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、远途 偶然夜市相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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摸底考试如期开考，靠窗那侧的座位，始终空着。
谢屿向班主任递交了事假申请，理由写的是家中有事。班里多数同学只知道他临时请假，不清楚内里缘由，只有林禾清隐约知晓部分情况，没有多做追问。
算起来，宋林和谢屿相识不过半个学期。那晚走廊捅破秘密之后，就算依旧坐同桌，二人也极少交谈。没有微信好友，没有私下联系方式，除去课堂上迫不得已的咫尺距离，几乎切断了所有私人交集。谢屿办好请假手续便直接离校，什么话都没有留给宋林。
双人寝室只剩宋林一个人。对面床铺被褥随意堆叠，桌角还摆着谢屿没喝完的半瓶冰水，课本、薄外套全都维持着他离开那日的模样，仿佛主人只是短暂外出。
每到入夜，寝室寂静无声，宋林望向旁边空荡荡的床位，心底悬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，却也明白，自己本就没有立场过多介入对方的人生。
徐知夏、冯言诗四人，也常常过来向宋林打听谢屿的下落。可宋林一无所知，他没有谢屿的任何联络途径，几人谈起昔日玩伴，只剩下束手无策的沉默。
摸底考试结束，成绩单下发，校园回归日常上课节奏，谢屿依旧没有返校。
城市另一头，谢屿在打两份零散短工。
白天在物流分拣点搬货，反复弯腰搬运，纸箱棱角磨得手掌边缘发红起茧，汗水浸透单薄T恤，满身浮尘。
分拣结束，匆匆啃一个冷面包果腹，就要赶去夜宵大排档打杂，收盘、擦桌、洗刷堆积如山的碗筷，一直熬到深夜。
大排档油烟弥漫，人声嘈杂。谢屿垂着眼，麻木重复手上的活计，下颌冒出淡淡的青茬，眼底乌青浓重，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瘦下去。
每一份挣来的工钱，他几乎分文不动，全部存起来还债。
父母早已离婚。赌债是父亲离婚之后独自欠下的，可债主找不到早已断了联系的男人，顺着旧的家庭线索，找上了还在读高中的谢屿。他们拿学籍、拿学校施压，逼少年替生父偿还债务。
谢屿别无选择，只能扛下这份根本不属于自己的重担。他疏远宋林，也疏远相处多年的朋友，就是不想把任何人拽进这摊烂泥里。
这天夜里大排档收工比往日稍早一点。
潮湿狭窄的短租隔间，灯泡光线昏黄闪烁。谢屿满身疲惫回来，脱下沾着油烟味道的外套，随手搭在椅背上，正坐在桌边翻点今天挣到的零碎现金。
房门没有关严，被人轻轻推开。是他的母亲。两人离婚之后她精神状态就垮了，长期活在过去的阴影里，神色憔悴，眼底布满红血丝，整个人总是恍恍惚惚。
女人脚步轻飘飘的，走到桌边，垂眼看着那一叠薄薄的钞票，嘴唇微微颤抖。
“小屿，别这么拼了。”她声音很轻，带着抑制不住的沙哑，眼神涣散，手指虚虚悬在半空中，不敢去碰桌上的钱。
“我和他早就离婚了，那是他一个人的窟窿，不该压在你的身上。你还是个学生，不该耗在这里熬身体。”
谢屿指尖捏着纸币，头也没有抬，语气听不出情绪：“不挣钱，他们会找到学校来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找。”母亲喃喃自语，眼眶慢慢泛红，语气混杂着痛苦与麻木，“法律上跟我们母子早就没有关系了。
你何苦拿自己的前途，去填那个人的无底洞。你把身体熬垮，累出毛病，以后该怎么办。”
谢屿抬眼看向她，眼底一片冰凉：“道理我都懂。可他们不讲道理。真闹到学校，档案、学籍全都要受影响。”
离婚划清的只是纸面关系，现实里的纠缠不会就此消失。
这句话像刺，扎得女人猛地后退半步。她嘴唇翕动，想说什么，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。长久的委屈、无力压垮了她，她只能无力地抹了一把眼角：“是我们对不起你……可我真的怕，怕你把自己毁掉。”
她劝不动谢屿，什么也改变不了。再多规劝落到现实面前，都显得苍白可笑。女人站在原地愣了片刻，最后只能失魂落魄地转身，悄无声息离开了这间小出租屋。
房门关上，隔间重新归于死寂。
谢屿低头，重新数完手里的钱，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。对比着庞大的总欠款，纸上的数字渺小得可怜。
忙到凌晨收工，街道行人寥落，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。谢屿揣着微薄的薪资走在路上。他和宋林相识才短短半学期，本就算不上多么深厚的羁绊。
偶尔疲惫的间隙，脑海会闪过教室靠窗的那道身影，他也很快甩开。对他而言，现阶段，还债活下去才是全部，别的念想都太过奢侈。
一回夜班结束，夜里下起冷淅淅的小雨。谢屿没有带伞，任由冷雨打湿肩头，快步回到廉价的短租隔间。
房间潮湿，墙皮斑驳剥落。他开起昏黄台灯，拿出本子，一笔一笔记下攒下的数目，对照总欠款，缺口依旧巨大。
后背抵着冰冷墙壁坐下，疲惫铺天盖地压过来。那晚走廊宋林戳破真相的画面还历历在目，对方流露出来的善意他看得明白。
可正因为清楚，才更要远远隔开。不过半学期的相识，他没必要把宋林拖进自己的泥潭。
学校这边，宋林的担忧只是淡淡的，却也一直存在。
没有手机号，没有社交好友，说到底相识才半学期，他没有资格去打探对方的私事。自己的周末向来被母亲严格管控，大半时间都要在家刷题学习。
就算偶尔获准外出，身后也有母亲安排的保镖暗中跟着，一举一动都落在监视之下，根本没有条件漫无目的四处寻人。
那晚晚自习后门，来找谢屿的那两个催债男生离开的时候，宋林隐约听见两人随口抱怨，说晚上还要过来这片夜市找谢屿对账。
只言片语被喧嚣盖过，当时没有放在心上，事后回想，才牢牢记住了这片街区。
今天是难得的例外，母亲派他出来购置教辅资料，划定的活动范围恰好包含这一片。
保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隐在人流之中，宋林心里记着那晚听到的只言片语，便抱着一丝渺茫的念头绕过来看看，他自己也没觉得真的能够碰到谢屿。
街边夜市灯火喧嚣，烧烤烟火袅袅升腾。人来人往之间，宋林猛地顿住脚步。
马路对面大排档门口，那个熟悉的身影撞进眼底。
谢屿穿着大排档黑色简易工服，袖子挽到手肘，手上沾着水渍油污，正弯腰收拾一桌狼藉餐盘。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皮肤上，往日那份少年人桀骜散漫，被生活磨得几乎看不见，只剩下沉沉的疲惫。
宋林站在人流后面，心口骤然收紧。亲眼见到这般模样，才切实体会到谢屿口中那堆“烂事”的重量。
身后不远处，保镖的目光也落在前方，不动声色观察周遭环境。
就在这时，谢屿抬起身擦额角的汗，目光无意穿过涌动的人群，直直对上马路对面宋林的视线。
一瞬间，手上动作骤然僵住。
周遭喧闹仿佛骤然退远。谢屿瞳孔微缩，猝不及防撞见这道目光，错愕之后，铺天盖地的难堪席卷上来。他万万没有料到，会在这里撞见宋林。
视线扫过宋林身后隐约的人影，他隐约猜出那是什么，窘迫更甚。
他下意识半侧过身子，想要躲进大排档立柱的阴影里，不愿让仅仅相识半学期的同桌，看见自己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。
少年脊背绷得很紧，浑身上下都写满抗拒。
作者有话说
第11章 远途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