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6、溃响 父夜市闹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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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色沉落，城市街边夜市的灯光次第亮起。
烟火裹挟着食物的热气四处漫开，摊位之间人来人往，喧闹嘈杂。
谢屿换下校服，套上洗得发白的黑色工装外套，正低头清点刚刚分拣完毕的货品，指尖沾着薄薄一层灰尘。
今晚排班很长，他要熬到接近凌晨才能收工，再多攒一点，就能把剩余的债务再压缩一截。
周围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，就在这份庸常的烟火喧闹之中，一道醉醺醺的粗暴嗓音骤然劈开人群。
“谢屿！你给我出来！”
谢屿脊背瞬间僵住。
他缓缓抬起头，看见谢濯跌跌撞撞穿过人流走过来，浑身带着浓重的酒气，衬衫领口歪斜，眼底布满红血丝。
男人一眼就锁定了站在摊位后方的少年，几步冲过来，全然不顾周边来往食客诧异投来的目光。
“好啊，躲在这里干活是吧。”
谢濯嗤笑一声，吐字混着酒气，嗓门扯得很大，半点不加遮掩。
“我到处找你，电话不接，人影见不到，你翅膀硬了，连亲爹都敢躲？”
摊位老板见状，连忙上前拦了半步。
“先生，这里是营业场所，有什么事麻烦外面说，不要打扰我们做生意。”
“关你什么事，我管教我自己儿子！”
谢濯一把挥开老板伸过来的手臂，目光死死钉在谢屿身上，话语粗鄙，一句句毫无顾忌往外蹦。
“别以为打几份零工就了不起！家里那堆烂摊子，凭什么全部压在我头上？你倒好，躲出来逍遥快活！你妈变成现在这副样子，还不是被一堆债务逼得精神崩溃！现在就剩下我在外面扛，你倒好，只顾自己！”
周遭路过的客人纷纷停下脚步，好奇地往这边张望，细碎的议论声慢慢围拢过来。
谢屿的手掌紧紧攥住货品纸箱的边缘，指节绷得泛白，下颌咬得发疼，低声开口：“有事情，我们出去讲。”
“出去？我凭什么出去。”
谢濯冷笑，往前又逼近一步，酒意上头，说话愈发肮脏不堪。
“你现在会装体面了？要不是我在外头搞出来一堆债务，家里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！你妈又怎么会精神垮掉住进医院！可事情已经发生，一家人就要共同担着！别私底下藏着掖着挣的工资，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攒钱！”
“我挣的每一分，是用来偿还我自己背上的债务。”谢屿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克制着胸腔翻涌上来的戾气。
“那些债，是你一手惹出来的，本不该落在我身上。”
“不是你欠下的？”谢濯拔高声调，放声嘲讽。
“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！养你这么大，现在让你分担一点，你就推三阻四。我看你就是心狠，巴不得我被债主逼死才算称心！外人都看看，这就是我养出来的好孩子！”
他肆无忌惮地高声叫嚷，把家里不堪的烂事，劈头盖脸往外倾倒。
把妻子精神崩溃、家中巨额债务全部摊开，污言碎语混着夜市的喧嚣，落进每一个围观路人耳朵里。
摊位老板脸色很难看，再次上前阻拦：“这位先生，请你立刻离开，再在这里闹事，我就要报警处理。”
谢濯哪里听得进去，依旧指着谢屿，唾沫横飞。
“报警？我怕什么报警！今天我就要跟他把话说清楚！你别以为躲在打工的地方就能躲开责任，这笔债，你躲到天涯海角，也躲不掉！”
谢屿站在原地，浑身血液仿佛一点点往下沉。
他不怕吃苦干活，不怕熬夜受累，可他害怕这样的场面。害怕母亲精神崩溃这件私密又痛苦的家事，被这样赤裸裸地摊开，任由一群陌生人围观咀嚼。
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，和学校里那些窃窃私语的窥探重叠在一起，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。
他的喉咙发紧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：“我已经在尽力承担我该承担的部分。求你，不要在这里闹。不要把我妈的事拿出来当众说。”
“求我？现在知道求我了？”谢濯哈哈大笑，语气满是讥讽，“早干什么去了！”
周边有人拿出手机悄悄拍摄，老板见状不再犹豫，直接拿出手机准备拨号。
看见老板真的要报警，谢濯才稍稍忌惮，狠狠瞪了谢屿一眼，临走前依旧丢下狠话。
“我不会就这么算了。你最好想清楚，该拿出来的钱，一分都别想少。我还会来找你。”
说完，他才踉踉跄跄，拨开围观的人群，消失在夜市拥挤的街道深处。
喧闹慢慢平息，可那些刺耳的话语还残留在空气之中。围观的人三三两两散开，依旧有人回头，好奇打量着站在摊位后的少年。
老板放下手机，叹了一口气，看向面色惨白的谢屿：“你父亲？”
谢屿垂着眼，睫毛重重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，半晌才轻轻点头。
“实在抱歉，给店里添麻烦了。”他的声音很哑。
“跟你没关系。”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今晚你状态不对，要是撑不住，就提前下班回去休息。”
谢屿摇了摇头。
他不能休息。少干一个晚上，就少一份收入，欠款的窟窿，就会多拖一天。母亲还在医院接受治疗，处处都需要开销。
他重新弯腰，继续手上分拣的活计。只是指尖止不住微微发颤，方才谢濯那些刺耳的话语，一遍一遍，在脑海里面循环回响。
隔天周一上午。
高一（9）班的流言依旧没有平息，经过周末的发酵，各类真假参半的传闻传得愈发宽泛。
班主任苏桐清，其实早就大体摸清了谢屿家的处境。
早先谢屿频繁请假、成绩断崖下滑，她多方侧面核实，已经拼凑出大部分真相：谢濯嗜赌欠下巨债，家庭崩塌，谢屿母亲受刺激精神崩溃入院，谢屿课余到处打零工周旋债主。
只是谢屿始终把这件事当成最大的伤疤，死死捂着不肯对外吐露。
苏桐清尊重少年的自尊，一直没有当众戳破，只在私下默默留意、暗中照看，没有主动把他叫到办公室摊开对峙。
可现在局势彻底失控。
大课间谢屿还钱那一幕被全班尽收眼底，流言疯传，甚至蔓延到别的班级。
加上昨夜谢濯在夜市醉酒大闹，有人间接把这件事反馈到学校。私事已经演变成公开的风波，再也无法悄悄掩盖。
苏桐清翻阅谢屿近期的测验卷，卷面潦草，错题成堆。少年上课常常失神，脸上挥之不去浓重的疲惫，全部摆在明面上。她明白，不能再继续放任不管。
上午第二节课下课，大课间。
走廊人声喧闹，苏桐清站在教室门边，看见谢屿正要走向靠窗座位，出声叫住他。
“谢屿，来一趟我的办公室。”
简简单单一句话，教室里立刻泛起细碎的动静。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这边，窃窃私语的嗡嗡声隐隐浮起。
谢屿脚步一顿，指节微微蜷缩。他心里早有预料，这一天终究躲不过。
没有辩解，没有抗拒，他沉默跟在苏桐清身后，离开喧闹教室，走进安静的教师办公室。
办公室内大部分老师都出去课间走动，环境清静。苏桐清拉过一把椅子，放在办公桌对面。
“坐吧。”她语气平和，听不出苛责。
谢屿脊背绷得很紧，缓缓坐下，双手放在膝盖，视线垂向地砖，并不主动开口。
苏桐清没有绕圈子，也没有让他复述伤痛的家事，沉静开口。
“谢屿，你家里的大致情况，我已经知道大半。你父亲欠下巨额债务，你母亲精神受创住院，你课余时间外出打工，这些，我都了解。”
听见这话，谢屿肩膀猛地一僵，抬眼看向苏桐清，眼底漫开一层错愕。他一直以为自己掩藏得足够严实。
“之前我一直没有找你挑明，”苏桐清看着他，语气诚恳，“是顾及你的自尊心，不想强行撕开你的伤口。我只在暗处尽量留意你的状况。但是现在，情况不一样了。”
她指尖轻轻叩了叩办公桌桌面，声音沉下来。
“大课间还钱一事被全班看见，谣言越传越扭曲，连年级别的老师都有所耳闻。再加上昨晚，你父亲在夜市当众醉酒闹事，大肆叫嚷家里的私事，消息已经传到学校。”
“我最担心的一件事——哪天谢濯情绪失控，直接冲进教学楼，跑到班级里面闹。一旦发生那样的事，你拼尽全力守住的那点体面，会被彻底碾得粉碎。”
窗外远远飘来走廊学生嬉笑打闹的声响，衬得办公室内部愈发沉寂。
谢屿嘴唇泛白，喉结艰难滚动，低声吐出几个字：“我一直在尽量躲着他。”
“躲避不是长久的办法。”苏桐清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你一边要应付期末高压复习，一边要打几份工偿还不属于你的债务，还要牵挂住院的母亲，同时还要承受班里铺天盖地的流言。你只是高一学生，这么多重担压在身上，单凭硬扛，撑不了多久。”
谢屿睫毛垂落，掩住眼底翻涌的苦涩，手指死死攥紧裤腿布料。
“学校可以提供帮扶。”苏桐清继续说道，“经济层面、或者联系相关部门对你进行保护，也可以给你母亲对接求助渠道。我向你保证，不会大肆公开你的家事。”
谢屿扯出一抹浅淡又苦涩的笑：“老师，只要学校介入调查处理，风声终究会漏出去。到最后，全班、全年级都会知晓我家所有不堪。”
“我可以忍受别人在背后议论我，但我不想我母亲的病痛，沦为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。那是我仅剩的体面。”
“我懂你的顾虑。”苏桐清缓缓点头，“可尊严，不等于要你独自承受全部伤害。你有没有想过，如果事情由你父亲亲手捅到学校，那时候，就再也没有选择的余地。”
这句话戳中谢屿心底最深的恐惧。他沉默着，说不出反驳的话。
“现在班上流传，是你向宋林借了一大笔钱。”苏桐清看向他，“这件事的内里缘由，你愿意和我说一说吗？我会严格保密。”
空气凝滞。
坦白，就要剖开血淋淋的全部过往；闭口不谈，流言就会无休止发酵，连宋林也要持续被卷入风波。
良久，谢屿才缓缓出声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倔强。
“那笔钱，是我必须归还给他的。中间的来龙去脉，希望老师不要再追问。这是我和宋林两个人之间的事。”
苏桐清看着少年顽固紧绷的模样，明白逼迫不会换来真话，不再继续深挖。她神色郑重，定下几条叮嘱。
“好，我不强迫你全盘托出。但是谢屿，我有三点要求，你一定要记牢。”
第一，你的人身安全放在第一位。如果你的父亲再来骚扰你，无论在哪里，立刻报警，第一时间联系我，千万不要一个人硬扛。
第二，临近期末，不能无休止熬夜透支身体打工。你的睡眠已经严重不足，已经在拖垮你的精神和学习。
第三，如果流言压得你喘不过气，随时来办公室找我倾诉，不要全部闷在心里面。
停顿片刻，她补充道。
“宋林那边，之后我也会找他谈话。我不希望这件事继续无休止拉扯消耗你们两个人。”
谢屿站起身，微微低头：“谢谢老师。”
语气客气疏离，中间依旧隔着一道厚厚的墙。
“回去上课吧，好好想一想我说的话。”苏桐清眼底满是担忧。
谢屿转身走出办公室。
走廊喧闹扑面而来，他望向教室的方向。办公室短暂的安宁到此结束，一走回教室，又要落入满是窥探与窃窃私语的环境。
而谢濯那句“我还会来找你”的威胁，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刀，不知道何时就会骤然落下。
作者有话说
第16章 溃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