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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暗涌 ...

  •   高二那年的春天,实验中学的玉兰花开得格外早。
      江晚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,面前摊着厚厚一本《普通物理学》。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书页上,公式和图表在她眼里自动拆解、重组,像一场沉默的舞蹈。
      她已经连续三次月考年级第一,物理竞赛全省二等奖,数学竞赛全国三等奖。实验中学有史以来第一个在高二就收到京大招生办意向电话的学生。
      这些成绩带来的不是喜悦,而是一种冰冷的清醒。
      就像此刻她解开的这道题——看似复杂的力学系统,本质不过是几个基本公式的叠加。世间万物,包括人心,也许都能这样拆解。
      “江晚!”同桌林晓气喘吁吁跑过来,压低声音,“老陈叫你去办公室,京大的老师来了!”
      图书馆里几个学生抬起头,眼神复杂。
      江晚合上书,平静地起身。白色校服衬衫的袖口洗得有些发白,但平整干净。她走过长长的走廊,脚步不疾不徐。
      办公室里,班主任老陈正陪着两个中年男女说话。看到江晚,老陈眼睛一亮:“来了!这就是江晚。”
      穿西装的男人推了推眼镜,打量着她:“江晚同学,我们看了你的竞赛成绩和平时表现,非常出色。京大物理系有一个‘拔尖计划’,每年在全国招收不超过二十个特别优秀的高中生,直接预录取。你有兴趣吗?”
      江晚没有立刻回答。
      她看着窗外,玉兰花在春风中轻轻摇曳。
      京大。中国最顶尖的学府。物理系。拔尖计划。
      这些都是她曾经仰望的东西。是陆沉舟说“好好读书,将来去最好的大学”时,她心里埋下的种子。
      但现在,当这条路真真切切铺在眼前时,她想到的却是别的事。
      ——陆沉舟上个月在酒桌上,搂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,笑得漫不经心。
      ——苏玥坐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,两人头碰头看一份合同,亲密得像一幅画。
      ——深更半夜他醉醺醺回家,衬衫领口沾着陌生女人的口红印。
      “江晚同学?”女老师轻声提醒。
      江晚回过神,露出得体的微笑:“谢谢老师。我需要考虑一下,也和家人商量。”
      “当然当然。”男老师递过来一份资料,“这是计划的具体介绍,你拿回去看看。一周内给我们答复就行。”
      拿着资料走出办公室,江晚没有回教室。
      她去了学校的天台。这里很少有人来,能看见大半个北城。远处,工业园区那些新建的厂房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。其中最大的一片,挂着“沉舟商贸”的招牌。
      那是陆沉舟的帝国。
      也是她拼命想靠近,又不得不远离的地方。
      手机震动,是陆沉舟发来的微信:“晚上一起吃饭,庆祝你竞赛获奖。订了‘云顶’。”
      云顶餐厅,北城最贵的地方之一。陆沉舟谈大生意时才去的地方。
      江晚回复:“好。”
     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,她又加了一句:“就我们两个人吗?”
      几秒后,回复来了:“苏玥也来。她帮你联系了京大的一个教授,想介绍你认识。”
      江晚看着那句话,很久。
      然后她收起手机,转身下楼。
      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孤单地印在水泥地上。

      晚上七点,云顶餐厅顶层包厢。
      江晚到的时候,陆沉舟和苏玥已经到了。两人正站在落地窗前说话,窗外是整个北城的夜景。
      陆沉舟穿着深灰色西装,没打领带,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。苏玥是一身香槟色套装,长发盘起,露出优美的脖颈线条。
      他们并肩站着,酒杯轻轻相碰。画面和谐得像时尚杂志的内页。
      “小晚来了。”苏玥先看到她,笑着招手。
      陆沉舟转过身,眼神在江晚身上停顿了一秒。她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色连衣裙,是他去年生日时送的。十六岁的少女身段初显,清瘦但不单薄,像一株正在抽条的竹子。
      “坐。”陆沉舟拉开椅子,“看看想吃什么。”
      侍者递上菜单。江晚扫了一眼,那些花哨的菜名和价格让她指尖发凉。这一顿饭,够普通家庭一个月生活费。
      “陆哥哥点吧。”她把菜单推回去。
      陆沉舟也没推辞,点了几个招牌菜,又要了瓶红酒。
      “听说京大招生办的人今天去学校了?”苏玥问。
      “嗯。”江晚点头,“拔尖计划,预录取。”
      “太好了!”苏玥眼睛一亮,“我就说小晚肯定行。沉舟,这下你放心了吧?”
      陆沉舟给自己倒了杯酒,没说话。
      菜上来了,三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。陆沉舟和苏玥聊着公司的事——某个项目进度,某个合同条款,某个竞争对手的动作。
      江晚埋头吃饭,耳朵却竖着。
      她听到苏玥说:“王总那边还是要打点一下,虽然你不喜欢这种,但规矩就是这样。”
      陆沉舟冷笑:“规矩?我的规矩就是质量说话。他想拿回扣,找别人去。”
      “可是……”
      “没有可是。”陆沉舟打断她,“苏玥,你知道我的底线。”
      苏玥叹了口气,没再说话。
      江晚抬起头,看着陆沉舟。
      他侧脸在灯光下线条冷硬,眼神里有种她看不懂的执拗。这种执拗她见过——在他坚持要送她去最好的学校时,在他拒绝某些明显能赚钱但昧良心的生意时。
      这个人,骨子里还留着前世的某些东西。
      比如原则。比如底线。
      比如……对某些人,某些事,近乎偏执的守护。
      “小晚。”陆沉舟忽然看向她,“京大那边,你怎么想?”
      江晚放下筷子:“我想去。”
      “那就去。”陆沉舟说,“费用不用操心。我在北京有朋友,可以帮你安排住处。”
      “不用。”江晚说得很平静,“学校有宿舍。奖学金够我生活。”
      陆沉舟皱了皱眉:“奖学金才多少钱?你别……”
      “陆哥哥。”江晚打断他,“我十七岁了。不能一辈子靠你。”
      这句话说得不重,但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      苏玥看了看两人,识趣地起身:“我去趟洗手间。”
      门关上后,陆沉舟看着江晚:“你什么意思?”
      “没什么意思。”江晚看着他的眼睛,“就是觉得,我该学着自己走路了。”
      “因为那些女人?”陆沉舟忽然问。
      江晚愣住。
      “你看到了,是不是?”陆沉舟点了根烟,“酒桌上那些,应酬场合那些。”
      江晚没说话。
      “小晚。”陆沉舟吐出一口烟,“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。有些场面,必须应付。有些关系,必须维持。但我有分寸。”
      “分寸是什么?”江晚问,“搂着别的女人喝酒叫有分寸?衬衫上沾着口红印叫有分寸?陆哥哥,我不是小孩子了。”
      陆沉舟沉默。
      他看着眼前的少女。她眼睛很亮,亮得能照出他所有的狼狈和不堪。
      “对不起。”最后他说,“以后不会了。”
      “你不用跟我道歉。”江晚摇摇头,“你有你的生活。我只是……只是需要时间接受。”
      接受你终将属于别人这个事实。
      接受我那些不该有的心思,必须掐灭这个事实。
      接受我们之间,隔着八年、隔着身份、隔着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这个事实。
      这些话她没说。
      但陆沉舟听懂了。
      他掐灭烟,声音有些哑:“小晚,你记住,不管我身边有多少人,你永远是我妹妹。”
      妹妹。
      又是这两个字。
      江晚笑了,笑得眼睛发酸:“我知道。陆哥哥永远是陆哥哥。”
      永远。一个残忍的词。

      那顿饭的后半段很沉默。
      苏玥回来后,努力活跃气氛,讲了些行业里的趣事。江晚配合地笑,陆沉舟偶尔接几句话。
      但有什么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      吃完饭,陆沉舟送江晚回学校。车停在实验中学门口,江晚下车前,他叫住她。
      “这个拿着。”他递过来一张卡,“密码是你生日。想买什么就买,别省。”
      江晚看着那张黑色的信用卡,没接。
      “我有钱。”她说,“竞赛奖金,还有之前存的。”
      “那是你的钱,这是哥哥给的零花钱。”陆沉舟坚持,“拿着。”
      江晚最终还是接了。卡很轻,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      “陆哥哥。”她忽然问,“如果有一天,我做了让你不高兴的事,你会原谅我吗?”
      陆沉舟愣了一下:“你会做什么让我不高兴的事?”
      “比如……不听话,非要走自己的路。”
      陆沉舟看着她,很久,才说:“小晚,我从没想过要你听话。我只希望你好。”
      “如果我好的方式,是离你远一点呢?”
      这话太直白,直白到陆沉舟一时不知如何回答。
      江晚笑了,推开车门:“我开玩笑的。陆哥哥再见。”
      她下车,走进校门,没有回头。
      陆沉舟坐在车里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     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那个雨夜,他第一次见到她。小小的一个人,缩在垃圾堆旁,眼神像受伤的狼崽。
      那时候他想,给口饭吃就行。
      怎么就走到了今天?
      怎么就把这个小姑娘,养成了现在这个让他心疼又无奈的样子?
      手机响了,是徐枫。
      “陆哥,赵武出事了。”
      陆沉舟眼神一凛:“说。”
      “他欠了赌债,被高利贷扣住了。对方放话,三天内拿不出五十万,就卸他一条胳膊。”
      “他在哪儿?”
      “城西老仓库。陆哥,你别去,那些人不好惹。赵武自己作的孽,让他自己……”
      “地址发我。”陆沉舟打断他。
      “陆哥!”
      “他替我挡过刀。”陆沉舟声音很冷,“这条命,我得还。”
      挂了电话,他发动车子,驶入夜色。
      后视镜里,实验中学的灯光越来越远。
      就像江晚说的——离他远一点。
      也许她是对的。
      也许他这种人,就该一个人走这条刀尖舔血的路。
      不该拖累任何人。
      尤其不该拖累她。

      同一时间,江晚回到宿舍。
      室友们都睡了,她轻手轻脚洗漱,躺到床上。
      手机屏幕亮着,是京大招生办的邮件。附件里是拔尖计划的详细条款:全额奖学金,本科直博机会,国际交流项目……
      一条铺满鲜花的康庄大道。
      她只要点一下“确认”,就能踏上这条路,离开北城,离开陆沉舟,离开所有让她心痛又沉迷的过往。
     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却迟迟没有落下。
      她想起晚饭时陆沉舟的眼神。那种混杂着愧疚、无奈、和某种她不敢深究的情绪的眼神。
      想起他说“你永远是我妹妹”时,声音里的那点颤抖。
      想起更早以前,他背着她去医院的那个雨夜,他握着她手说“有我在”时掌心的温度。
      江晚闭上眼睛。
      眼泪无声地滑落。
      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。
      就像解一道物理题——剔除所有干扰项,找到最简洁最优的路径。
      那个路径,就是离开。
      去京大,去更远的地方,长成能和他并肩的样子。
      或者,长成能彻底放下他的样子。
      手机屏幕暗下去。
      黑暗中,江晚轻声说:“再等等。”
      等一个契机。
      等一个,让她能彻底死心的契机。
      窗外的玉兰花,在夜风中轻轻摇曳。
      像在告别。
      又像在等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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