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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余枷 宋林暗中偿 ...

  •   摸底考试落幕之后的第三个星期,高一(9)班靠窗的课桌依旧空落。

      阳光依旧会按时穿过玻璃窗,落在那片桌面,灰尘在光束里缓缓浮动。课本被班主任收去办公室保管,桌肚里只剩下几张废弃草稿纸,还有一点零碎的橡皮碎屑,宣告着这里的主人长久缺席。

      课堂照常推进,老师讲到难点习题,下意识会扫向那个空位,随即又收回目光。班里的同学渐渐习惯了少一个人的教室,只是课间闲谈,偶尔还会有人提起谢屿。

      徐知夏、冯言诗几人依旧没有放弃打探。他们找过班主任,得到的只有几句语焉不详的“家庭私事,需要请假休养”;联系不上谢屿本人,也找不到他的家庭联系方式,几个人的担忧无处安放,只能一次次来找宋林。

      “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吗?”午休时分,徐知夏走到宋林桌边,声音压得很低,眉眼间满是愁绪,“已经快大半个月了,再这样下去,他的功课要落下一大截。”

      冯言诗站在一旁,眉头紧锁:“我听别的同学说,有人看见债主模样的人来过学校门口,会不会和谢屿有关系?”

      宋林握着笔的指尖微微一紧。

      那晚夜市撞见的画面在脑海一闪而过,油污、汗水、少年躲闪的脊背,全部沉甸甸压在心底。那是谢屿拼尽全力想要掩藏的狼狈,他不能随意转述出去。

      他抬眼,神色平静,只轻轻摇头:“我不清楚。”

      简单五个字,便将话题终结。

      几人得不到答案,叹了口气,只能转身离开。

      同桌的位置空空荡荡,宋林垂眸看向自己摊开的练习册,心绪纷乱。自夜市一别之后,那一幕就反复在他脑海盘旋。他见过谢屿在校时桀骜散漫的模样,见过他趴在课桌上倦怠放空的侧脸,却从未见过那样被生活碾磨过后的模样。

      宋林心里清楚,自己不能贸然表露什么。

      身为家里的少爷,母亲对他的管束近乎严密,出入都有保镖随行监视,行动轨迹几乎全部被限定。那天去买教辅资料偶然撞见谢屿,已经是难得的例外。
      事后回家,保镖已经将当日外出的全部见闻如实汇报,母亲没有多问,不代表没有留意。

      若是自己再执意往那片鱼龙混杂的夜市跑,不用多想,立刻就会迎来阻拦。甚至母亲会出手干预这件事,以她的行事风格,只会把事情推向更难堪的境地,对自尊心极强的谢屿而言,无异于二次伤害。

      直接当着谢屿的面给钱更是行不通。谢屿骨子里带着一身硬气,若是当场收下钱财,等同于承认自己深陷泥沼,接受旁人的怜悯。以谢屿的性格,只会觉得是羞辱,只会更加决绝的避开自己。

      无数念头在心底翻涌,宋林放下手中的笔,望向窗外湛蓝的天。明明是同样一座城市,教室窗外是晴朗和煦的白日,而城市另一头,谢屿正困在烟火与债务交织的黑夜里苦苦挣扎。

      城市南边,老旧街区。

      昼夜几乎被工作切割成两半,谢屿依旧维持着两份工连轴转的生活。

      白天物流分拣中心,仓库巨大的卷帘门早早拉起,卡车源源不断运来堆积如山的包裹。嘈杂的机器轰鸣声充斥整个空间,灰尘漫天飞扬。谢屿套上旧工作服,戴上磨损的劳保手套,弯腰、搬箱、码垛,重复机械的动作。沉重纸箱棱角反复摩擦手掌,旧茧开裂,渗出血丝,他随便找一块废弃布条缠绕两圈,便继续干活。

      汗水浸透衣衫,一层干一层湿。正午太阳晒透仓库铁皮房顶,室内闷热得像蒸笼。午休只有短短二十分钟,他靠在货车车厢边,啃干冷的面包,灌几口廉价矿泉水,算是一餐。周遭别的工人闲谈说笑,他大多沉默,闭着眼短暂休憩,保存仅有的精力,为晚上大排档的夜班做准备。

      暮色降临,他脱下分拣站的工服,简单擦一把脸上的尘土,换乘两趟公交,奔赴夜市大排档。

      夜幕落下,整条夜市街区瞬间活过来。霓虹招牌次第亮起,烧烤的油烟滚滚升腾,食客的喧闹、酒瓶碰撞、小贩吆喝混杂在一起,喧嚣不休。

      谢屿换上大排档黑色工服,挽起袖子,迅速投入工作。收盘子、擦桌子、冲刷堆积如山的碗筷,来回穿梭在餐桌之间。客人形形色色,有人态度和善,也有人喝醉之后言语刻薄,肆意使唤打杂的少年。谢屿全部默默承受,不争执,不辩解,麻木地完成手上活计。

      下颌的青茬愈发明显,眼底乌青浓重,脸颊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。少年原本张扬锋利的棱角,被无休止的生存重压磨得黯淡。只有偶尔某个瞬间,被客人刁难,眼底会一闪而过桀骜的戾气,又被他强行压下。

      每一日挣到的工钱,他一分不乱花。下班回到狭小潮湿的短租隔间,昏黄闪烁的灯泡之下,他坐在桌边,把纸币一张张捋平,仔细清点,认认真真记在随身的笔记本上。本子上一边是每日辛苦攒下的收入,另一边,是那笔触目惊心的总欠款。

      两行数字对比,微薄的积蓄显得微不足道。

      债主不会给他慢慢熬的机会。

      这天上午课间,学校大门外,那几个来找谢屿催债的男人再一次出现。他们没有进校园,就守在校门侧边的围墙拐角,目光直直望向教学楼方向,打算等午休学生放学,想办法逮住谢屿,若是见不到人,就准备直接去找校领导施压。

      宋林抱着作业本去往教师办公室,途经围墙内侧,隔着一排铁栅栏,恰好把外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。

      “再找不到谢屿,就直接进学校闹。”
      “那小子躲着不露面,这笔债总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
      “实在不行,先给他减半的缺口填上一半,剩下的继续逼他。”

      宋林脚步顿住,心脏骤然一沉。

      他躲在香樟树的树干后方,没有被墙外的人发现。指尖攥紧厚厚的作业本,纸页边缘硌得掌心生疼。他很清楚,一旦这些人踏进教学楼,谢屿的高中生涯就彻底毁了。

      当面去找谢屿摊牌,以谢屿的性子一定会断然拒绝。可危机就在眼前,已经没有多余时间慢慢周旋。一个念头在心底慢慢成型——偷偷把一半欠款结清,不告诉谢屿是自己做的。

      他不想用善意去践踏对方的自尊,只希望以此换取喘息的余地,让债主放弃闯入校园的打算,给谢屿留出靠自己慢慢偿还剩下债务的机会。

      回到教室,宋林坐在座位上,心神不宁。桌面上摊开的习题,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他反复权衡风险,这笔钱数额不小,动用自己名下的储蓄,绕过母亲和保镖,操作起来处处凶险。一旦被母亲察觉,势必会掀起一场风波。

      可一想到夜市里谢屿满身油污、狼狈躲闪的模样,想到墙外债主恶狠狠的威胁,他便下定了决心。

      借着回家的机会,宋林避开所有人的视线,动用自己多年积攒下来的私人存款。通过那晚偶然记下的债主联系方式,私下约对方在校外一处僻静的咖啡馆见面。全程他没有透露自己和谢屿的同桌关系,只以第三方的身份谈判。

      “我可以替谢屿结清一半欠款。”宋林坐在桌子对面,神色沉静,“条件写进字据:第一,从此以后禁止踏入这所高中半步,不许骚扰学校、不许拿学籍要挟谢屿;第二,剩下一半债务,按照谢屿打工的实际收入,重新制定宽松的还款周期,不得暴力逼迫;第三,绝对不能把我出钱这件事告诉谢屿。”

      为首的债主盯着眼前这个年纪不大却气场沉稳的少年,心里暗自掂量。一半钱款落袋为安,还能继续追讨剩下的半数,没有理由拒绝这笔交易。几番讨价还价之后,双方签下书面字据,转账完成。

      “放心,我们守口如瓶,不会告诉他是你。”男人收好合同,嘴上应下,眼底却藏着几分算计。

      交易结束,宋林独自走出咖啡馆,午后的阳光落在身上,心底却没有半分轻松。他做了自以为最优的选择,可他也明白,纸终究包不住火。这件事如同埋在地下的引线,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炸开。

      另一边,短租隔间。

      谢屿结束白天分拣站的工作,浑身酸痛地回到出租屋。手机一通陌生来电打了进来,是债主。

      他心里瞬间绷紧,以为又是一通无休止的施压。可电话那头,男人的语气却和往日截然不同。

      “谢屿,一半债务已经结清。”

      谢屿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僵,以为自己听错。

      “有人替你付掉一半。剩下的债务,我们重新给你拉长还款期限,不会再去你的学校闹事。你踏踏实实打工,按新的时间把余下的补上就行。”

      轰的一声,无数思绪在谢屿脑海炸开。

      “谁付的?”他声音发紧,心脏狂跳。

      “这个我们不能透露。”对方敷衍地丢下一句话,直接挂断通话。

      听筒里只剩嘟嘟的忙音。

      谢屿维持着举手机的姿势,愣在昏暗狭小的房间中央。墙皮斑驳,潮湿的冷气裹住四肢。一半债务凭空消失,悬在头顶那把最锋利的刀,忽然被撤走。

      可他没有半分解脱的喜悦,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惶惑。

      生父早已消失不见,母亲自顾不暇,身边没有任何一个人有能力拿出这么一大笔钱。他脑海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名字,就是宋林。

      那个夜市雨夜马路对面的身影,干净的校服,身后隐着保镖,活在全然不同的世界。

      除了他,谢屿想不到第二个人了。

      一股复杂的情绪翻涌上来,感激稀薄,更多的是难堪、屈辱,还有被人擅自介入人生的愤怒。他拼尽全力想要把宋林隔绝在自己的泥潭之外,拼命疏远,刻意回避,结果对方还是悄悄伸手,替他填平一半窟窿。

      他不愿意接受这样的馈赠,可木已成舟,钱款已经交割完毕,字据已经生效。他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。

      谢屿重重坐到椅子上,手肘撑在膝盖,双手插进发丝里。疲惫、无力,混杂着尖锐的自尊心,撕扯着他。债主答应不再去学校骚扰,他可以不用再害怕学籍被毁,可这份不明不白的人情,沉甸甸压在了他的身上。

      他不知道宋林到底是怎么联系上债主,又是付出了多少代价。对方刻意隐瞒,就是怕自己当场拒绝。这份不动声色的善意,于谢屿而言,更像一道枷锁。

      几天之后,谢屿短暂返校办理部分手续。

      午后的走廊阳光明亮,学生来来往往。他一身简单旧T恤,手掌还留着打工磨出的厚茧,身形清瘦,眉眼间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。他来教务处确认学籍相关事宜,打算短暂回校上课。

      转过走廊拐角,迎面撞上宋林。

      四周有来来往往的同学,喧闹的说笑声环绕在身旁。

      四目相对。

      宋林脚步顿住,眼神微微一颤。他没有料到谢屿会突然回学校,心底下意识掠过一丝慌乱,他并不希望谢屿查到是自己做的。

      谢屿站在几步之外,目光沉沉锁着他。少年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,有冷意,有挣扎,还有一层挥散不去的难堪。他没有开口质问,可那道视线,已经把所有怀疑全部诉说出来。

      空气仿佛凝滞下来。

      宋林避开他的目光,嘴唇动了动,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。他本意是悄悄解围,不去伤害谢屿骄傲,可此刻面对面站着,谎言摇摇欲坠。

      谢屿仅仅深深看了他一眼,没有当众发作,也没有上前对峙。他下颌紧绷,侧身,一言不发,擦着宋林的肩膀径直走过。

      擦肩而过的一瞬,两个人的衣袖险些碰到。没有对话,没有停顿,只有一股厚重、无声的隔阂,横亘在两人之间。

      宋林站在原地,望着谢屿渐行渐远的背影,心底一片沉郁。危机被暂时化解,可他们之间的距离,非但没有靠近,反而愈发遥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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