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4、隙裂 课间众人围 ...
-
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在城市上空,雨丝断断续续飘洒了大半日,空气浸着挥之不去的湿冷。
自那天教室对峙过后,日子像被指尖拨过的书页,倏忽之间,便碾过数十个朝暮,转瞬撞进期末备考的洪流。
那场暴雨夜市的相遇仿佛还停留在昨日,可一晃眼,距离教室那一记耳光,已经过去两个多月。
期末的浪潮席卷整座教学楼。走廊随处可见抱着复习资料来回奔走的学生。
早读课的读书声从各个教室汹涌漫出,黑板侧边密密麻麻写满各科考试倒计时,红色的数字一日日缩减,提醒所有人期末大考步步逼近。
高一(9)班的教室里,气氛紧绷又压抑。
课桌依旧紧紧挨在一起,谢屿和宋林同坐一桌,却恪守着一道无形的边界。
课桌中间仿佛划开一条看不见的分界线,试卷、书本,绝不越过分毫。
收发作业、传递答题卡,指尖偶尔无意相碰,两个人都会飞快缩回手,立刻错开视线,没有半分多余的交流。
周遭同学看在眼里,没有人再来贸然劝解。徐知夏、冯言诗偶尔会偷偷看向这一边,眼底满是担忧,几番欲言又止,最后也只能作罢。
大家隐约知道爆发过激烈冲突,却无人知晓冲突背后沉重的债务秘密,宋林始终守口如瓶,不愿将谢屿狼狈的处境公之于众。
两个多月光阴,谢屿的生活依旧被上课和两份兼职切割得满满当当。
每天踩着早读铃冲进教室,眼底的乌青一层叠着一层。课堂上大多时候垂着眼帘,精神很难完全集中。
夜里在分拣仓库、大排档连轴转,手上新添的细小伤口消了又长,粗糙的薄茧覆满掌心。他拼尽全力压缩睡眠,把所有空余时间全部兑换成薪水,一分一分积攒,只为尽早凑齐那一笔要还给宋林的钱。
放学铃一响,他永远是收拾得最快的那一个,帆布背包往肩上一甩,便快步奔向公交站台,奔赴晚间的工作岗位。
晚自习若是排班冲突,他便会向班主任递交请假条,理由永远是家中有事。老师心知他处境特殊,也只能默许。
无数个深夜,整座城市沉沉睡去的时候,谢屿还站在嘈杂的后厨,在油污与冷水之间耗掉自己的夜晚。
凌晨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狭小的出租隔间,简单洗漱过后,还要挤出仅存的力气翻课本刷题。困意汹涌袭来,他就用冷水拍脸逼自己清醒。
睡眠被压榨到极致,可他不肯彻底抛下学业。读书,是他泥沼里为数不多的退路。
宋林静静旁观着这一切,什么也做不了。
那一巴掌留下的红痕早已褪去,可那天教室里的争吵、谢屿眼底翻涌的屈辱与愤怒,无数次在他脑海反复回放。
他理解谢屿骨子里的自尊,却依旧无法完全释怀。他本意是挡住债主入校,保全谢屿的学业,从没有想要居高临下地施舍,可自己擅自做主的善意,终究变成刺伤对方最锋利的刀。
家里的气氛同样带着压抑。
书房那次谈话之后,母亲没有再反复提起谢屿,可宋林心里清楚,保镖依旧照常记录校园里的点滴动向。
母亲那句“善心不要反噬自身”,像一根细刺,时时扎在心底。他拥有优渥的家境,有兜底的家人,可这份与生俱来的一切,如今却成了横在他和谢屿之间最深的隔阂。
窗外的树叶由深绿慢慢褪上浅黄,白日越来越短,天色暗得一日比一日更早。
期末复习的节奏越来越紧,试卷如雪片一样下发到每一张课桌。
教室里到处都是翻书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。
各科的模拟小测一场接着一场,排名表贴在教室后墙,每一次更新,都牵动全班所有人的心。
宋林的成绩一向稳居年级前列,理科解题思路清晰,文科答题模板也拿捏得十分到位。越是临近期末,前来找他请教题目的同学就越多。
平日里课间还零零散散,到了晚自习前这一段长达二十分钟的大课间,几乎每一次,他的座位周边都会围拢过来一大群人。
喧闹人声,和谢屿周身的死寂,形成刺眼的反差。
大课间铃声叮铃铃响起,原本安静的教室瞬间活了过来。椅子拖拽地面的声响,同学互相说笑的声音,翻卷子的哗啦声,一下子填满整间高一(9)班。
不少同学直接越过过道,抱着练习册、试卷,一窝蜂朝着宋林的方向聚拢过来。
“宋林,这道物理大题你帮我看一眼呗,我算三遍结果都对不上答案。”
“还有这道数学函数,第二步的转换我死活想不通。”
“语文的这道阅读主观题,得分点我总是答不全,你教教我怎么拆解题干。”
七八个同学密密匝匝围在课桌外侧,有的半俯身子,把试卷摊在宋林的桌面上;有的挤在过道,手里捏着笔,笔记本翻开等待记录答案。
人越聚越多,后来的同学挤不到桌边,就踮着脚探着头,从人群缝隙往里张望。喧闹的讨论声层层叠叠,将这一小块区域围得水泄不通。
宋林没有推脱,放下手中自己的复习卷,指尖捏起一支黑色水笔,神色平静,一道一道帮大家梳理思路。
他说话语速不快,条理清楚,会把推导的关键步骤一步步写在草稿纸上。围过来的同学围着他,注意力全部落在题目、草稿纸之上。
偌大的人群,将坐在内侧靠窗位置的谢屿,牢牢圈在了包围圈里面。
谢屿被人群挤在靠窗的角落,动弹不得。
身旁人声鼎沸,所有人的焦点都落在身侧的宋林身上,没有人顾及被围在里面的他。
胳膊肘、书本、摊开的试卷时不时会无意蹭过他的桌沿。他微微向后缩了缩身体,脊背抵紧冰冷的玻璃窗,周身喧嚣热闹,他却像被隔绝在外。
他很累。昨夜在分拣中心加班到将近凌晨一点,回到出租屋已经很晚,只睡了短短三个多小时。
太阳穴一阵阵隐隐抽痛,眼底的疲惫沉甸甸压下来。本想趁着这个大课间,趴在桌上闭目小憩片刻,补一点点缺失的睡眠,却被突如其来围拢的人群困住。
他没法起身离开。过道完全被人群堵死,想要出去,就得挤开围着宋林问问题的一众同学,免不了要和旁人发生肢体触碰,还要引来一堆目光。
谢屿本能地排斥这种场面,索性维持坐着的姿势,垂着眼,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。
他侧头,视线无意识扫过宋林的方向。
少年被众人簇拥在中间,耐心地给同学拆解难题,落日的橘色余晖从窗外落进来,落在他的侧脸。从容、平和,是属于顺境里的人的模样。
这一幕,和自己眼下的处境对比得太过鲜明。
谢屿低下头,目光落回自己摊开的练习册上,可耳边嘈杂的人声不停钻进耳朵,脑袋昏沉,一行文字反复读了两三遍,也完全没有办法看进去。
他指尖攥紧笔杆,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。笔记本背面,铅笔写下的还款账目,字痕浅浅印在纸页,每一笔数字,都沉甸甸压在他心上。
他要还的那一笔钱,对于被众人环绕的宋林而言,或许只是一笔无关痛痒的数字。可那是他无数个熬夜打工的夜晚,忍受呵斥、忍受辛苦,一分一毫熬出来的生存重量。
围在桌边的同学还在络绎不绝。徐知夏和冯言诗也抱着试卷站在人群外围,等着轮到自己提问。
徐知夏偶尔会越过攒动的人头,看向被围困在角落的谢屿,看见他苍白倦怠的侧脸,眉宇间浮起几分担忧。
她想开口喊大家留出一点空间,可周围提问的声音此起彼伏,她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,几次欲言,最终还是没有出声。
“宋林,这里的受力分析,为什么不能选取这个参考系?”男生把物理卷往前推了推。
宋林笔尖在草稿纸上画出示力图,低声讲解公式逻辑。
人群之中,有人挪动身体,胳膊无意撞到谢屿的课桌边缘。
“哐”的一声轻响,谢屿桌面上的几本练习册滑出去半寸,险些掉落在地。谢屿伸手,沉默地伸手把书本往回拢了拢,没有抬头,也没有发出半点抱怨。
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小小的插曲。所有人的注意力,依旧集中在题目与宋林的讲解之上。
时间一分一秒流淌,大课间已经过去大半。不少同学的问题陆续得到解答,一部分人拿着记满步骤的笔记本散开,可又有新的同学抱着习题补上来,包围圈依旧没有消散。
宋林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之间,视线偶尔会越过身前同学的肩膀,落向角落里的谢屿。
他看得见少年紧绷的肩线,看得见他眼底挥不散的倦意。
他清楚谢屿本想借着课间休息,可因为这群围着自己的同学,被困在原地,连出去走廊透透气都做不到。
宋林心里掠过一丝歉疚,可他没有办法开口驱散前来问问题的同学。期末在即,大家都在拼命追赶分数,来找他请教,本是很正常的事。
他只能尽量加快讲解的语速,希望可以早点结束这一场喧闹。
就在这个间隙,谢屿的手悄悄探进帆布背包内层。
帆布包就放在他腿边,拉链被他拉开一道窄缝。指尖触碰到那叠用橡皮筋捆扎整齐的现金。
纸币被反复摩挲,边角已经被抚平,是他两个多月,省吃俭用,熬过无数夜班攒出来的第一笔还款。
原本他打算等到教室里彻底空下来,没有旁人的时候,再把钱拿出来交给宋林。
可眼下,大课间人来人往,周遭始终围着不少同学,根本不存在完全独处的机会。
距离期末考越来越近,之后课业只会越来越繁重,他兼职的排班也会调整,留给二人单独相处的时间只会更少。
谢屿内心挣扎片刻。
他不想当着旁人的面拿出这笔钱,他无比清楚,一旦被旁人看见现金,流言猜测就会疯长。
可继续拖延下去,不知道还要等到什么时候。他不想再无休止拖着这份人情。
周遭提问的讨论声还在耳边回响。谢屿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底翻涌的难堪。
他从背包里取出那叠现金,橡皮筋箍得整整齐齐。
他微微侧过上半身,越过身前人群留下的一道细小缝隙,目光直直锁定宋林。
少年脸色泛着病态的苍白,眼底布满红血丝,疲惫重重叠叠,眼神却固执、坚硬,没有半分退让。
趁着一轮提问短暂的空隙,周围同学低头翻看草稿纸的瞬间,谢屿手臂微微往前伸,将那捆现金,轻轻搁在了两张课桌中间那条无形的分界线上。
纸币落在木质桌面,发出一声不算响亮,却清晰的轻响。
“这是第一部分。”
谢屿压着音量,声音不高,穿透周遭零碎的喧闹,清清楚楚落进宋林的耳朵。
“剩下的,期末结束之后,我会继续攒,按我们说好的,全部还给你。”
现金就横亘在两人课桌之间,橘红色的落日余晖斜斜洒下来,落在纸币表面,刺得人眼睛发疼。
宋林握着笔的手猛地顿住,笔尖重重戳在草稿纸上,晕开一团深色墨渍。他猛地抬眼,撞进谢屿固执冰冷的视线。
这一幕,刚好被旁边一个还没散去的女生捕捉到。
她本来正低头整理刚听完的解题步骤,余光无意扫过课桌中间,一眼瞥见那捆整齐的现金,动作骤然一顿。眼里浮起明显的错愕,下意识顿住手里的笔。
旁边另外两个男生也顺着她的目光,下意识朝两张课桌中间望过来。
喧闹的提问声出现短暂的断层。
围在桌边的人群,有一小部分人,看见了那叠摆在课桌之间的钱。
疑惑的小声议论,开始细碎地冒出来。
“那是什么?钱?”
“谢屿怎么把钱放宋林桌上了?”
“他俩之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?”
细碎的窃窃私语一点点蔓延开来,好奇的目光纷纷投过来,落在谢屿身上,落在那叠现金之上。
谢屿感受得到四面八方投过来的视线,那些探究、疑惑的目光,像细密的针,扎在皮肤上。
他下颌绷得紧紧的,脊背挺得笔直,不肯流露出半分窘迫慌乱,可耳尖,还是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浅淡的热意。
他已经尽量压低声音,可终究还是被人看见了。最担心的局面,还是来了。
宋林的心头也骤然一沉。
他万万没有想到,谢屿会选择在这样人多眼杂的大课间,把钱拿出来。周围这么多同学,流言的种子,就此埋下。
他皱起眉头,嘴唇动了动,想要说些什么,可这么多双眼睛注视之下,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。
徐知夏站在人群外围,也看见了桌面上的现金,瞳孔微微收缩,满脸的难以置信。她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,又硬生生停住,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上前。
喧闹的大课间,仿佛在此刻裂开一道无声的裂痕。围拢过来问问题的人群还没有完全散开,可所有人的注意力,已经从习题,转移到了同桌二人和那叠横在课桌中央的钱款之上。
窗外的落日继续下沉,霞光一寸寸褪去,教室内部的光线,慢慢蒙上一层灰蒙蒙的阴影。
谢屿没有再说话,收回自己的手臂,重新靠回玻璃窗边。
他垂下眼帘,避开所有人探究的视线,把脸偏向窗外,不再看向宋林,也不去看周遭围观的同学。
事已至此,多说无益。他该做的,已经做完。剩下的,他无力掌控。
宋林坐在原地,低头看着课桌中间那叠刺眼的现金。耳边是同学们压低的窃窃私语,那些细碎的疑问飘过来,沉甸甸压在他心上。
他完全能够预想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好奇会发酵成揣测,揣测会演变成漫天飞舞的流言。
高一(9)班这个不大的空间里,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,已经露出了一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