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光束》冬沐萧

17、余波 期末落幕，

　　谢屿从办公室回来之后，整个人愈发沉默寡言。

　　班里的流言依旧星星点点蔓延，一道道若有若无的目光总落在他身上，可他尽数无视。课桌旁，他和宋林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，两个人几乎零交流。

　　宋林几次想要开口，都被谢屿冷淡的态度堵了回去。

　　那张掉落的医院缴费回执，宋林悄悄收好，没有声张，心底却沉甸甸地压着一份无人可说的沉重。

　　日子飞快向前推移，期末复习的浪潮席卷整个高一（9）班。

　　试卷、刷题、模拟考堆满所有人的日常。黑板角落写着距离期末考试的倒计时数字，红色粉笔字刺目醒目。

　　谢屿被两头拉扯。白天在学校应付繁重的期末复习，脑子常常昏沉；放学就要赶去夜市打工，深夜才得以歇息。

　　睡眠被挤压得所剩无几，眼底的乌青久久消不下去。上课的时候，他强撑精神盯着黑板，精力却时常被债务、医院的开销、父亲随时可能出现的威胁瓜分。

　　苏桐清看在眼里，数次目光落在他身上，满心担忧，却尊重他的自尊，没有当众过多过问。

　　宋林埋头刷题，成绩稳居前列，余光总会不自觉扫向靠窗的位置。

　　他看得见谢屿日渐憔悴的模样，却找不到合适的立场伸手。之前那番冲突横在二人中间，再多的顾虑，都变成不合时宜。

　　徐知夏、冯言诗几人有心关心，面对谢屿一身拒人千里的冷意，也只能远远观望。

　　教室里面到处都是翻卷子、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响，所有人都在为期末奋力冲刺。

　　喧嚣之下，谢屿独自背负的那一堆烂摊子，依旧被牢牢掩藏在课本与习题册的缝隙里。

　　很快，期末考试如期到来。

　　期末考的铃声划破清晨的天光。

　　教学楼褪去往日课堂的喧嚣，笼罩在紧绷安静的氛围里。

　　高一年级全部打乱重新编排考场，走廊挤满手拿文具袋的学生，脚步声细碎，大家低声复盘知识点，空气里弥漫着大考前独有的紧张气息。

　　谢屿靠在走廊墙边，手里捏着简易的透明文具袋，里面只有黑笔、涂卡铅笔和橡皮。

　　昨夜在夜市加班到将近凌晨一点，回到狭小的出租屋，他强撑着翻了几页复习资料，浓重的困意便席卷而来。

　　躺下之后心绪纷乱，欠款、医院缴费单、父亲的威胁反复在脑海盘旋，睡得浅而不安，整夜睡眠不足四小时。

　　太阳穴突突跳动，昏沉感沉沉压在头顶，眼底乌青格外显眼。窗外吹进来微凉的风，他微微闭眼，试图把涣散的神智收拢回来。

　　不远处，宋林也在等候入场。他准备充分，神色从容，抬眼便望见墙边的谢屿。

　　少年脸色苍白清瘦，浑身透着掩不住的疲惫。宋林脚步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，又骤然停下。

　　一次次的示好都被冷淡回绝，横在两人之间的隔阂还在，此刻上前，只会变成尴尬的打扰。他只能收回目光，转身走进自己的考场。

　　广播响起入场提示，考生陆续走进教室。

　　谢屿落座，冰凉的桌面贴住小臂，稍稍驱散几分昏沉。试卷一张张下发，纸张沙沙作响。

　　可开考最初十几分钟，眼前的试题明明字字认得，大脑却很难快速梳理出完整思路。疲惫如同潮水不停翻涌。

　　他狠狠掐了一把虎口，尖锐的痛感将快要飘走的意识拉回试卷。

　　就算生活一地狼藉，学业依旧是他为数不多可以抓住的东西，他不能就此垮掉。

　　选择题慢慢往下做，遇到记忆模糊的考点，只能依靠课堂残存的印象判断。

　　解答题写到一半，思绪会毫无预兆地走神，母亲病房的模样、谢濯醉酒嘶吼的画面突然闯入脑海。他连忙甩头，强行把纷乱的念头压回心底。

　　考场安安静静，只剩笔尖书写的沙沙声和监考老师缓步走动的脚步声。

　　周围同学都在奋笔疾书，没有人知道，身旁这个普通的高一学生，背负着远超同龄人的沉重现实。

　　几场考试接连轮转。

　　中午休息，同学们成群结队去往食堂，互相核对考题，预估分数。

　　谢屿刻意避开人群，独自坐在教学楼偏僻的楼梯台阶上。他没有胃口，简单啃了随身带的面包，背靠冰冷墙壁闭目小憩，却不敢深度睡去，生怕睡过头错过下午的考试。

　　考完试之后，夜市的排班还在等着他。

　　偶尔有同班同学路过，看见蜷缩在台阶上的他，便压低声音议论几句，匆匆离开。

　　流言没有彻底消散，只是被考试暂时冲淡，依旧潜伏在人群之中。

　　巡考的苏桐清数次留意到谢屿，看见他答题时偶尔失神，脸色憔悴，心底满是担忧。

　　出于对他自尊的保护，她没有当众表露特殊关照，只是路过座位时，会投去一道无声的目光。

　　几天的期末考试，就在疲惫、紧绷与心神不宁中缓缓落幕。

　　最后一门的收卷铃声响起的瞬间，整栋教学楼骤然喧闹起来。

　　笔尖纷纷停下，试卷被监考老师逐一收齐。积攒一整个学期的压力尽数释放，走廊里满是欢呼说笑的声音。

　　同学们收拾文具，互相打趣，热烈憧憬即将到来的暑假。

　　谢屿慢慢收好文具袋，跟着人流走出考场。连日透支的身体骤然放松，浑身筋骨都泛着酸痛。

　　他没有凑上去对答案，自己发挥如何，心里早有估量。被现实琐事不断消耗精力，他没能拿出最好的应试状态。

　　回到高一（9）班教室，屋内乱糟糟的。

　　大家忙着收拾课桌，书本练习册一股脑往书包里塞，草稿废纸四处散落。

　　不少同学交换联系方式，约好假期聚餐出游。黑板上刺目的期末倒计时已经被擦掉，只留下淡淡的粉笔痕迹。

　　徐知夏和冯言诗一边整理书本，一边看向靠窗的位置，犹豫片刻走上前去。

　　“谢屿，考完了。”冯言诗语气小心翼翼，“暑假你打算怎么安排？”

　　谢屿手上收拾课本的动作没有停下，声音淡淡的：“打工。”

　　简单两个字，没有多余解释。

　　两人看着他一身拒人千里的冷意，满肚子关心的话无从开口，只能点点头，默默退到一旁。

　　宋林坐在自己座位，安静整理习题册。他余光一直留意谢屿，那张从谢屿背包掉落的精神科缴费回执，依旧夹在他笔记本最内侧，从未向任何人提起。

　　他清楚谢屿整个学期的煎熬，却找不到合适的身份去宽慰。几次想要把整理好的暑假复习资料递过去，又想起之前的冲突，终究把本子收了回来。

　　教室里人声鼎沸，属于少年们的假期欢愉，仿佛和谢屿隔了一层薄膜。

　　别人期待游玩、追剧、聚会，他的暑假，早已被排满夜班、还款、医院开销填满。

　　班会课上，苏桐清交代完暑假安全作业，提醒大家等候成绩通知，叮嘱假期不要松懈。

　　目光扫过全班，在谢屿身上稍作停留，欲言又止。她心里清楚这个少年的暑假不会轻松，可很多事情，她只能点到为止。

　　散学的命令下达，同学们蜂拥着离开教室，欢声笑语不断。

　　很快，教室一点点变得空旷。

　　谢屿背上沉甸甸的背包，是最后离开的几个人之一。

　　走到教室门口，他脚步顿了顿，回头望了一眼这间教室。这里有细碎温暖的日常，也有耳光、还钱、流言带来的难堪。

　　一学期跌跌撞撞走到末尾，矛盾没有消解，债务还未还清，悬在头顶的危机依旧没有解除。

　　宋林刚好也走出教室，两人在走廊门口擦肩而过。

　　没有对视，没有言语，只有一瞬擦肩而过的距离。

　　走廊窗外，盛夏炽烈的阳光倾泻而下，晒得地面发白。

　　属于高一的篇章就此收尾，滚烫漫长的暑假，在喧嚣与各自的沉浮之中，正式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