没有放弃学业的念头,可现实之中,总有无数预料之外的变故。
也许是母亲临时出了状况,也许是租住的住处发生麻烦,也许路上遇到阻碍。
他坐在座位上,心神不宁,课本摊开在桌面,一个字都读不进去。手指无意识摩挲书页,脑海反复回放巷口的对话。
“开学我会回学校。”
谢屿说这句话的时候,眼神是认真的。
宋林心底一遍一遍期盼,下一秒教室门就会被推开,那个少年会踏光走进来。
九点五十。
距离报到截止,仅剩十分钟。
苏桐清再次来到教室门口,站在门框边,目光沉沉望向那张空课桌。她手里已经拿着休学备案的初步材料,指尖捏着纸张边角,神色万般无奈。
很多同学也注意到老师手中的文件,教室里细碎的交谈声小了不少,空气蒙上一层压抑。
不少人已经默认,谢屿不会来了。
冯言诗叹了口气,趴在桌子上,低声说道:“看来是真的回不来了。”
赵景棋眼圈微微泛红,低下头,不再说话。
宋林心脏砰砰剧烈跳动,他盯着教室门口,连呼吸都放轻。仅剩的十分钟,像漫长得没有尽头。窗外操场上已经有别的班级集合,广播断断续续播放开学通知,喧闹的世界,衬得靠窗那一张空课桌愈发孤寂。
九点五十八分。
时钟滴答作响,距离十点,只剩两分钟。
苏桐清已经迈步,准备走进教室,着手启动备案手续。班里大部分同学已经收回目光,低头忙自己手头的事情,接受这个结果。
就在这个瞬间。
教室的门口,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。
有人站在了门框阴影里。
少年背着一个洗得褪色的黑色双肩包,包边角磨出发白的毛边。一身干净的蓝白校服,衣物洗得柔软,领口一丝不苟扣好。头发比放暑假之前短了些许,额前碎发微微垂下来,遮住一小部分眉眼。
他皮肤晒得比放假前更深一点,下颌线条锋利,薄薄的嘴唇抿成一道直线。周身带着一点外面清晨的凉意,身形站在门口,微微喘着气,应该是一路快步奔跑赶来。
是谢屿。
刹那之间,教室里面喧闹的声响,好像被按下暂停键。
不少同学察觉到异样,纷纷抬起头,目光齐刷刷全部投向门口。
少年站在那里,肩膀还带着赶路之后轻微起伏。他的视线,越过满堂同学,直直落向教室靠窗,属于自己的那张课桌。
一路匆忙赶路,他几乎卡着最后的时间节点赶到。
宋林坐在过道另一边,当看见那道身影的一瞬间,胸腔悬了十几天的心,猛地重重落下。一夜辗转,无数猜想,那些忐忑不安,在这一刻轰然散开。
谢屿来了。
他终究如约赴约。
满堂几十道目光全部落在他身上。有好奇,有惊讶,有同情,也有淡淡的探究。过去那些流言并没有彻底消散,此刻全部化作视线,沉甸甸压在少年身上。
换做从前,这样密集的注视,会让谢屿本能的退缩躲闪。
但此刻,他没有后退半步。
只是睫毛轻轻颤动,手掌攥紧背包的背带,指尖泛出一点青白。他避开众人形形色色的视线,脚步抬起,一步一步穿过桌椅之间的过道,朝着靠窗那张空课桌走过去。
过道两边的同学,不由自主往旁边挪了挪位置,给他让出通路。
脚步声,在安静下来的教室里格外清晰。
一步,又一步。
他终于走到那张空置了一整个暑假的课桌前,伸手拉开椅子,将背上褪色的黑色双肩包取下来,轻轻放在桌角。
书包落桌面,发出轻微的闷响。
谢屿缓缓坐下。
阔别许久,他重新坐回属于自己的位置。清晨的阳光穿过玻璃窗,完整铺在他的肩头,落在少年侧脸。
苏桐清愣在原地,攥着备案材料的手指骤然松开,积压一整个暑假的忧虑,在此刻终于卸下,眼底浮出一丝释然。她快步走上前:“谢屿,你赶得刚好,还差几十秒报到就要截止。”
谢屿微微抬头看向老师,声音带着赶路之后沙哑,语气平静克制:“对不起,苏老师,路上出了一点事耽搁,我来晚了。”
“人平安回来就好。”苏桐清放缓语调,“先把报到登记表填好。”
讲台上递过来一张纸质表格。
周遭依旧萦绕细碎的窃窃私语,很多同学止不住偷偷侧头打量他。那些曾经的风波、耳光、还钱的事件,依旧留在所有人记忆之中。
谢屿对周遭的议论并非毫无感知,下颌绷得很紧,垂着眼,低头提笔,一笔一划填写自己姓名班级,不去回应周遭的目光。
宋林坐在旁边的过道,隔着咫尺距离静静看着他。
少年外表看着已经恢复平静,可宋林看得出来,他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。暑假打工的劳累,家庭带来的精神消耗,那些心理伤疤,不会因为回到教室就瞬间愈合。债务清零,可伤口还在。
填完表格,苏桐清拿着表单离开教室,去教务处撤销休学备案。
教室里面,慢慢重新恢复之前的喧闹,只是不少人的目光,依旧会时不时飘向靠窗的位置。
谢屿把双肩包打开,从里面拿出书本。他的文具不多,一支黑色水笔,一个简单的本子,东西寥寥,和周围同学满满当当的笔袋、崭新教辅形成鲜明对比。
他动作很慢,安静整理桌面,全程没有看向旁边的宋林。
集市巷口那次相遇之后,这是二人第一次重逢。巷外简短对话,隔着十几天暑假的距离,此刻近在咫尺,两个人之间,却弥漫一层淡淡的隔阂。
宋林犹豫片刻,轻轻侧过身体,低声开口,只有两个人听得见:“我以为,你也许赶不上了。”
谢屿手上整理书本的动作顿了顿,半晌,才微微偏过头,目光和宋林短暂相撞。少年眼底情绪复杂,疲惫,疏离,还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脆弱。
“答应过的,我会回来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“中间出了很多麻烦,差点真的赶不及。”
“家里?”宋林轻声问。
谢屿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细说,不愿意过多剖开自己的家庭窘境,随即又把视线转回到自己课本上,结束这场简短对话。
看得出来,他暂时没有倾诉的欲望。暑假经历的那些奔波、窘迫,他只想悄悄埋藏起来,不想摊开在教室,摊开在宋林面前。
宋林懂得这份回避,便不再追问,收回目光。
窗外的太阳越升越高,初秋的阳光褪去盛夏灼人的滚烫,温温柔柔笼罩整间教室。高二(9)班的报到流程正式继续,分发课本,宣读新学期班规,班委上台发言。
谢屿坐在靠窗的位置,脊背坐得笔直,低头看着桌面,安安静静听讲台上的讲话。只是偶尔,长长的睫毛会垂下来,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。
他回来了,回到熟悉的教室,回到课堂。但属于他的挣扎,远远没有就此结束。金钱的泥沼已经挣脱,可父母离异带来的伤痛、过往流言的枷锁、心底尚未愈合的伤口,依旧沉甸甸背负在少年身上。
课间休息的铃声叮铃铃骤然响起,打破课堂上的安静。
教室瞬间炸开锅,同学们纷纷站起身走动,成群结队聊天。徐知夏、冯言诗几个人犹豫片刻,慢慢走到课桌旁边。
徐知夏语气小心翼翼:“谢屿,终于看见你回来了,这个暑假,我们都很担心你。”
谢屿抬眼看向他们,神色淡淡的,没有往日的熟络,带着一层距离感:“多谢。”
简单两个字,便不再多言。
大家能感受得到他刻意拉开的距离,也不好过多打探暑假发生的种种事情,简单寒暄两句,便转身走开,把空间留给他。
不少别的小组同学,也好奇地远远观望,交头接耳。
“居然真的回来了。”
“不知道暑假他到底经历什么。”
“看他样子,好像不太想别人提起过去的事。”
细碎的话语断断续续飘过来,谢屿仿佛充耳不闻,单手撑着侧脸,望向窗外操场。窗外有别的班级学生奔跑嬉闹,秋风卷动树梢的树叶簌簌晃动。
宋林坐在自己座位,悄悄打量身旁的少年。
归来只是一个开始。回到校园,不代表所有伤痛就此消散。那些藏起来的伤痕,依旧需要漫长时间慢慢抚平。
他想起暑假抽屉里面那一张精神科缴费回执,心底暗暗想,往后的日子,还有很长的路要陪着谢屿走。
这时,谢屿忽然侧过头,视线再一次落向宋林。阳光落在他眼睫,投出浅浅阴影。
“集市那次,你没有告诉别人,对不对。”他低声问,语气不是质问,更像是确认。
宋林轻轻点头:“嗯,那是你的生活,我不会随便讲出去。”
得到答复,谢屿紧绷的肩膀,悄悄松弛了一丝。
铃声再度响起,课间结束。同学们纷纷回到座位,新学期第一节课正式开始。
讲台上老师翻开课本,讲课的声音缓缓响起。
靠窗的课桌不再空缺。谢屿握着笔,低头,笔尖落在笔记本之上,落下一行工整字迹。
漫长的暑假彻底落幕,喧嚣归于课堂。那个深陷泥沼的少年,跨过重重阻碍,终于,归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