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、灼夏 灼夏夜市偶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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期末考最后一门结束的铃声落下，整栋教学楼炸开喧闹的声浪。
压抑了十几天备考压力的学生蜂拥涌出教室，说笑打闹的声音铺满整条走廊。
高一的篇章正式画上句号，所有人脸上都挂着卸下重担后的松弛，满心盼望着即将到来的悠长暑假。
宋林和班上相熟的同学简单说了几句道别，应付完几句关于暑假计划的闲谈，便朝着校门口走去。
校门口早已车流汇集。高温把空气烘得燥热，柏油路面升腾起淡淡的热浪，路边香樟树叶被晒得蔫软。
一辆黑色的高级轿车稳稳停靠在行道树的阴影之下，车身线条沉稳低调，一名身着黑衣的保镖笔直站在车旁，看见宋林走来，立刻上前一步，伸手拉开后座的车门。
周遭不少路过的同学都会下意识瞥上两眼。宋林对此早已习惯，他弯腰坐进宽敞凉爽的后座，把沉甸甸的书包放在身侧。
背包底层，那本笔记本静静躺着，那张偶然捡到的精神科缴费回执，依旧夹在笔记本的内页当中。
他没有反复拿出来翻看，更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这件事。有些沉重不必反复咀嚼，记在心底，守住秘密，就已经足够。
车窗缓缓升起，将校门外的喧嚣隔在外面。宋林侧过头，透过车窗玻璃望向涌动的人流，目光在人群里搜寻了片刻，始终没有看见谢屿的身影。
他心里清楚，以谢屿的节奏，考完绝不会在校内多做停留。
一出考场，他就要赶去夜市的工作岗位，每一分时间都换算成用来还债、支付医院开销的薪资，没有多余的时间用来和同学嬉笑道别。
轿车平稳驶离学校，街道两旁的商铺与行人缓缓向后倒退。宋林收回视线，靠在柔软的座椅上。
这一整个学期的片段一幕幕在脑海掠过。
最开始成为同桌，偶尔还会有几句漫不经心的闲聊；后来谢屿家里变故接踵而至，债务压垮了原本平静的生活；教室那一记刺耳的耳光，课间当众还钱引发漫天流言，办公室班主任的谈话，再到期末备考阶段，谢屿一日重过一日的憔悴。
当初他抱着解围的心意递出去那笔钱，到头来却变成一把利刃，把谢屿的窘迫赤裸裸摊在全班面前。这份善意造成的伤害，宋林心里分得清清楚楚。
可他不想再沉溺在无止境的愧疚自责里。
自责改变不了既定的现实，也无法真正帮到谢屿。
他拥有旁人难以企及的物质条件，司机、保镖，优渥的家庭，唾手可得的资源，但这些东西，偏偏不能随便用在谢屿身上。过度的介入，只会狠狠碾碎对方视若性命的自尊。
车子一路行驶，回到偌大冷清的家中。
别墅内部冷气充足，安安静静。父母平日忙于工作很少在家，家里只有佣人打理日常。
暑假的日程早已安排妥当，各科家教按时上门，大量拓展习题、课外读物堆满书房的书桌。宋林的暑假安稳又充裕，刷题、阅读、偶尔可以让司机送他去图书馆或者商圈消遣，不必为生计有半分发愁。
日子一天天在习题与书页之间流转。只是偶尔翻开笔记本，指尖触碰到那张薄薄的回执纸页时，他的思绪才会不由自主飘向那个夜市忙碌的身影。
他克制住想要打听对方消息的念头，没有托同学去打探谢屿的近况。过度的窥探，同样是一种冒犯。
七月中旬，整座城市被盛夏的热浪牢牢包裹。白日骄阳灼人，只有到了傍晚，气温才会稍稍回落。
宋林需要到老城区的一家旧书店，寻找几本市面上不太好买到的教辅资料。
原本司机规划了一条通畅的大路，可以直达书店门口。
翻看导航的时候，宋林看见路线会途经那片规模庞大的夜市街区，略一沉吟，开口吩咐司机更改路线。
“绕走夜市外围那条路。”
司机应声调整方向。黑色轿车缓缓驶入老城区，城市繁华的高楼渐渐褪去，低矮老旧的楼房错落排布。
天色一点点暗下来，暮色漫过街巷，两边的摊贩陆续推着推车出摊，支起棚架，一盏盏彩灯接连亮起。
食物煎炸的香气、小贩的吆喝声、路人的说笑声交织在一起，浓郁的市井烟火扑面而来。
主街人流拥挤，车辆无法继续通行。宋林吩咐司机把车子停在外围僻静的路口，留下两名保镖守在车边待命，自己独自步行穿过人潮，往旧书店的方向走去。
他穿着简单干净的短袖，气质出众，和周围来往闲逛的路人格格不入。没有人会把他，和夜市摊位上埋头劳作的那个少年联系在一起。
人流熙熙攘攘，摩肩接踵。宋林慢慢往前走，目光漫不经心扫过两侧林立的摊位，下一秒，脚步骤然顿住。
谢屿就在不远处的货品摊位前。
身上已经换下了蓝白校服，一件简单的黑色短袖，后背一小块布料被汗水浸湿，紧紧贴在脊背。
额角布满细密的汗珠，顺着下颌线条往下滑落。他正弯腰搬运纸箱，清点整理成堆的货物，胳膊来回用力，动作熟练又利落。
周遭人声鼎沸，顾客来来往往，他一刻都得不到喘息。时而要应答顾客的询问，时而要清点货品数目，脸上没有在学校时那层尖锐冰冷的防备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现实反复打磨出来的麻木和平静。
属于少年人的鲜活锐气，被繁重的劳作磨去大半。
宋林站在人流的缝隙之间，隔着往来穿梭的行人，安静地望着他。
脑海里一瞬间闪过念头，想要走上前去。可脚步刚微微抬起，便硬生生停在原地。
这里是夜市，人来人往，无数双眼睛。自己这身打扮，身后还有随时待命的保镖，一旦上前打招呼，两个少年之间巨大的现实差距会被赤裸裸摆在众人眼前。
对于谢屿来说，这不是同学的偶遇关心，而是一场难堪的当众对照，是又一次把他拼命掩藏的窘迫扒开示众。
他不能过去。
宋林下意识退到街边一处灯光偏暗的阴影里，继续远远观望。
没过多久，一个身形摇晃的中年男人穿过拥挤的人群，晃晃悠悠走到摊位跟前。隔着数米距离，都能隐约嗅到对方身上散出来的酒气。
是谢濯。
宋林的脊背瞬间绷紧，指尖不自觉攥紧。身后不远处就是守在路口的保镖，只要他轻轻示意，保镖立刻就可以上前，将醉酒纠缠的男人驱离。
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，就被他强行压下。
这是谢屿的家事，是缠绕他多年的枷锁。动用自己身边的人强行摆平，看似是帮他解围，实则是用自己的权势践踏谢屿最后的尊严。
谢屿宁可自己咬牙周旋，也绝不会接受这样方式的救助。
远处听不清完整的对话，只能看见谢屿原本忙碌的动作猛地停下，整条脊背绷得僵直，下颌紧紧抿起。
他没有高声争吵，刻意压低了声调，似乎想要尽快把人打发走，不愿引来周围路人围观。
谢濯情绪愈发激动，手臂大幅度挥舞，看样子是在索要钱财。附近几个路人察觉到异样，纷纷好奇地侧目张望。
一道道好奇的目光落在谢屿身上，少年的肩膀绷得更紧。
几番僵持拉扯之后，谢屿沉默片刻，从裤兜里面摸出一小叠现金，递了过去。
拿到钱的谢濯依旧没有善罢甘休，嘴里不停骂骂咧咧，还在原地纠缠许久，才脚步踉跄地消失在夜市的人海深处。
直到那道身影彻底看不见，谢屿才长长吐出一口积压在胸腔里的浊气，抬手用力揉了揉发胀的眉心，随意抹掉脸上流淌的汗水，一言不发，重新弯下腰，继续埋头整理堆积如山的货物。
仿佛方才那场窒息的纠缠，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插曲。
站在阴影之中的宋林，完整目睹了全部过程。心口沉甸甸往下坠。
在学校里他只能想象谢屿遭受的困扰，直到此刻亲眼看见，才真切体会这份日复一日的煎熬有多么磨人。
暑假并没有带给谢屿半分休憩，逃离了校园的流言，却逃不开血缘带来的无休止纠缠。
他口袋里出门前随手装了矿泉水和小零食，本来是路上备用。
此刻指尖碰到包装袋，终究没有拿出来。倘若自己走过去递上这些东西，落在谢屿眼中，依旧是带着怜悯的施舍。
夜市的灯火绚烂喧闹，人潮涌动。一边是挥汗谋生、处处受制的谢屿；一边是衣食无忧，拥有力量却不能出手相助的自己。
他们身处同一个夏夜，呼吸同一片空气，中间却横亘着一道无法逾越的现实鸿沟。
宋林在阴影里静静伫立许久，看着谢屿重新投入忙碌，确定谢濯不会折返回来，才悄然转身，汇入流动的人群，朝着旧书店的方向走去。
夜市的喧嚣不断从身后传来，叫卖声、笑声此起彼伏。他一路穿过拥挤的街巷，脑海里反复回放刚刚所见的一幕幕，却不再是铺天盖地的愧疚。
他认清现实：很多苦难，外人没有办法轻易替别人抹平。
买完需要的教辅书籍，他原路返回到停车的路口。
保镖看见他回来，立刻上前拉开轿车后座的车门。坐进车厢，厚重的车门关上，外界嘈杂的烟火喧闹瞬间被隔绝在外。
车内冷气徐徐散开，将夏夜的燥热挡在窗外。
黑色轿车缓缓驶离老城区，街边五颜六色的夜市灯火，一点点向后退去，慢慢变成模糊的光点。
宋林靠在后座柔软的椅背上，看向窗外飞速流逝的夜景。
期末的考试成绩依旧还没有公布，他不知道身心俱疲的谢屿最终会考出怎样的结果。
这个滚烫漫长的暑假才刚刚拉开序幕，往后两个月，谢屿依旧要重复这样的日子：熬夜干活攒钱还债，牵挂医院亲人的状况，时刻提防醉酒的父亲突然出现。
而他们之间，不会再有教室那样被迫共处的机会。没有私下的联系方式，没有交集的理由，或许整个盛夏，他们都不会再有第二次碰面。
宋林伸手打开背包，指尖碰到那本笔记本。那张精神科缴费回执安安静静夹在内页，是只有他一人知晓的秘密。
他会好好守住，永远不会向任何人吐露半个字。
他拥有优越的一切，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方式伸向对方。
能做的，仅仅是不去打扰，不去揭开那层伤口，远远看着另一个少年，独自在泥泞里面艰难前行。
车子汇入城市主干道，路灯的光影在车窗上明明灭灭。
两个少年的世界，在夜市人海里短暂相撞过后，便再度彻底错开，奔赴属于各自的盛夏。
作者有话说
第18章 灼夏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