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哥哥不懂爱》未知的乔

8、裂缝里的光 店铺装修定

　　店铺装修定在十二月初。
　　在这之前，陆沉舟忙得脚不沾地。深城的代理合同签下来了，首批货款要五万，他几乎把所有的流动资金都投了进去。徐枫负责联系北城下面县镇的小商店，一家一家打电话推销；吴波则把维修业务拓展到了附近几个小区，贴小广告，□□。
　　江晚的生活也被填得满满的。白天上学，下午回店里帮忙，晚上写作业、复习功课。陆沉舟给她报了周末的补习班，数学和英语，说是要为转学做准备。
　　她像一块海绵，拼命吸收着一切能学到的东西。课本上的知识，店里生意经，还有陆沉舟偶尔教她的人生道理。
　　但她心里那根刺，并没有因为忙碌而消失。
　　反而随着苏玥出现的频率增加，越来越明显。
　　苏玥每周会来店里两三次，有时是送修改后的设计图，有时是带材料样品，有时就是单纯来跟陆沉舟讨论细节。
　　她总是穿着得体，妆容精致，说话时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。她会带小点心给江晚，会关心她学习怎么样，会夸她懂事能干。
　　但江晚就是喜欢不起来。
　　不是讨厌，是……是害怕。
　　怕什么？她自己也说不清。
　　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六，补习班下课后，江晚回到店里。一推门，就看到苏玥和陆沉舟并肩站在柜台前，正对着一份图纸讨论着什么。
　　两人靠得很近，陆沉舟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，苏玥微微侧头，长发几乎要碰到他的肩膀。
　　午后的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，在两人身上镀了层金色的光晕。
　　画面很美。
　　美得刺眼。
　　江晚站在门口，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。
　　“小晚回来了？”陆沉舟先看到她，“补习班怎么样？”
　　“还行。”江晚小声说，低着头往里走。
　　苏玥对她笑了笑：“江晚，姐姐带了蛋挞，在柜台那边，你自己拿。”
　　“……谢谢姐姐。”
　　江晚走到柜台后，果然看到一个精致的纸盒，里面整齐地摆着六个蛋挞，金黄色的表皮，看着就很好吃。
　　但她没动。
　　“怎么了？”陆沉舟走过来，“不喜欢吃蛋挞？”
　　“没有。”江晚摇摇头，“我……我先写作业。”
　　她抱着书包去了后面房间，关上门。
　　坐在书桌前，她翻开作业本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　　外面传来陆沉舟和苏玥的对话声，断断续续，听不真切，但能听出两人聊得很投机。
　　江晚趴在桌子上，把脸埋进臂弯里。
　　她想起上周末，陆沉舟带她去商场买衣服。说是要转学了，不能穿得太寒酸。
　　那是她第一次进那么大的商场，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，空气里香香的，到处都是穿着漂亮衣服的人。
　　陆沉舟给她买了两套运动服，一件羽绒服，还有新书包和新鞋子。结账的时候，收银员报了价钱：一共八百六。
　　江晚当时就愣住了。
　　八百六，够她以前和奶奶生活大半年。
　　“陆哥哥，太贵了……”她小声说。
　　“不贵。”陆沉舟刷卡付钱，动作干脆，“小晚，记住，该花的钱不要省。外在形象很重要，这是对人的尊重，也是对自己的尊重。”
　　她抱着新衣服，心里既温暖又不安。
　　温暖的是陆哥哥对她这么好。
　　不安的是……她配得上这些好吗？
　　就像现在，她配坐在这个干净整洁的房间里，用着新书桌新台灯，穿着新衣服新鞋子吗？
　　配吗？
　　“小晚。”门外传来陆沉舟的声音，“出来一下。”
　　江晚擦了擦眼睛，深吸一口气，推门出去。
　　陆沉舟和苏玥已经谈完了，图纸收了起来。苏玥正在整理包，准备离开。
　　“苏玥姐说，她有个朋友在实验小学当老师。”陆沉舟对江晚说，“可以帮忙问问转学的事。如果顺利，下学期你就能去实验小学了。”
　　江晚愣了一下，看向苏玥。
　　苏玥对她温柔一笑：“我那个朋友是三年级年级组长，说话很有分量。江晚这么聪明，去实验小学肯定能跟上。”
　　“……谢谢姐姐。”江晚小声说。
　　“不客气。”苏玥拿起包，“那我就先走了。沉舟，材料清单我明天发你邮箱。”
　　“好，辛苦了。”
　　苏玥走后，店里安静下来。
　　陆沉舟看了眼江晚：“怎么了？不高兴？”
　　“……没有。”江晚摇头，“陆哥哥，转学……要花很多钱吗？”
　　“钱的事你不用操心。”陆沉舟揉了揉她的头发，“你只要好好学习就行。”
　　“可是……”
　　“没有可是。”陆沉舟语气温和但坚定，“小晚，你记住，投资教育是最值得的。你现在学的每一个字，每一道题，将来都会变成你的本事，你的底气。”
　　江晚抬起头，看着陆沉舟的眼睛。
　　那双眼睛里有关切，有期望，有她看不懂的深沉。
　　还有……她不敢深究的东西。
　　“陆哥哥。”她忽然问，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？”
　　这个问题她问过，陆沉舟也答过。但她还想再问一次，想听不一样的答案。
　　陆沉舟沉默了几秒，然后笑了：“因为你是江晚啊。”
　　这个答案太简单，又太复杂。
　　江晚不懂。
　　但她知道，不能再问了。
　　有些问题，问多了，就贪心了。
　　而贪心的人，往往会失去已经拥有的。

　　十二月初，店铺开始装修。
　　如陆沉舟所料，旁边临时租的小门面生意很一般。毕竟地方小，货不全，老顾客来了也买不到想要的东西。
　　但陆沉舟不着急。他让徐枫和吴波趁着这个机会，全力拓展批发业务和维修业务。
　　江晚的生活节奏也变了。因为临时店面小，不需要她帮忙看店，她每天放学后直接去图书馆，待到晚饭时间再回店里。
　　图书馆很安静，书很多。她最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，那里有阳光，还能看到外面的街道。
　　有时候她会想，如果奶奶还在，看到她坐在这么干净明亮的图书馆里看书，会说什么？
　　奶奶一定会很高兴，然后说：“晚晚要好好学，以后考大学，有出息。”
　　她会的。她一定要考上大学，要有出息。
　　然后……然后要报答陆哥哥。
　　想到陆沉舟，她心里那根刺又开始隐隐作痛。
　　这几天装修，苏玥来得更勤了。有时一天来两三趟，监督施工进度，检查材料质量。
　　江晚有一次放学早，回店里拿东西，正好看到苏玥和陆沉舟站在装修了一半的店铺里说话。
　　苏玥戴了顶安全帽，长发扎成马尾，穿着一身工装，但依然漂亮得耀眼。陆沉舟也戴着安全帽，手里拿着图纸，两人一边说一边比划。
　　施工的工人在旁边干活，电钻声刺耳，灰尘飞扬。
　　但江晚眼里，只有那两个人。
　　他们站在一起，那么般配。
　　都是能干的人，都在为同一个目标努力。
　　而她呢？一个十岁的孩子，除了读书，什么忙也帮不上。
　　“小晚？站这儿干嘛？”吴波从后面走过来，手里提着盒饭，“吃饭了。”
　　江晚回过神：“哦……好。”
　　晚饭是在后面仓库吃的。因为前面在装修，灰尘大，只能在这里凑合。
　　徐枫一边吃饭一边算账：“陆哥，这个月批发业务做了三万二，利润大概六千。维修业务做了四千多，利润两千。加上临时店面的零售，总收入四万左右。”
　　陆沉舟点点头：“比预想的好。深城第二批货下周到，到时候重点推批发。”
　　吴波扒拉着饭，含糊地说：“陆哥，有个事。我这两天跑小区维修，有好几个阿姨问，咱们店里卖不卖电热毯和暖手宝。说是天冷了，需要。”
　　陆沉舟眼睛一亮：“这个可以。徐枫，你联系下沈括，问问深城那边有没有货源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
　　江晚安静地吃着饭，听着他们讨论生意。
　　她听懂了大部分，但也有些听不懂。比如“渠道”、“代理”、“毛利率”这些词，她只知道大概意思，具体怎么算，还不清楚。
　　“小晚。”陆沉舟忽然叫她，“期末考什么时候？”
　　“一月十号。”江晚说。
　　“好好考。如果能进班级前三，寒假带你去深城玩。”
　　深城。
　　江晚眼睛亮了亮：“真的？”
　　“真的。”陆沉舟笑了，“去看看外面的世界，对你有好处。”
　　徐枫推了推眼镜：“小晚肯定能考好。上次数学不是98分吗？”
　　江晚有点不好意思：“那次是运气好……”
　　“实力就是实力，没有运气。”陆沉舟说，“要有自信。”
　　自信。
　　江晚在心里默念这个词。
　　她看着陆沉舟，看着这个给她饭吃、给她地方住、送她上学、教她做人的男人。
　　他像一座山，稳稳地立在那里，为她遮风挡雨。
　　而她呢？她能为这座山做什么？
　　也许，唯一能做的，就是努力长成一棵像样的树。
　　不，不止树。
　　要长成能开花、能结果、能在风雨中屹立不倒的树。
　　这样，也许有一天，她也能为他遮一小片荫。

　　期末考前一周，江晚发了高烧。
　　那天她在图书馆待到很晚，出来时天已经黑了，还下着小雨。她没带伞，一路跑回店里，衣服都湿透了。
　　半夜开始发烧，浑身滚烫，头疼得像要裂开。
　　她不想吵醒别人，咬着牙忍着。但咳嗽声还是惊动了睡在前面的陆沉舟。
　　“小晚？”陆沉舟推门进来，摸到她滚烫的额头，脸色变了，“怎么烧成这样？”
　　他立刻背起江晚，冒着雨去了最近的诊所。
　　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，雨越下越大。陆沉舟把外套脱下来裹住江晚，自己只穿着单薄的毛衣。
　　诊所的值班医生量了体温：39.8度。
　　“急性扁桃体炎，要打点滴。”医生说。
　　江晚躺在病床上，看着护士把针扎进她的手背。很疼，但她没哭。
　　陆沉舟坐在床边，握着她的另一只手。他的手很暖，掌心有薄茧。
　　“难受就睡会儿。”他说，“我在这儿。”
　　江晚摇摇头，睁着眼睛看他。
　　输液室的灯光很暗，陆沉舟的脸在阴影里，看不清表情。但江晚能感觉到他的担心。
　　“陆哥哥……”她小声说，“对不起……给你添麻烦了。”
　　“胡说什么。”陆沉舟轻轻拍了拍她的手，“生病有什么对不起的。好好休息，快点好起来。”
　　江晚点点头，闭上眼睛。
　　但她睡不着。身体难受，心里更难受。
　　她总是这样，总是给陆哥哥添麻烦。如果不是她，陆哥哥现在应该在店里睡觉，或者算账，或者规划生意。
　　而不是深更半夜，冒雨背她来诊所。
　　她真是个累赘。
　　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，没入枕头。
　　陆沉舟看到了。他没说话，只是用手背轻轻擦去她的眼泪。
　　动作很轻，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。
　　江晚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　　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哭。就是觉得委屈，觉得难过，觉得自己没用。
　　“小晚。”陆沉舟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，“记不记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？”
　　江晚睁开眼，点点头。
　　“那时候你也是生病了，缩在桥洞下面，发着烧，怀里还死死抱着那个破袋子。”陆沉舟说，“我当时就想，这小孩真倔，都快不行了还护着那点破烂。”
　　江晚想起那天。雨很大，她很冷，以为自己要死了。
　　然后陆沉舟出现了，像一束光，照进她黑暗的世界。
　　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你回来吗？”陆沉舟问。
　　江晚摇摇头。
　　“因为在你眼睛里，我看到了我自己。”陆沉舟看着输液瓶里一滴一滴落下的药水，“也是倔，也是不肯认命，也是哪怕只剩一口气，也要爬起来。”
　　他转过头，看着江晚：“所以不要说什么对不起。你不是累赘，你是……是我想成为的那种人。”
　　江晚愣住了。
　　她想成为的那种人？
　　什么意思？
　　“睡吧。”陆沉舟替她掖好被角，“明天还要考试呢。烧退了就去考，考不好也没关系。”
　　江晚闭上眼睛。
　　这一次，她真的睡着了。
　　梦里没有雨，没有病痛，只有一片温暖的阳光。
　　和阳光里，陆沉舟对她微笑的脸。

　　第二天早上，烧退了。
　　江晚坚持要去考试。陆沉舟拗不过她，只能送她去学校。
　　“考完我来接你。”他说，“别硬撑，不舒服就告诉老师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江晚点头，走进校门。
　　期末考考了两天。江晚带病坚持，虽然头还是有点晕，但每一科都认真答完了。
　　考完最后一场，走出教室时，她看到陆沉舟站在校门口等她。
　　不是一个人。
　　苏玥也在。
　　两人并肩站着，正在说话。苏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，正指着里面的东西给陆沉舟看。
　　江晚的脚步顿住了。
　　她看到陆沉舟笑了，那是一种很放松、很自然的笑，跟平时在店里谈生意时的笑不一样。
　　苏玥也笑了，笑起来眼睛弯弯的，很好看。
　　他们站在一起，像一幅画。
　　江晚站在原地，忽然不想过去了。
　　但陆沉舟已经看到她了，对她招手：“小晚，这边。”
　　江晚深吸一口气，走过去。
　　“考得怎么样？”陆沉舟问。
　　“还行。”江晚小声说。
　　苏玥弯下腰，摸了摸她的头：“小晚真棒，生病了还坚持考试。姐姐请你吃冰淇淋好不好？”
　　江晚摇摇头：“谢谢姐姐，我不吃。”
　　“那喝点热的。”陆沉舟说，“前面有家奶茶店，去坐坐。”
　　三人去了奶茶店。陆沉舟给江晚点了杯热可可，给自己和苏玥点了咖啡。
　　“装修进度不错，估计能提前两天完工。”苏玥说，“沉舟，你之前说的招牌设计，我做了三个方案，你看看。”
　　她把文件夹打开，里面是几张设计图。
　　江晚捧着热可可，小口喝着，眼睛却偷偷看着那些设计图。
　　都很漂亮。简洁，大气，有现代感。
　　比现在那个手写的招牌，好看太多了。
　　陆沉舟认真地看了一会儿，指着一张图：“这个不错。字体再调整一下，颜色用深蓝和金色。”
　　“好，我回去改。”苏玥记下来。
　　江晚低下头，看着杯子里深褐色的液体。
　　她想起陆沉舟曾经跟她说过，一个好的招牌，就像一个人的脸面，要干净，要精神，要让人记住。
　　现在陆哥哥有了新的脸面。
　　设计这张脸面的，是苏玥姐姐。
　　而她呢？她连设计图都看不懂。
　　“小晚。”陆沉舟忽然叫她，“寒假想去深城哪里玩？海边？还是游乐园？”
　　江晚抬起头：“……都可以。”
　　“那就都去。”陆沉舟笑了，“考好了就该奖励。”
　　苏玥也笑：“深城我熟，到时候可以给你们当导游。”
　　“那先谢谢了。”陆沉舟说。
　　江晚没说话。
　　她看着陆沉舟和苏玥相视而笑的样子，心里那根刺，终于扎进了最深处。
　　疼。
　　但这次，她没哭。
　　她只是低下头，把脸埋进热可可升腾的雾气里。
　　白色的雾气模糊了视线，也模糊了眼前那幅刺眼的画面。
　　也好。
　　她想。
　　这样就看不清了。
　　看不清，就不会那么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