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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近遇 集市偶遇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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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的风裹挟着盛夏最后一股灼人的热浪,白日里阳光泼洒下来,把老城区的石板路晒得发烫。距离开学报到,只剩下不到半个月。
城市里大大小小的补习班陆续结课,街头巷尾随处可见卸下补习压力的高中生。
他们结伴逛街、喝冷饮,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,少年人的喧闹混在市井烟火里,漫遍整座城市。高二(9)班的班级微信群,消息从来没有停歇过。
大家不再反复讨论期末惨淡或是耀眼的分数,话题慢慢转移到开学分班、补发教辅、新学期的座位排布,偶尔还会有人提起即将到来的摸底小测,一条条消息不停刷屏,热闹得几乎要溢出屏幕。
宋林的暑假依旧循着固有的节奏往前推进。
偌大的别墅依旧冷清,父母忙于外地的生意,大部分时间不在家中。
偌大的房屋,只有佣人、保镖日常值守。宋林大多数时间都待在二楼书房,恒温的空调将室外滚滚暑热隔绝在外。
桌上堆叠着厚厚的习题集、教辅读本,刷题、整理错题、阅读课外读物,填满了他大部分白昼。只是心底悬着的那一份牵挂,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。
自夜市一别之后,谢屿如同人间蒸发。没有朋友圈动态,班级群从未冒泡,手机号码始终关机。
宋林没有动用家里的资源刻意去搜寻对方的踪迹,他心里清清楚楚,强行打探属于一种冒犯。
可每一回黑色轿车穿行老城区的街巷,他总会下意识侧过头,目光扫过街边每一个奔波劳作的少年身影,心底抱着一丝微茫的期待,又紧跟着迎来一次次落空。
他并不奢求能够发生什么对话,仅仅只是想确认,谢屿尚且平安。
这天午后,家中长辈想要置办几件老式木器,用来存放旧物,指明要去老城区的旧货集市挑选。
司机把黑色轿车停靠在集市外围僻静的路口,两名保镖守在车边等候,宋林独自走进这片拥挤喧闹的集市。
一踏入集市,嘈杂的声响便扑面而来。狭窄交错的巷道两侧摆满摊位,老旧木家具、生锈五金零件、堆叠的二手杂物到处都是。
商贩的吆喝声、买家的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,空气里混杂着灰尘、铁锈、街边油炸小吃的油烟,闷热的风卷着各种气味扑面而来。来往行人摩肩接踵,走路都需要不时侧身避让。
宋林记着长辈交代的需求,目光扫过两旁的店铺摊位,专心寻找售卖旧木器的铺子。他沿着巷道慢慢往前走,绕过堆放的旧木箱,转过一道逼仄的巷口,一阵沉重的搬货响动,清晰传入耳朵。
“小心点,箱子沉,别摔了。”
男人粗粝的叮嘱落下,伴随着纸箱摩擦、落地的闷响。
巷子里的空地上停着一辆半旧的小货车,两个年轻男子正来回奔波,把成箱的饮料往车厢之上搬运。
纸箱沉甸甸的,压得人脊背微微弯曲。其中一个少年,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短袖,布料被汗水浸透,紧紧贴在后背。
细碎的黑发被额角淌下的汗水濡湿,一缕一缕贴在皮肤上。
仅仅是一个侧影,宋林前行的脚步猛地顿在原地。
是谢屿。
时隔两个多月,他真真切切出现在自己眼前。
比起期末在学校的时候,谢屿看上去更加消瘦,下颌线条锋利分明。
裸露在外的小臂上,布着好几道浅浅淡淡的划痕,应当是搬运货物时被纸箱边角、金属物件刮蹭出来的。
他全程沉默不语,听着工头的调度指令,弯腰、扛起沉重的纸箱,稳步走上货车的踏板,把货物码放整齐,再折返回来搬运下一箱。额头上不断渗出大颗的汗珠,顺着脸颊往下滑落,他只是随意抬起胳膊,用衣袖粗暴擦一把,没有半分停歇。
宋林的心脏骤然重重一跳,指尖下意识攥紧。
他曾经在脑海之中设想过无数次偶遇的画面,幻想过在街边、在公交站台,或是在老夜市的灯火之下重逢,却从来没有预想过,会是此刻这般猝不及防的场景。
没有黄昏,没有夜市的彩灯,只有尘土飞扬的旧货集市,只有繁重枯燥的体力劳作。
十几米的距离,横亘在两个人中间。
宋林下意识往前迈出半步,想要开口唤住对方,脚刚落地,又硬生生停住。
理智瞬间拉住了他。
自己上前之后,该说些什么?询问他这两个月过得好不好?转达苏桐清老师的担忧?劝他不要放弃学业?
这些出自善意的话语,一旦从自己口中说出,落在谢屿的耳朵里,极容易变质成窥探与怜悯。谢屿骨子里的骄傲,宋林比谁都清楚。此刻谢屿满身尘土、狼狈劳作的模样,本就是他拼命想要避开旧同学看见的一面。
贸然上前,只会撕开那层勉强维持的体面,只会让谢屿陷入难堪。
宋林站在巷道的阴影之中,就那样静静望着不远处忙碌的身影,千言万语全部堵在喉咙,无法吐露半分。
“这批货抓紧搬完,傍晚要送货。动作利索一点。”工头站在货车一旁,拿着小本子清点货物,高声催促。
谢屿没有应声,只是低下头,再次弯腰,双手扣住纸箱两侧,发力扛起,一步一步走向车厢。
一同干活的年轻男生抹了一把脸上的汗,侧过头看向谢屿,随口搭话:“你这天天连轴转,从早干到晚,不要命了?偶尔也给自己放半天假。”
谢屿直了直发酸的腰,呼吸略有些急促,声音带着长久劳累熬出来的沙哑,隔着周遭嘈杂的人声,刚好飘到宋林的耳边。
“不用,该还的已经全部结清了。”他语气平平淡淡,听不出太多情绪,“只是手上还有一堆杂事要处理,多干点活,也能多攒一点生活费。”
“债总算了结了?那也算熬出头了。”同伴感叹一句,“那更该歇一歇。”
“再熬一阵就好了。”谢屿淡淡回了一句。
简简单单几句闲谈,落进宋林耳中,让他心头猛地一震。
压在谢屿身上最沉重的那座大山,那些由谢濯遗留下来的债务,竟然已经全部还清。
过去大半个学期,他两头奔波,熬夜打工,上课昏沉,被金钱压得喘不过气,当众还钱的难堪,教室那一记耳光,班级里四处流传的流言,一切痛苦的源头,至此已经画上句号。
可就算债务已经消失,谢屿依旧选择躲在市井之中,切断和学校所有人的联系,不愿露面。
就在这时,工头合上手里的小本子,扬声喊道:“行了,这批暂时搬完,你们两个休息二十分钟,旁边小卖部有水,自己去拿。”
“知道。”谢屿应道。
他缓缓站直身体,抬起手,用力揉了揉酸痛发胀的肩膀和后颈,浑身筋骨仿佛都在发出疲惫的信号。
他稍稍侧过身,目光漫无目的扫向巷道入口,打算走到一旁歇口气。
视线毫无预兆,直直撞上宋林的双眼。
喧闹嘈杂的集市,仿佛在这一瞬间骤然安静下来。周遭行人的脚步声、商贩的吆喝声,全部变得遥远模糊。
谢屿脸上那层麻木的疲惫,瞬间凝固。瞳孔微微收缩,整个人下意识绷紧脊背。他完全没有料到,会在这里遇见宋林。
自己满身尘土,手臂带着划伤,一身劳作过后狼狈不堪的模样,毫无遮掩,完完整整暴露在昔日同桌的眼前。
一瞬间,他周身竖起一层冰冷的戒备,像是一只被人撞见伤口的野兽。
他没有惊讶的寒暄,没有意外的招呼,就那样安静地站在原地,目光沉沉望向巷口的宋林,眼底裹着一层厚厚的防备。
宋林的喉结轻轻滚动,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,轻轻出声,声音不高:“谢屿。”
听见自己的名字,谢屿薄薄的嘴唇紧紧抿成一道直线,没有应答,也没有移开视线,就那样静静对峙。
“苏老师一直在四处找你。”宋林尽量调整自己的语气,剔除所有同情的意味,只客观陈述事实,“如果你开学不去学校报到,学校这边,就会启动劝退的备案流程。”
谢屿眉峰轻轻蹙起,脸上没有慌乱,只有一种被打扰之后的紧绷。
“我没有打算退学。”他一字一顿说道,嗓音依旧沙哑。
这句话,让宋林悬着的心稍稍松动了几分。
“债务我已经全部还完。”谢屿垂眸扫了一眼自己沾着灰尘的手掌,继续开口。
“之前不停打几份工,就是为了把那些烂账彻底了结。事情结束之后,我不想立刻回到学校。教室里发生过的一切,班里传的那些闲话,我还没有办法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。我需要一点时间,安安静静调整自己。不是想要放弃读书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静,听不出委屈,也没有抱怨,仅仅只是在陈述自己真实的想法。
哪怕熬过了最艰难的还债阶段,可耳光、当众还钱带来的屈辱,那些四下散播的流言,依旧在他心底留下一道深深的疤痕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联系老师,报一声平安?”宋林问道。
谢屿抬眼看向他,眼底带着淡淡的疏离:“报平安又能改变什么。
流言不会凭空消失,发生过的事也抹不掉。与其回到班级,接受旁人或好奇或同情的打量,我宁愿自己安安静静待一段时间。”
工头的催促声再度从货车那边传过来,提醒休息时间有限。
“我该回去干活了。”谢屿错开和宋林对视的目光,不愿意继续这场谈话,“开学的时候,我会回高二(9)班上课。其余的事情,不用你来操心。”
说完,他不再留给宋林继续说话的机会,转过身,重新走向货车,弯腰伸手抓住纸箱,用自己的后背,彻底隔绝了宋林的视线。交谈到此戛然而止,再多的劝解,再多的担忧,都找不到可以安放的出口。
宋林站在巷道的阴影之中,望着那道单薄却依旧挺直的背影,心底五味杂陈。
最大的经济重压已经彻底卸下,可心理上的伤痕,并没有跟着债务一同消失。现实的苦难可以靠汗水偿还,可旁人投来的目光,过往发生的难堪,没有办法简简单单一笔勾销。
他明白自己不适合继续留在这里。继续停留,只会给谢屿增添更多的压迫感。
宋林缓缓转过身,顺着拥挤的巷道,一步步往集市出口走去。耳边依旧是喧闹的人声,可他心里,反复回响的,都是刚刚谢屿说过的话。
走出集市,燥热的空气扑面而来。保镖看见他出来,上前半步。宋林轻轻摇头,没有多说什么,坐进黑色轿车的后座。
厚重的车门关上,将集市全部的嘈杂隔绝在外。车厢内安安静静,空调吹出微凉的风。
这一场猝不及防的偶遇,没有消解两人之间积攒下来的隔阂,没有冰释前嫌,可至少,宋林得到了一句实实在在的承诺。
开学,谢屿会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