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南风炽》惗竹

3、江南 司璐凝

　　司璐凝提及的那位江湖大夫，其实，我也认识。
　　她叫许十三娘。
　　我与她的羁绊是三十鞭和十整日禁闭。
　　她是我小有名气时的一个任务对象，我不愿杀她。
　　我跟了她三日，她会悉心照料每个病人，甚至还有一个自己的福田院，我觉得，杀她，没什么好处。
　　但，没完成任务，终归要受罚，因着我之前从未失手，门主才罚得轻了些。
　　不过，在那个地方，受罚才是常态。
　　我知道，他罚我那么轻更是因为我还有任务在身，我只是他的工具。
　　许十三娘定居江南，一年之中半数时间都在外游历，当下正值冬季，她恰好在江南柳茵小筑。
　　算了，千辛万苦离开那个地方，经脉受损，武功被废一半，月余来迟迟不能痊愈，还是去看看吧。
　　我用司璐凝给的盘缠买了匹快马，足有半月才到江南。
　　之前来江南都是执行任务，我从未发觉江南的冬竟是如此之美。
　　下意识的，我就想同司璐凝分享。
　　可，转念一想，我早已离开司府，以后甚至可能毫无交集，不由自嘲一笑。
　　柳茵小筑位于深山，她给我的地图所标并不详尽，只是大概范围，看来还是要自己找。
　　我随手折了跟竹竿，既做登山杖也可用来防身。
　　山上雾气很大，不，准确的说，是掺着毒的雾气。
　　好在，毕竟曾经也是江湖闻名的高手，这毒气很好处理，难的只是去往入口的路。
　　按着地图，再加上杀手的敏捷，我很快找到入口，竹竿上已经满是泥土，凑近看还有黑斑，那是毒。
　　走到门口时，我抬起的脚却又放下，不为其他，只是因为我再往前一步，剑阵开，以我现在的武力，怕是又落得一身伤。
　　好在受过专业训练，我毫发无损躲过所有机关，停在竹门——柳茵小筑真正的门口前。
　　许十三娘早在此处等着，虽是江湖名医，但她不过二十多岁，听说是天赋异禀。
　　可能在这人才辈出的江湖中打出名号，又怎会是简单人物？
　　“是你？”许十三娘拂了拂袖子，笑着道，“南玄。”
　　我没有否认。
　　“听说，几个月前，你已经离开那个吃人的地方，还未向你道声贺。如今怎有空到我这来了？”
　　我听出，她并不算欢迎我。
　　是啊，谁会欢迎一个手上沾满鲜血的杀手。
　　我并未说话，只将手中已经褶皱的信件隔空扔给她。
　　我明显看到她有一丝的惊讶和无奈。
　　我不知道司璐凝在信中写了什么，只知道许十三娘看完后，她手中丝线已经缠上我的手腕。
　　“离开那里，受这么重的伤已经算好。”手腕上的丝线微晃几下，“不过，这么重的伤，恢复成这样，也算奇迹。看在小凝的份上，就帮帮你吧。”
　　许十三娘收回丝线，拂袖转身，“进来吧。机关就不关了，反正你会自己绕。”
　　柳茵小筑占地不小，许十三娘为我腾出一间屋子，她说我很幸运，往常这时候人还蛮多，但今年她已将成药药方送往山下，人也就少了。
　　续经接脉需内外结合，我就在柳茵小筑住了半年之久，又见证了江南的春夏，也有那么几天，很想司璐凝。
　　好吧，也许是很多天，应是因为我已经习惯她在身边的的热闹。
　　起初，许十三娘还会帮我熬药，后来干脆就让我自己熬了。
　　从小到大几乎没碰过药炉，前几次自己煎的药都难以下咽，后来手艺愈发的好。
　　渐渐地，许十三娘竟也让我帮她找药材，给来往的人煎药。
　　她隔几日还会给我针灸，每每灸完，我都感觉经脉在不断恢复。
　　半年多里，她常常和我提起司璐凝。
　　她说，司璐凝是她的病人，那个小丫头幼时生过一场大病，好多医者都说让司大人做好准备，偏就让她撞见了。那时的她也才十六七岁，师父刚刚去世，自己一人出来闯荡，少年时是人人称赞的一代天骄，心高气傲。她当即就接了这个活，初出茅庐，偏又是疑难杂症，还牵扯官宦人家，她仔细应对，却还是不免留下后遗症，便时常去看小凝，还想认她为徒，偏司大人不放人，不过现在司璐凝我送了过来。
　　半年多她教了我许多。
　　她说，我也算她半个徒弟，虽然比小凝年纪大了四五岁。
　　夏、秋是她在外游历之际，只不过今年特殊，她帮我针灸后才出发，迟了一月有余。
　　临走前，她告诉我，如想离开，直接走便好，若有空，可以再去看看小凝。
　　应该会再见的吧，我想。
　　夏日的柳茵小筑阴凉，是避暑好地，我却没有过多停留。
　　我留了一封信给许十三娘，只是简单道别，另外，也告诉她联系我的方式，还是那个裁缝铺。
　　她们都帮了我，我不想欠她们什么。
　　我孑然一身来到世间，也该孑然一身而去，那些不该有的羁绊，该一点点、一点点斩除。
　　江南盛景，名不虚传。
　　柳茵小筑所处之山山脚之下便是江南第二富庶之地——池州。
　　我漫无目的地游荡在池州街头，观商铺小贩，看人头攒动，嗅茶香酒浓……
　　那天，许十三娘问我，可想好日后归宿？
　　我答，不知。
　　或许飘荡江湖，日后随意倒在某个街头。
　　我随意找了个茶摊，坐下喝盏温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