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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刀尖上的舞蹈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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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西老仓库在废弃的工业区深处,周围没有路灯,只有月光勾勒出破败厂房的轮廓。
陆沉舟把车停在五百米外,步行过去。皮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仓库大门虚掩着,里面透出昏黄的光。他推门进去,浓重的烟味和霉味扑面而来。
仓库很大,堆着生锈的机器和废弃的集装箱。中央空地上,赵武被绑在一张椅子上,满脸是血。周围站着七八个混混,为首的是个光头,脖子上纹着一条青龙。
“哟,真来了。”光头咧嘴笑,露出一口黄牙,“陆老板够义气啊。”
陆沉舟没理他,走到赵武面前。
赵武抬起头,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里全是血丝:“舟哥……你不该来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陆沉舟解开绳子,“能走吗?”
“走?”光头笑了,“陆老板,你当我们这儿是菜市场?想来就来,想走就走?”
混混们围上来,手里提着钢管和砍刀。
陆沉舟把赵武扶起来,转身看向光头:“五十万,我给了。人我带走。”
“五十万是刚才的价。”光头点了根烟,“现在嘛……得加钱。耽误我们兄弟这么长时间,劳务费总要给吧?”
“多少?”
“一百万。”光头伸出两根手指,“现金。现在就要。”
陆沉舟笑了,笑容很冷:“我要是不给呢?”
“不给?”光头把烟扔在地上,踩灭,“那就留点零件下来。陆老板你是体面人,一根手指头值五十万,不过分吧?”
仓库里安静下来。
赵武挣扎着要说话,被陆沉舟按住了。
“行。”陆沉舟说,“一百万。但我要打个电话让人送钱。”
光头眯起眼:“陆老板,别耍花样。”
“我人在这儿,能耍什么花样?”陆沉舟掏出手机,“还是说,你们连等我送钱的胆子都没有?”
这话激将得很明显。光头盯着他看了几秒,挥挥手:“打吧。给你一小时。”
陆沉舟走到一边,拨通了苏玥的电话。
“沉舟?”苏玥声音里带着睡意。
“准备一百万现金,送到城西老仓库。”陆沉舟说得很平静,“现在就要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。
“你疯了?”苏玥压低声音,“那是群亡命徒!报警吧,我……”
“不能报警。”陆沉舟打断她,“赵武欠的是赌债,报警他也要进去。而且这些人背后有人,惹急了谁都别想好过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苏玥。”陆沉舟声音很轻,“听我的。”
长久的沉默。
“好。”苏玥最后说,“我这就准备。你……注意安全。”
挂了电话,陆沉舟走回去。
“一小时。”他对光头说。
光头让人搬来两张椅子,自己坐下,翘起二郎腿:“陆老板,坐。咱们聊聊。”
陆沉舟没坐,靠在旁边的机器上:“聊什么?”
“聊聊生意。”光头笑了笑,“听说陆老板最近拿下了工业园区四期?那可是块肥肉啊。”
陆沉舟眼神一冷:“消息挺灵通。”
“干我们这行的,消息不灵通怎么混?”光头说,“陆老板,你看这样行不行——这一百万我不要了。你工程上的砂石料,交给我来做。我保证价格比市场低三成。”
“然后呢?用劣质料,以次充好?”陆沉舟冷笑,“楼塌了,死人了,算谁的?”
光头脸色沉下来:“陆老板,话别说这么难听。大家都是混口饭吃。”
“饭有很多种吃法。”陆沉舟说,“我陆沉舟的饭,吃得干净。”
气氛陡然紧张起来。
混混们握紧了手里的家伙。赵武挣扎着站起来,挡在陆沉舟身前:“光头,有事冲我来!别动我哥!”
“你算什么东西?”光头一脚踹在他肚子上。
赵武闷哼一声,跪倒在地。
陆沉舟扶住他,抬起头,眼神冷得像冰:“这一脚,我记住了。”
光头被他看得心里发毛,但嘴上还硬:“记住又怎样?陆沉舟,我知道你现在混得不错。但别忘了,你也是从这条道上爬出去的。规矩,你懂。”
“我懂规矩。”陆沉舟一字一句地说,“但我的规矩是——该还的还,不该拿的,一分不碰。”
仓库里的空气像凝固了。
就在这时,陆沉舟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江晚发来的短信:“陆哥哥,你在哪儿?我做了噩梦,睡不着。”
时间是凌晨一点十七分。
陆沉舟盯着那条短信,心里某处狠狠一疼。
他快速回复:“在公司加班。早点睡,别胡思乱想。”
发送。
然后收起手机,看向光头:“还有四十分钟。”
同一时间,实验中学宿舍。
江晚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回复,很久。
然后她打开笔记本电脑,登录了一个很少用的邮箱。里面有几封未读邮件,来自一个叫“周教授”的人——京大物理系的教授,苏玥介绍认识的。
她原本只是礼节性地联系,但此刻,她点开了最新的一封。
“江晚同学:关于你上次提到的非线性系统稳定性问题,我查了一些资料。附件里有几篇论文,可能对你有帮助。另外,如果你对量子信息方向感兴趣,我们实验室正在招募本科生助理。虽然你还没入学,但可以提前来熟悉环境。”
附件里是几篇英文文献,标题都很深奥。
江晚下载了,打开。
复杂的公式,晦涩的术语,严密的推导。
这些曾经让她兴奋的东西,此刻却像一堵墙,把她和现实隔开。
她需要这堵墙。
需要让自己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,不去想陆沉舟现在在哪儿,在做什么,衬衫上是不是又沾了口红印。
可是没用。
那个噩梦太真实了——陆沉舟浑身是血,倒在黑暗的巷子里,周围是闪烁的警灯和尖锐的警笛声。
她惊醒时,浑身冷汗。
所以她发了那条短信。明知不该,明知会让他觉得自己还没长大,但还是发了。
而他回复得很快,很官方。
“在公司加班。”
江晚关掉电脑,躺回床上。
眼睛盯着天花板,睡不着。
她想起很多事。想起陆沉舟教她做生意时说的第一句话:“小晚,记住,这世上最难算的不是账,是人心。”
想起他偶尔露出的疲惫眼神,像背着一座山在走路。
想起他那些“应酬”回来,身上混杂的烟味、酒味、香水味。
想起苏玥看他的眼神,温柔又克制,像在守护一件易碎的珍宝。
江晚忽然坐起来。
她想起晚饭时,陆沉舟接的那个电话。虽然他只说了几个字,但她记得他的表情——瞬间冷下来的眼神,握紧的拳头。
还有他匆匆离开时说:“有点急事,你们慢慢吃。”
什么急事,需要他半夜去处理?
江晚拿起手机,犹豫了一下,拨通了徐枫的电话。
铃声响了很久才接。
“喂?”徐枫的声音很疲惫,背景音嘈杂。
“徐枫哥哥,我是江晚。”她尽量让声音平静,“陆哥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……没有。陆哥在公司呢。”
“徐枫哥哥,你别骗我。”江晚说,“我在实验中学都能听见你那边有回音,像是在很大的空房间里。还有……有金属碰撞的声音。”
徐枫不说话了。
“告诉我。”江晚握紧手机,“陆哥哥在哪儿?”
长久的沉默。
然后徐枫叹了口气:“城西老仓库。赵武欠了高利贷,被扣了。陆哥去赎人。”
江晚的心沉下去。
“对方要多少钱?”
“一百万。”徐枫顿了顿,“小晚,你别担心,苏玥姐已经去筹钱了。陆哥有分寸,不会有事。”
有分寸。
又是这个词。
江晚挂了电话。
她坐在床上,脑子里飞快运转。
高利贷。赌债。城西老仓库。一百万。
这些词串在一起,勾勒出一个危险的画面。
而陆沉舟就在那个画面中央。
她想起他说“赵武替我挡过刀”时的表情——那不是对普通兄弟的感情,是某种更沉重的、近乎枷锁的东西。
这个人,永远在为别人活着。
为前世的罪孽赎罪,为今生的兄弟扛事,为她铺路。
那他自己的命呢?
他就不怕死吗?
江晚下床,打开衣柜最底层,拿出一个铁盒子。里面是她这些年存的钱——竞赛奖金,陆沉舟给的零花钱,还有春节红包。数了数,大概有三万。
不够。远远不够。
但她必须做点什么。
她打开电脑,搜索“高利贷”“赌债”“法律条款”。一条条看下去,眼睛越来越亮。
凌晨两点,她拨通了另一个号码。
“喂,林律师吗?我是江晚。有件事想咨询您……”
城西老仓库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苏玥带着钱赶到时,差十分钟到两小时。她提着两个黑色手提箱,脸色苍白。
“钱在这儿。”她把箱子放在地上,“放人。”
光头使了个眼色,一个小弟过去开箱验钞。成捆的百元大钞,满满两箱。
“陆老板果然守信用。”光头笑了,挥挥手,“放人。”
赵武被推过来,陆沉舟扶住他。
“走吧。”陆沉舟对苏玥说。
三人转身往外走。
“等等。”光头忽然开口。
陆沉舟停下脚步,没回头:“还有事?”
“砂石料的事,陆老板不再考虑考虑?”光头的声音带着笑意,“我知道陆老板讲究,但有时候吧,太讲究了,容易出事。”
这是威胁。
陆沉舟转过身,看着光头:“我也送你一句话——有些饭,吃了会噎死。”
光头脸色沉下来。
但没等他说话,仓库外忽然传来警笛声。
由远及近,越来越响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你报警了?”光头瞪着陆沉舟,眼神凶狠。
“我没有。”陆沉舟皱眉。
警车停在仓库外,刺眼的警灯透过门缝照进来。喇叭声响起:“里面的人听着,你们已经被包围了!放下武器,双手抱头走出来!”
光头猛地看向苏玥:“你他妈敢报警?”
“我没有!”苏玥脸色惨白。
仓库里乱成一团。混混们扔下家伙想跑,但前后门都被堵住了。
陆沉舟拉着苏玥和赵武退到机器后面,压低声音:“待会儿警察进来,什么都别说。律师来之前,保持沉默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听我的!”
警察冲进来了,举着枪:“不许动!双手抱头!”
场面混乱。光头想反抗,被两个警察按倒在地。其他混混也纷纷被制服。
陆沉舟三人被带出去,分开上了警车。
上车前,陆沉舟看见不远处停着一辆出租车。车窗里,江晚的脸一闪而过。
他的心狠狠一紧。
她怎么来了?
派出所里,灯光惨白。
陆沉舟、苏玥、赵武被分开询问。陆沉舟坚持说自己是去还债,不知道对方涉黑。警察问了很多细节,他答得很谨慎。
凌晨四点,律师来了——不是陆沉舟常用的那个,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,姓林。
“陆先生,我是江晚同学委托来的。”林律师递上名片,“情况我已经了解了。你们是去偿还合法债务,遇到对方涉黑是意外。警方那边,我会处理。”
陆沉舟愣住:“江晚委托的?”
“是的。”林律师笑了笑,“那孩子很聪明。她查了相关法律条款,发现高利贷超过法定利率部分不受保护,而且对方非法拘禁,你们是受害者。所以她联系了我——我专打经济纠纷和刑事辩护。”
陆沉舟靠在椅子上,忽然觉得眼眶发热。
那个小姑娘……那个他以为还需要他保护的小姑娘……
已经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,长成这样了。
“她现在在哪儿?”他问。
“在外面等着。”林律师说,“不过陆先生,我建议你暂时别见她。你现在情绪不稳定,见了面可能会说些不该说的话。”
陆沉舟明白他的意思。
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江晚站在警局外的样子。单薄的身影,倔强的眼神。
像很多年前,又完全不一样。
“林律师。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帮我带句话给她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就说……”陆沉舟闭上眼睛,“谢谢。还有……对不起。”
对不起,让你看到这么不堪的一面。
对不起,又让你担心了。
对不起,我这个哥哥,当得太失败了。
林律师看着他,点点头:“我会转达。”
询问持续到天亮。
因为有律师在,加上光头那帮人本来就有案底,警方初步认定陆沉舟他们是受害者。做完笔录,可以先回去,但要随传随到。
走出派出所时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清晨的空气很冷,陆沉舟深吸一口气,看见马路对面,江晚站在出租车旁。
她穿着校服,外面套了件陆沉舟的旧夹克——很大,显得她更瘦小。头发有点乱,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。
看到他出来,她没动,只是看着他。
陆沉舟走过去,在她面前停下。
两人对视,很久没说话。
最后是江晚先开口:“赵武哥哥和苏玥姐姐呢?”
“还在里面办手续。”陆沉舟声音沙哑,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我做了噩梦。”江晚说,“梦见你出事了。”
陆沉舟心里一疼,伸手想摸她的头,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。
他想起自己衬衫上可能还有血渍,手上可能有伤。
“回去吧。”他说,“我送你回学校。”
“陆哥哥。”江晚没动,“值得吗?”
陆沉舟愣住。
“为了一个曾经背叛过你的人,冒这么大险,值得吗?”江晚看着他,眼睛很亮,亮得像要看进他灵魂深处,“如果他真的把你当兄弟,就不会去赌,不会欠高利贷,不会把你拖进这种危险里。”
陆沉舟沉默。
晨风吹过,带着深秋的寒意。
“值得。”最后他说,“因为他替我挡过刀。”
“所以你要用一辈子还?”江晚问,“陆哥哥,你的命就这么不值钱吗?”
这话太重了。
重得陆沉舟一时不知如何回答。
他看着江晚,看着这个他从小养大的女孩。她眼睛里有关切,有心疼,有愤怒,还有……失望。
对他这个“哥哥”的失望。
“小晚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轻,“这个世界不是所有事都能用值不值得来衡量。有些债,必须还。有些人,不能丢。”
“那你自己呢?”江晚眼眶红了,“你就活该为别人活着?活该一次次往火坑里跳?陆沉舟,你看着我——你的命也是命!”
她很少连名带姓叫他。
这一声“陆沉舟”,像一把锤子,砸碎了他所有的伪装。
陆沉舟看着她通红的眼睛,忽然很想抱抱她。
就像小时候她生病时那样,把她搂在怀里,告诉她“有哥哥在,别怕”。
但他不能。
因为他已经看到了她眼里的光——那不是需要保护的小女孩的光,是能和他对视、能质问他、能站在他面前的,一个独立的人的光。
他该高兴的。
他养大的小鸟,终于长出了坚硬的翅膀。
可为什么,心里这么疼呢?
“回去吧。”陆沉舟别开眼,“要上课了。”
江晚没动。
她看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,她笑了。笑得眼泪掉下来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回去。”
转身,拉开车门,上车。
出租车启动,驶离。
陆沉舟站在原地,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。
他知道,有些东西,从这一刻开始,不一样了。
就像江晚说的——他的命也是命。
但有些路,选了就不能回头。
有些人,欠了就得还。
这是他陆沉舟的宿命。
也是他,必须一个人走完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