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5、绯闻 还钱意外被 ...
-
晚自修预备铃尖锐地穿透了教室内部零零散散的骚动。
方才围聚在课桌四周询问习题的人群渐渐四散开来，可大课间那一幕，并没有随着人群的离去而被人遗忘。
不少同学回到自己的座位，身体面向书桌，视线却不受控制地反复往教室靠窗的这一隅瞟过来。
有人假装整理试卷，眼角余光悄悄掠过谢屿，再落到宋林身上，眼神里裹着化不开的好奇与探究。
那捆用黑色橡皮筋捆扎妥当的现金，方才安安静静横亘在两张课桌的分界线上。
黄昏落日的暖光已经彻底褪去，头顶惨白的日光灯全部亮起，冷调的光线平铺在课桌上，把木质桌面的纹路照得一清二楚。
纸币已经被谢屿推到分界线正中，哪怕没有人再围堵在这里，那一瞬间纸币落在桌面上沉闷的轻响，依旧留在一部分人的记忆里。
议论声没有消失，只是刻意压低了音量，从公开的交谈，转变成课桌底下、书本遮挡之后的窃窃私语。
嗡嗡的细碎声响漂浮在教室空气里，不大，却无处不在。
宋林握着黑色水笔的手指死死僵住，笔尖悬停在草稿纸上方，迟迟落不下去。
他侧过头，目光落在身侧的谢屿身上。
少年半边肩膀紧紧抵着冰凉的玻璃窗，侧脸大半隐在窗框投下的浅淡阴影之中。
他的脸转向窗外，望向已经彻底沉入暮色的天空，窗外只能看见教学楼模糊的轮廓，还有远处城市零星亮起的灯火。
谢屿的脸上看不出明显的情绪起伏，既没有恼怒，也没有慌乱，仿佛桌面上那叠现金、周遭无数道窥探的目光，都和他毫无关联。
唯有下颌绷得极紧，线条冷硬锋利，泄露了胸腔之下汹涌翻涌的心绪。
预备铃接连响了两遍，走廊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。
班主任抱着厚厚一摞期末模拟试卷，手臂环抱着教案本，推门走进教室。脚步声落下的一刹那，教室里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如同潮水一般骤然收敛。
所有人飞快低下头，假装整理课本与习题册。
可这份安静只是表面的伪装，那些盘旋在众人心里的猜测，半分都没有消散，只是暂时被压制下去。
趁着班主任低头把试卷放在讲台上、转过身书写晚间学习任务的间隙，宋林飞快地伸出手。
他的动作很快，尽量避开周围人的视线，一把将那叠还摆在课桌分界处的现金攥入掌心。
橡皮筋捆扎得紧实，一沓纸币棱角分明，沉甸甸压在手心，纸币的边角还残留着谢屿手掌的温度。
这笔钱，他根本不想收下。
当初出面挡下上门的债主，私下替谢屿结清一半债务，出发点从来都不是等待对方如数归还。
他只是不想看见谢屿被债主堵在校园，不想这件难堪的旧事公之于众，毁掉谢屿的学习生活。
可他清清楚楚明白，对于谢屿而言，还清这笔钱，是不容退让的尊严，是拼尽日夜打工也要完成的执念。
他没有资格拒绝，一旦拒绝，便是又一次践踏对方仅剩的骄傲。
四下还有零星同学抬着头，视线随意扫过教室前方。
宋林不敢把这沓钱放在桌面，也没有合适的收纳袋，只能侧身，把手探进课桌最深处，拨开堆叠厚厚的复习资料，将这捆现金牢牢塞在几本厚重参考书的夹层之间。
纸张互相摩擦，发出一阵细微的沙沙声响，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。
做完这一切，他收回手臂，重新坐直身体，目光直视讲台，自始至终没有再看向谢屿。
讲台上粉笔摩擦黑板，发出哒哒的声响，一行行刷题任务、晚间作业被书写出来。
惨白的灯光铺满整间高一（9）班，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重新漫开，看上去一切回归正常。
可靠窗这张双人课桌之间凝滞压抑的气氛，沉甸甸悬在半空，挥散不去。
谢屿的视线依旧停留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。
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习题册的纸页，书页停留在大课间之前的页码，可上面印刷的文字，他一个字也读不进脑海。
后背上，仿佛有无数细碎的目光落在上面。有的同学低头演算题目，眼珠却悄悄往这边转动。
后排两三个男生脑袋挨得很近，拿练习册挡着嘴巴，脑袋时不时往靠窗的方向偏过来，肩膀微微晃动，低声交换着看法。
“你们还记得刚上高一上学期那会吗，谢屿以前是跟一大群人混在一起的。”
后排男生压得很低的声音钻了过来，“那时候还挺张扬的，现在怎么变得这么沉默孤僻。”
“谁知道发生了什么，今天还拿出那么厚一沓钱还给宋林，他俩之间绝对藏着大事。”
“该不会以前跟那群人掺和，惹上什么麻烦了吧。”
零碎的话语断断续续飘过来。
他早就预料到会发生这样的局面。
当他下定决心，在大课间人多眼杂的时候把钱递过去，心里就已经做好了迎接流言的准备。
现实远比想象更加刺骨。他只是想要归还欠款，干干净净了结两个人之间这份沉重的纠葛，却莫名其妙沦为全班同学猎奇的谈资。
所有人只看见眼前孤僻寡言的自己，很少有人再提起高一刚开学那段日子。
他的确和班里一部分性格外放的男生走得很近，常常成群结队出入操场、小卖部，嬉笑打闹，性格远没有现在这般封闭。
只是后来家庭变故轰然砸落，生活被债务、兼职撕扯得支离破碎，他主动疏远了那一圈朋友，一点点把自己封闭起来。
可经过旁人的口加工转述，往日普通的结伴相处，就被曲解成“跟人混圈子”的故事。
所有隐忍、所有在深夜大排档、分拣仓库熬出来的辛苦，仿佛都变成了旁人嘴里供人消遣的谈资。
心底漫上一层浓重的涩意，可他没有后悔。拖延下去，期末课业加重，兼职排班调整，两个人几乎找不到独处的空隙，这笔钱不知道还要拖到什么时候。
长痛不如短痛，哪怕代价是暴露在众人的揣测之下。
身旁的宋林同样心神不宁，根本无法沉下心刷题。
眼前摊开的物理模拟试卷，一道道熟悉的题干在视线里来回晃动，字符扭曲重叠，无论如何都难以集中注意力。
课桌夹层里面，那叠现金安安静静躺着，像一块烧得发烫的炭，时时刻刻灼烧着他。
他回想当初，自己自作主张联系债主，悄悄偿还一半债务，本意是遮蔽丑闻，保全谢屿的脸面。
兜兜转转，事情却以这样狼狈不堪的模样，暴露在同班同学的眼皮底下。
自己一腔善意，一步一步，把局面推向更加难堪的境地。
两个小时的晚自修，漫长得如同没有尽头。
谢屿昨夜在分拣仓库加班到凌晨一点多，回到狭小的出租隔间，洗漱完毕已经将近两点，满打满算只睡了三个多小时。
此刻，匮乏的睡眠开始加倍反噬他的身体，太阳穴一阵阵突突抽痛，钝重的痛感蔓延至整个额头，眼皮沉重得几乎要往下耷拉。
他用力眨一眨眼睛，指尖用力掐着自己的虎口，依靠轻微的痛感强行保持清醒。
草稿纸上写满凌乱涂改的演算痕迹，公式写错，数字算错，划掉重写，一遍又一遍。
实在撑不住的时候，他就把胳膊叠放在桌面上，将大半张脸埋进臂弯短暂闭目，隔绝周遭投过来的视线。
可他不敢真正睡着，晚自修还要完成各科布置的卷子，而且一旦熟睡，毫无防备的模样只会引来更多打量。
宋林也没有寻找机会和谢屿进行半句交流。
课桌中间那条看不见的分界线，此刻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清晰分明。
书本、试卷、文具，两个人的物品恪守界限，绝不逾越分毫。
偶尔手臂无意之间距离靠近，二人都会下意识往相反方向挪开。
中间短暂的十分钟小休，教室里一部分同学起身走动，接水、上厕所，喧闹再起。
细碎的讨论依旧围绕下午大课间的事件展开，断断续续飘进两个人的耳朵。
“你真的看见了？厚厚一沓现金，就直接摆桌子中间？”
“千真万确，我就站旁边，看得清清楚楚，谢屿递过去的。”
“说起来，谢屿变化好大，刚开学的时候还跟一帮男生玩得挺好，现在完全独来独往，孤僻得吓人。”
“他俩之前就闹过很大的矛盾，不会是谢屿欠宋林一大笔钱吧？搞不好就是以前跟那群人玩惹出来的麻烦。”
“宋林家条件本来就很好，难道借钱给谢屿了？难怪两个人坐同桌却从来不说话。”
各类猜想肆意滋生，没有人知道债务背后完整的前因后果，所有人都只能凭借看见的碎片，肆意拼凑故事。
把谢屿过去正常的结伴交友，歪曲成混迹群体惹祸的佐证。
谢屿埋在臂弯里，听觉格外敏锐，每一句细碎的议论，都清晰钻进耳朵。
他紧紧闭着眼，睫毛微微颤抖，什么都没有做，什么都没有回应。
解释无从说起，他不可能当众袒露家庭破碎、父亲欠下巨额债务、自己拼命打工还债的全部真相。
一旦全盘托出，那才是把自己的狼狈彻底摊开，接受全班人的审视。
宋林坐在一旁，听着这些碎片化的传言，内心满是无力。
他掌握全部真相，可他不能说。当初他答应过，不会泄露谢屿的处境。
若是由他开口讲出前因后果，等同于替谢屿公开那些不愿示人的伤痛，那是对谢屿更深的伤害。
保护秘密，就要承受漫天流言；吐露真相，便撕碎谢屿最后的体面。进退皆是困局，没有两全的答案。
小休结束，晚自修下半段继续。教室里重新响起笔尖书写的声响，但是笼罩在靠窗座位上空的压抑，始终没有消散。
终于，下课铃声轰然响起，划破夜晚校园的寂静。
霎时间，椅子拖拽地板的刺耳声响、书本合拢的哗啦声、同学互相呼喊的声音填满整间教室。
结束一天的课业，所有人都松弛下来，收拾书包准备离开校园。
不少人一边往背包里面塞复习资料，一边还在继续聊着下午发生的插曲。
谢屿动作快得惊人。
铃声响起的瞬间，他一把合上练习册，抓起脚边的帆布背包往肩上一甩，拉链还没有完全拉严实，就站起身，迈步朝着教室门口走去。
他没有片刻停留，不想被同学拦下盘问，不想应付各式各样好奇的目光，只想尽快逃离这个到处都是揣测的空间。
背影单薄，脚步匆匆，转瞬消失在教室门口的走廊。
徐知夏望着谢屿仓促离去的背影，眉头紧紧拧起。
她转头看向依旧坐在原位整理试卷的宋林，耐心等到大半同学陆续离开，教室里面只剩下零星几个人，才拉着冯言诗快步走到课桌边。
四周还有晚走收拾东西的学生，说话必须压低音量。
“宋林，到底是什么情况？下午那一笔钱，到底怎么回事？”
徐知夏的声音压得很低，眼底写满困惑与担忧。
“现在班里传得乱七八糟，各种各样的说法都有，甚至还有人扯到谢屿刚开学交朋友的旧事。”
冯言诗站在她身侧，也望着宋林，等待他的解释。
宋林手上收拢试卷的动作顿住，指尖捏着纸张边角，微微用力。
“有些事情，我不方便讲出来。”宋林的嗓音低沉，带着几分疲惫。
“你们不要跟着其他人胡乱猜测，也不要去追问谢屿，那些闲话，尽量不要参与传播，对他伤害很大。”
“可是我们拦不住其他人啊。”徐知夏皱着眉，语气带着焦急。
“大家私下到处说，还拿他以前和同学相处的事乱编，再过一两天，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子。”
宋林沉默下来，无言以对。
徐知夏说的，他心里全部清楚。流言一旦生根发芽，仅凭两三个人的劝阻，根本不可能遏制。
“能做的只有尽量不去扩散。”良久，宋林缓缓开口，“剩下的，我暂时没有别的办法。”
说完，他低头继续收拾自己的书本，不愿再多谈论这件事。
徐知夏和冯言诗对视一眼，看见宋林神色凝重，明白他确实有难言之隐，便不再继续追问，轻轻叹了一口气，也转身收拾自己的背包离开教室。
教室里面的同学渐渐走空，只剩下寥寥数人。宋林慢慢把自己的东西整理完毕，站起身走出教学楼。
夜晚的冷风迎面扑在脸上，铅灰色厚重云层依旧笼罩整座城市，没有散去。
细密冰冷的雨丝又一次飘飘扬扬洒落下来，雨不大，绵绵密密，沾在皮肤上，带来刺骨的湿冷。
空旷的教学楼楼下，路灯散发出昏黄朦胧的光晕，地面被细雨打湿，倒映出路灯细碎的光斑。
宋林停下脚步，手伸进课桌内侧的口袋，隔着一层布料，仿佛依旧可以感知到课桌夹层里那叠现金沉甸甸的重量。
他自始至终，都没有想要收下这笔钱。
那是谢屿无数个深夜熬出来的血汗，是忍受顾客呵斥、重复繁重体力劳动，省吃俭用一分一分攒出来的。
每一张纸币，都裹挟着少年咬牙硬撑的倔强。可这一份倔强，如今却点燃了班级流言的引线，连他过去的社交过往，都被拿来歪曲加工。
手机在裤袋轻微震动，是家里司机发来的消息，告知车辆已经在校门外老地方等候。
一如既往，母亲安排的人不会缺席，默默记录校园里发生的种种。
优渥的家境是他与生俱来的庇护，可此刻，这份庇护，却成为横亘在他与谢屿之间一道无法跨越的沟壑。
宋林抬眼，望向不远处公交站台的方向。
昏黄路灯的光晕之下，一个单薄的身影静静伫立。
是谢屿。
他没有撑伞，绵绵细雨打湿他乌黑的发丝，几缕湿发贴在额角。
帆布背包斜挎肩头，安静站在站台，等候去往打工地点的夜间公交。雨水落在他身上，他浑然不在意。
距离很远，看不清脸上的神情，但是宋林能够想象得到，明天回到班级，铺天盖地的闲话，会怎样席卷向谢屿。
雨丝越落越密，夜色愈发深沉。
宋林转身走向校门外面等候的私家车，车子的车窗隔绝了外面湿冷的风雨。
坐进后座，车厢温暖安静，可他的心依旧沉甸甸悬着。
一夜时间转瞬即逝。
第二天清晨，铅灰色云层依旧没有消散，天色灰蒙蒙的。
宋林早早来到教学楼，推开高一（9）班教室门的那一刻，他真切体会到流言可怕的传播力量。
仅仅一个夜晚，昨天大课间偶然撞见的片段，经过无数人的转述、加工、脑补，已经衍生出五花八门的版本，在班级内部悄悄流传开来。
有人言之凿凿，说谢屿家中遭遇变故，向家境富裕的宋林借了一大笔巨款。
有人揣测，谢屿高一前期爱跟群体扎堆，就是那时候惹下麻烦才欠下债务，之后才变得这般沉默孤僻；还有更加离谱的传言，声称宋林仗着家境优越，用钱财施舍、拿捏谢屿。
当宋林踏进教室，原本小声交谈的几个人会短暂停顿，一道道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等他走到靠窗的座位坐下，同学们又低下头，压低声音继续交头接耳。
“你们还记得高一刚开学吧，谢屿那时候天天跟一群男生混，下课凑一堆，现在完全不跟任何人来往。”
“难怪性格反差这么大，怕是出了事之后才变成现在这副孤僻样子。”
谢屿比早读时间来得更早。
他身上还带着一点室外雨天的潮气，发丝微湿。放下沉重的帆布背包，没有多余动作，直接拿出课本与复习资料埋头看书。
他像是在自己周身筑起一层厚厚的冰冷壁垒，对外界所有窃窃私语、探究的视线全部视而不见。
仿佛周遭一切喧嚣，都与他毫无瓜葛。只有落在书页上的指尖，指节微微泛白，泄露了内心并不平静。
徐知夏看见班上同学肆意传讲闲话，拿谢屿从前的交友经历胡乱编造故事，几次出声劝阻，希望大家不要仅凭碎片化的画面胡乱编造故事。
但是流言一旦蔓延，不是三两句话就可以平息。你劝得住一个人，拦不住一群人的私下议论。
早读课的读书声响起，朗朗的诵读声填满整间教室。可读书声之下，依旧藏着暗流涌动。
黑板右上角，期末考试倒计时鲜红的数字，又减少了一天。
期末备考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，试卷如雪片一般下发，模拟测验一场接着一场，本该所有人全部心神扑在分数与复习之上。
但是高一（9）班，除了考试带来的紧绷压力，又多了一层由秘密、金钱、猜忌编织而成的沉重氛围。
课桌中间那条无形的分界线依旧横亘在宋林与谢屿之间。
那叠现金已经被收进宋林课桌深处，不再出现在众人视线之中。
可它所撕开的裂痕，已经赤裸裸暴露在阳光底下。
早读下课铃声响起，短暂的课间到来。
不少同学没有出去走廊，依旧留在座位。
三三两两凑在一起，一边翻看错题，一边忍不住悄悄把话题绕回昨天发生的事情，反复提起谢屿今昔截然不同的性格。
谢屿垂着眼帘，手中握着黑色水笔，在笔记本上默写古诗文，笔尖用力，在纸页留下深深的压痕。
他充耳不闻，不去回应，不去抬头，把所有注意力强迫性集中在书本之上。
可耳边的议论如同细密的针，一遍一遍扎过来。
他早就习惯旁人投来异样眼光，可像这样，把从前正常的相处拿来当成自己“有问题”的佐证，被全班大范围私下揣测议论，依旧让他胸腔堵得发闷。
他不能辩驳，一旦开口辩驳，就要牵扯出家庭债务那一团烂摊子，那是他拼尽全力想要掩藏的伤疤。
宋林坐在一旁，同样听得一清二楚。
他心里十分煎熬。
他想要终止这些谣言，可他没有合适的方式。
公开解释等于出卖谢屿；闭口不言，就任由传言不断发酵扭曲。
他侧过头，悄悄瞥了一眼身侧的谢屿。
少年侧脸苍白，眼底浓重的乌青还没有消退，显而易见睡眠依旧严重不足。
明明承受着兼职的劳苦、备考的压力，如今还要额外背负班级流言的侵扰，连过去的生活都被拿来肆意解读。
宋林心底漫上浓烈的愧疚。
当初教室那一记耳光，夜市暴雨里的偶遇，私下偿还债务的擅自善意，大课间当众还钱被撞见……
一桩桩一件件串联起来，走到如今进退两难的局面。
第二节下课，是二十分钟的大课间。
走廊喧闹起来，大量学生涌出教室，打水、走动、闲聊。
班里一部分同学跑出去放松，还有一部分留在教室内。
有两个男生抱着习题册，犹豫片刻，还是走到宋林桌边，依旧是过来请教题目。
经历昨天大课间，过来问问题的人少了一些，却没有完全消失。
“宋林，这道化学推断题，能不能帮我看一下？”男生把试卷摊开。
宋林定了定神，压下心底纷乱的情绪，接过试卷，拿草稿纸，平静地开始梳理解题思路。
谢屿趁着教室一部分人外出，打算起身去往走廊透一口气。
风和日丽的一天如果你不经意地想起我一切就更美好了
他刚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，就听见旁边两个女生低声的交谈。
“以前看他跟一群人玩得挺疯的，现在怎么孤僻到一句话都不肯多说。”
“谁知道经历了什么，还闹出欠钱这档子事。”
谢屿挪动椅子的动作骤然停住。
指尖攥紧椅边，沉默几秒，又把椅子推回原位，重新坐回靠窗的座位。
放弃出去的念头，依旧埋着头，把自己困在课桌与窗户之间小小的角落。
出去，要穿过教室，会路过一众同学，必然接收更多打量。
留在座位，至少可以用书本文字遮挡自己。哪里都算不上避难所。
徐知夏远远看见了这一幕，心里一阵难受。她走到谢屿桌边，犹豫许久，压低音量。
“要是难受的话，你可以和我说。”
谢屿抬眼，目光淡淡扫过她，没有过多情绪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，声音很轻：“不用。”
简简单单两个字，疏离又克制。说完便重新低下头，不再交谈。
徐知夏站在原地，看着他冷淡的模样，知道他并不愿意倾诉，只能叹息一声，转身走开。
一上午的课程缓缓流逝。
课堂之上，老师照常讲课、提问、板书。课堂氛围看上去一切如常，可只要下课铃一响，潜藏的流言就会重新冒出来。
每一次课间，都有若有似无的视线投向靠窗双人课桌，反复对比着谢屿传闻里的过往和现在沉默孤僻的模样。
中午放学，同学们成群结队前往食堂。谢屿等大部分人离开教室之后，才背起帆布包起身。
他没有去往食堂，食堂人多嘈杂，到处都是闲谈的人群，他不想置身其中。
他走出校园，在校外小卖部随便买了面包和矿泉水，找了一处僻静的楼梯间，简单解决午饭。节省下来的每一笔开销，都可以加速还款。
面包干硬，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微微发涩。他背靠冰冷的墙壁，短暂闭目休息十几分钟，时间一到，又起身返回教室，继续投入期末复习。
宋林去往食堂吃饭，一路上，都能听见别的班级一些陌生的目光。
流言的传播速度远超想象，甚至已经有别的班同学隐约听说高一九班有这么一桩事，路过的时候会好奇朝他多看两眼。
吃过午饭回到教室，教室里人还不多。
宋林坐回座位，手探进课桌夹层，指尖触碰到那叠被书本夹住的现金。纸币棱角坚硬。
他看着身旁空着的座位，谢屿还没有回来。
他的内心反复拉扯。这笔钱，他不想收。可若是退回给谢屿，等同于否定对方拼尽全力维护的自尊。
收下，就等于收下对方无数个夜晚的辛苦，同时默认流言继续发酵，任由大家胡乱解读谢屿的过去。无论怎么做，都找不到完美的解法。
没过多久，谢屿推门回到教室。两个人目光短暂相撞一瞬，又飞快错开，没有半句对话。
下午的课一节接着一节。
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知识点，各科老师反复强调期末考的重要性，提醒所有人抓紧最后的复习时间。
模拟测验一张接一张下发，红色批改痕迹遍布试卷。
考试的重压实实在在落在每一个学生肩头。可高一（9）班，除了试卷带来的压力，那一层关于金钱的猜忌。
如同一层灰蒙蒙的雾，笼罩在靠窗的角落，笼罩在宋林与谢屿两个人之间。
秘密撕开一道缺口之后，就再也回不到从前。那些埋藏在表象之下的沉重现实，已经顺着缺口，向外不断渗透。
谁也不知道，这场蜚语，最终会走向何方。
作者有话说
第15章 绯闻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