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哥哥不懂爱》未知的乔

7、她眼里的光 十一月的北

　　十一月的北城，天亮得越来越晚。
　　江晚总是第一个醒来。她轻手轻脚地爬下床，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，先把被子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——这是奶奶教她的，说女孩子要整洁利落。
　　然后她开始洗漱。水很凉，冻得她手指发红，但她咬着牙不吭声。陆哥哥说过，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，必先苦其心志，劳其筋骨。她不太懂全部意思，但知道要吃苦才能成才。
　　洗漱完，她翻开课本，开始背课文。她很喜欢那句“舟行碧波上，人在画中游”。读着读着，她就会想到陆哥哥的名字——沉舟。虽然意思不一样，但都有舟字。
　　有时候她会偷偷想，陆哥哥给她起名字的时候，是不是也希望她像江河一样，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能流向远方？
　　“小晚，起了？”外面传来徐枫的声音。
　　江晚合上书，推门出去：“徐枫哥哥早，吴波哥哥早。”
　　徐枫已经在柜台后整理账本了，吴波正蹲在门口擦拭那些修好的二手家电。店铺扩大了，两间门面打通后宽敞明亮，货架上商品琳琅满目，最里面还隔出了一个小仓库。
　　“今天这么冷，怎么不多睡会儿？”徐枫推了推眼镜，递给她一杯热水。
　　“要背课文。”江晚接过水，小口喝着，“下午数学测验，我想考好点。”
　　吴波抬起头，憨厚地笑：“小晚真用功。你陆哥哥知道了肯定高兴。”
　　提到陆沉舟，江晚的眼睛亮了一下：“陆哥哥今天回来吗？”
　　“应该下午到。”徐枫看了眼墙上的挂钟，“他去深城都三天了，这次说是要谈个大单子。”
　　江晚点点头，心里有点空落落的。
　　陆沉舟去深城这三天，她总觉得店里少了什么。虽然徐枫和吴波对她很好，店里生意也很红火，但她就是觉得……不一样。
　　她也说不清哪里不一样。大概就像奶奶说的，有些人坐在那里，什么都不用做，就能让人心里踏实。
　　“小晚，帮我把这些标签贴一下。”徐枫递过来一沓新打印的价格标签，“陆哥说从深城进了批新货，今天下午到，咱们先把位置腾出来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江晚接过标签，认真地一张张贴到对应货架上。
　　店铺现在分三个区：左边是超市区，卖烟酒零食日用百货；中间是电子产品区，有MP3、MP4、U盘，还有几台二手电脑；右边是维修区，吴波在那里修东西，旁边摆着修好的二手家电。
　　最里面新隔出来的小仓库，堆着沈括表哥从深城发来的小家电——电热水壶、电饭煲、电风扇，卖得特别好，尤其是入冬后，电热水壶几乎每天都能卖出去十几个。
　　江晚一边贴标签，一边在心里默算。
　　这个月店铺流水已经有六万多了，陆哥哥说要注册公司，名字都想好了，叫“沉舟商贸”。她偷偷查过字典，“商贸”就是商业贸易的意思。
　　陆哥哥还说要送她去更好的学校。她现在在民工子弟小学读三年级，虽然老师和同学都很好，但陆哥哥说，等公司注册好了，有了正规的营业执照和纳税记录，就能给她办借读，去区里最好的实验小学。
　　她其实不太想换学校。现在的同学都认识她了，老师也喜欢她。但陆哥哥说，好学校有更好的老师，能学到更多东西。
　　陆哥哥总是对的。
　　所以她得更加努力，不能辜负陆哥哥的期望。
　　“小晚，发什么呆呢？”徐枫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。
　　江晚回过神，发现手里的标签贴歪了，赶紧揭下来重新贴好。
　　“想什么呢这么入神？”徐枫笑着问。
　　“没……没什么。”江晚脸有点红，“徐枫哥哥，陆哥哥这次去深城，是不是很辛苦？”
　　“肯定辛苦。”徐枫合上账本，“谈生意哪有容易的。不过陆哥有本事，应该能谈成。”
　　正说着，门口的风铃响了。
　　江晚下意识抬头，心跳都快了一拍——但进来的不是陆沉舟，是一个陌生的女人。
　　那女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，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，长发微卷，皮肤很白，五官精致得像是画报上走下来的。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，进门后先环顾了一圈店铺，目光在江晚身上停留了几秒。
　　“请问，陆沉舟陆先生在吗？”女人的声音很好听，像泉水叮咚。
　　“陆哥出差了，下午回来。”徐枫站起来，“您是？”
　　“我叫苏玥，是‘北城设计工作室’的。”女人递上一张名片，“陆先生约我来看场地，说是要重新设计店铺形象。”
　　江晚站在货架旁，悄悄打量着这个叫苏玥的女人。
　　她真好看。江晚想。不是那种小姑娘的好看，是成熟女人的好看——精致的妆容，得体的衣着，自信的神态，说话时嘴角微微上扬，眼睛里像有光。
　　而且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，不是廉价的雪花膏味，是江晚说不出的、但很好闻的味道。
　　“陆哥没跟我说这事。”徐枫接过名片看了看，“不过您先坐，我给他打个电话问问。”
　　苏玥点点头，在柜台旁的椅子上坐下。她的坐姿很优雅，背挺得笔直，双腿并拢斜放，风衣下摆自然地垂落。
　　江晚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洗得发白的旧棉袄，袖口有点起球，裤腿短了一截，露出细细的脚踝。
　　她下意识地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。
　　“小晚，倒杯水。”徐枫一边拨电话一边说。
　　江晚“哦”了一声，去倒水。她的手有点抖，水差点洒出来。
　　“谢谢。”苏玥接过水杯，对她笑了笑，“你是陆先生的妹妹？”
　　江晚愣了一下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　　“算是吧。”徐枫挂了电话，替她回答，“小晚是我们店里的小管家，可能干了。”
　　苏玥又看了江晚一眼，笑容温和：“这么小就帮忙看店，真懂事。”
　　江晚抿着嘴没说话，转身去整理货架了。但她耳朵竖着，听徐枫和苏玥的对话。
　　“陆哥说确有其事。”徐枫对苏玥说，“他下午三点的火车到，大概四点能回店里。要不您先看看场地？”
　　“好。”苏玥站起来，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，“能带我转转吗？”
　　徐枫带着苏玥在店里转，苏玥一边看一边在本子上记着什么，偶尔问几个问题。
　　“这边采光不错，但货架摆放太密了，显得拥挤。”
　　“维修区和工作区没分开，会影响顾客购物体验。”
　　“门口可以做个展示橱窗，吸引路人注意力。”
　　她说的话，江晚有的能听懂，有的听不懂。但她能感觉到，这个苏玥很专业，而且……很有气场。
　　那种陆哥哥有时候也会有的气场——知道自己要什么，也知道该怎么做的气场。
　　江晚一边擦货架，一边偷偷看苏玥。
　　苏玥正站在电子产品区，拿起一个MP4看了看，又放回去。她的手指很白，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，涂着淡淡的粉色指甲油。
　　江晚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因为经常帮忙搬货、擦洗，手指有点粗糙，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污渍。
　　她悄悄把手背到身后。
　　“小朋友。”苏玥忽然走过来，蹲下身和她平视，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　　“……江晚。”
　　“江晚，好名字。”苏玥笑了，眼睛弯成月牙，“姐姐问你，平时来店里买东西的，是年轻人多还是年纪大的多？”
　　江晚想了想：“都有。早上和中午多是附近工地的大叔，下午学生放学后来得多，晚上……晚上也有附近居民来买东西。”
　　苏玥点点头，在本子上记下：“消费习惯呢？是随便买买，还是有目的性地采购？”
　　“有的就是买烟买酒，有的会看很久，特别是买MP4和电饭煲的，会问很多问题。”江晚说得很认真，“徐枫哥哥说，这叫‘高单价商品决策周期长’。”
　　苏玥挑了挑眉，有些惊讶：“你还知道这个？”
　　“徐枫哥哥教我的。”江晚有点不好意思，“他说要多观察，才能知道客人想要什么。”
　　苏玥看着她，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什么：“你陆哥哥把你教得很好。”
　　江晚低下头，没说话。
　　她其实想告诉苏玥，陆哥哥教她的不止这些。陆哥哥还教她认字、算数、背诗，教她做人要诚实守信，教她再难也不要放弃希望。
　　但这些她没说。这是她和陆哥哥之间的事，不想告诉别人。
　　苏玥在店里待了一个多小时，把每个角落都看遍了，记了满满几页笔记。临走时，她对徐枫说：
　　“设计初稿我三天后给陆先生。另外，我建议在正式装修前，先把店铺功能分区明确一下，比如把维修区移到后面仓库那边，前面全部留给零售。”
　　“这个等陆哥回来定。”徐枫说。
　　“好，那我先走了。”苏玥走到门口，又回头对江晚笑了笑，“江晚，再见。”
　　江晚小声说：“姐姐再见。”
　　看着苏玥的背影消失在街角，江晚站在原地，很久没动。
　　“怎么了小晚？”吴波走过来，“发什么呆？”
　　“……没什么。”江晚摇摇头，“吴波哥哥，那个苏玥姐姐……是设计师？”
　　“应该是吧，名片上写着呢。”吴波挠挠头，“不过陆哥什么时候找的设计师？没听他说啊。”
　　徐枫推了推眼镜：“陆哥做事有他的打算。咱们把店里收拾收拾，等他下午回来。”
　　江晚继续擦货架，但心思已经飞了。
　　陆哥哥要找设计师重新装修店铺？
　　为什么没跟她说呢？
　　虽然她知道，陆哥哥做什么事不需要都告诉她，她只是个小孩子。但……但以前陆哥哥有什么想法，都会跟她说的。
　　比如要租隔壁店铺，比如要去深城进货，比如要注册公司。
　　这次怎么……
　　她甩甩头，不让自己乱想。
　　陆哥哥肯定有他的理由。陆哥哥总是对的。
　　下午三点半，江晚该去上学了。她收拾好书包，跟徐枫和吴波道别，走到门口时，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看。
　　店里一切照旧，但她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。
　　也许是因为那个叫苏玥的女人来过。
　　也许不是。
　　她说不清。

　　民工子弟小学下午只有两节课，四点十分就放学了。
　　江晚收拾好书包，第一个冲出教室。今天数学测验她考了98分，全班第二，她想早点回去告诉陆哥哥。
　　一路小跑回到店里，推开门时，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　　陆沉舟回来了。
　　他正站在柜台前，和苏玥说话。两人面前摊开着一叠图纸，陆沉舟手指着图纸上的某个位置，苏玥侧着头听，时不时点头。
　　店里的灯已经开了，昏黄的光照在两人身上，在地上投出两道靠得很近的影子。
　　江晚站在门口，忽然有点不敢进去。
　　“小晚回来了？”吴波先看到她，“站在门口干嘛？快进来，外面冷。”
　　陆沉舟抬起头，看到她，脸上露出笑容：“回来了？今天上学怎么样？”
　　江晚走进去，小声说：“数学测验，98分。”
　　“这么厉害？”陆沉舟走过来，揉了揉她的头发，“想要什么奖励？”
　　江晚摇摇头：“不要奖励。陆哥哥，你……你什么时候回来的？”
　　“三点多到的。”陆沉舟说，“去深城谈成了笔大单子，以后咱们店就是深城几个品牌在北城的代理商了。”
　　他说这话时，眼睛里有光，是江晚熟悉的那种——有野心、有斗志、有希望的光。
　　江晚看着他的眼睛，心里的那点不安消散了些。
　　陆哥哥还是她的陆哥哥。没变。
　　“这位是苏玥姐姐，设计师。”陆沉舟介绍道，“咱们店要重新装修，请她来设计。”
　　苏玥对江晚笑了笑：“下午见过啦。江晚很聪明，帮了我不少忙。”
　　江晚低下头，没说话。
　　“小晚，你先去写作业。”陆沉舟说，“我跟苏玥姐再谈会儿事。”
　　江晚点点头，抱着书包去了后面隔间——现在这里是她的房间兼学习区。陆沉舟给她买了张新书桌，还有一盏护眼台灯。
　　她坐在书桌前，翻开作业本，却一个字也写不进去。
　　隔着一道布帘，她能听到前面陆沉舟和苏玥的对话。
　　“这边我建议做成开放式货架，方便顾客自选。”
　　“维修区移到后面仓库，前面全部做零售。不过要留条通道，方便吴波进出。”
　　“门口橱窗可以做季节性主题，马上圣诞节了，可以布置一下。”
　　他们的声音不高，但很清晰。陆沉舟说话干脆利落，苏玥温柔但有条理，两人一问一答，配合默契。
　　江晚握着笔，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圈。
　　她知道陆哥哥是在忙正事。装修店铺是为了生意更好，生意好了才能赚更多钱，赚更多钱才能做更多事——比如送她去更好的学校，比如给陆妈妈治病，比如实现陆哥哥的那些计划。
　　她都明白。
　　可是……
　　可是她就是不想听到陆哥哥和那个苏玥姐姐说话。
　　那个苏玥姐姐太漂亮了，太有气质了，和陆哥哥站在一起，就像电视剧里的男女主角。
　　而她呢？一个捡破烂长大的野丫头，连字都认不全。
　　江晚放下笔，双手托着下巴，看着窗外渐暗的天空。
　　奶奶以前说过，人要知道自己的位置。不该想的不要想，不该要的不要要。
　　她一直记得。
　　所以她从来不要求什么。有饭吃，有地方住，能上学，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。
　　至于别的……
　　她摇摇头，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作业本上。
　　数学题，应用题：小明有5个苹果，小红有3个苹果，他们一共有多少个苹果？
　　很简单，5+3=8。
　　可她盯着那个“8”字，看了很久。
　　就像她和陆哥哥之间，也隔着一些简单的、但无法跨越的东西。
　　年龄，身份，经历。
　　还有……那个叫苏玥的女人。

　　晚饭是陆沉舟做的。
　　他难得下厨，炒了三个菜：青椒肉丝、西红柿炒蛋、白菜豆腐汤。饭桌上，他兴致勃勃地讲着深城见闻。
　　“深城发展太快了，高楼一栋接一栋。华强北那边，整条街都是卖电子产品的，人山人海。”
　　“我跟几个厂家谈了，他们愿意给咱们代理权，条件是年采购额要达到五十万。”
　　“五十万？”徐枫倒吸一口凉气，“陆哥，咱们现在一年流水也就七八十万，利润才十几万……”
　　“所以要想办法。”陆沉舟夹了块肉给江晚，“我算过了，如果能把批发做起来，五十万不是问题。北城下面还有好几个县，那些小商店进货都得跑省城，咱们如果能提供同样的货，更便宜的价格，他们为什么不来？”
　　吴波扒拉着饭，含糊地说：“陆哥，你说咋干就咋干，我听你的。”
　　“具体计划我明天跟你们细说。”陆沉舟看向江晚，“小晚，多吃点，长身体。”
　　江晚“嗯”了一声，小口吃着饭。
　　“对了，装修的事。”陆沉舟说，“苏玥的设计方案我看过了，不错。不过预算有点超，我让她再调整一下。如果顺利，下个月就能动工。”
　　徐枫问：“装修期间咱们生意怎么办？”
　　“在旁边临时租个小门面，先把必需品卖着。”陆沉舟早有打算，“装修最多半个月，熬一熬就过去了。”
　　江晚抬起头，小声问：“陆哥哥，装修……要花很多钱吗？”
　　“大概两万左右。”陆沉舟说，“但值得。店铺形象好了，顾客更愿意来，东西也能卖上价。”
　　两万。
　　江晚在心里算了算。店铺现在一个月净利润一万二，两万就是差不多两个月的利润。
　　但她没说什么。陆哥哥决定的事，一定有道理。
　　吃完饭，江晚帮忙洗碗。陆沉舟和徐枫、吴波在柜台那边讨论生意上的事。
　　水很凉，江晚的手冻得通红。她一边洗一边想，如果店铺装修好了，会不会就像苏玥姐姐说的那样，明亮、整洁、时尚？
　　到时候，来的客人会不会更多？陆哥哥会不会更忙？
　　那她……还能像现在这样，每天见到陆哥哥，跟他一起吃饭，听他讲生意上的事吗？
　　“小晚，洗完了就早点休息。”陆沉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　　江晚回过神，发现碗早就洗好了，她正对着水池发呆。
　　“哦……好。”她擦干手，回到自己房间。
　　躺在床上，她听着外面隐约的说话声——陆沉舟他们在讨论代理合同的事，偶尔传来徐枫敲计算器的声音，吴波憨厚的笑声。
　　这些声音让她安心。
　　但今天，这份安心里，掺进了一丝别的东西。
　　一丝她说不清、道不明，但确实存在的东西。
　　像一根很细的刺，扎在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。
　　不疼，但总也忽略不掉。
　　她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　　枕头是陆沉舟新给她买的，棉花的，很软，有阳光晒过的味道。
　　江晚深吸一口气，闭上眼睛。
　　明天还要上学，还要测验，还要帮店里干活。
　　不能胡思乱想。
　　她对自己说。
　　陆哥哥是她的恩人，是她的家人。
　　这样就够了。
　　真的。
　　够了。
　　窗外，北城十一月的夜晚，寒风呼啸。
　　但店铺里，灯一直亮到很晚。
　　就像某种承诺，某种坚守。
　　而那个十岁女孩心里，有些东西正在悄悄发芽。
　　她自己还不知道。
　　但时间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