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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裂痕 从派出所回 ...

  •   从派出所回来后,陆沉舟病了一场。
      高烧,咳嗽,浑身骨头疼。医生说是因为疲劳过度,加上受了风寒,免疫力下降。
      他在家躺了三天。苏玥每天来送饭,徐枫和吴波轮流来照顾。公司的事全靠电话遥控。
      江晚没来。
      她发了一条短信:“陆哥哥,好好休息。我最近要准备物理竞赛全国决赛,很忙。”
      很忙。一个得体的借口。
      陆沉舟看着那条短信,看了很久。然后回复:“加油。注意身体。”
      对话就停在这里。
      像两条短暂相交的线,又各自奔向不同的方向。
      第四天,烧退了。陆沉舟起床,冲了个澡,看着镜子里苍白的脸。
      二十四岁。眼角已经有了细纹。鬓角冒出几根白发。
      前世他死的时候二十八岁,满身罪孽,一无所有。
      这一世,他有了公司,有了钱,有了名声。
      也有了……一个不敢触碰的软肋。
      手机响了,是苏玥。
      “沉舟,你好点了吗?公司有个紧急会议,关于工业园区四期的……”
      “我一会儿过去。”陆沉舟说。
      他穿上西装,打领带,又恢复了那个杀伐果断的陆总。
      只是镜子里那双眼睛,比从前更深,更沉。
      像藏着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。

      实验中学,物理竞赛集训教室。
      江晚坐在最后一排,面前摊着厚厚一本《量子力学导论》。公式在眼前跳跃,但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      脑子里全是那天清晨,陆沉舟站在派出所外的样子。
      憔悴,疲惫,眼睛里全是红血丝。
      还有他说“值得”时,那种近乎认命的平静。
      她当时很想问:陆沉舟,你为自己活过吗?
      但她没问。因为知道答案。
      这个人,从重生那一刻起,就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。赎罪,还债,守护。唯独没有“为自己”。
      而她呢?她能为这座孤岛做什么?
      也许,唯一能做的,就是离他远一点。
      不成为他的负担,不成为他另一个需要守护的责任。
      让他能轻装上阵,走他自己选的路。
      哪怕那条路,注定孤独。
      “江晚。”指导老师敲了敲她的桌子,“想什么呢?这道题你解错了。”
      江晚回过神,看着草稿纸上乱七八糟的演算。
      “对不起。”她低声说。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江晚擦掉错误的步骤,重新开始计算。
     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
      她解得很慢,很仔细。
      像在解一道人生的题——已知条件:她爱陆沉舟。约束条件:他们之间隔着八年、身份、以及他为自己设定的宿命。
      求解:她该如何自处?
      答案似乎只有一个:变强。
      强到不需要他保护,强到能理解他的世界,强到……即使离开他,也能活得精彩。
      就像她此刻解的这道题——看似无解,但只要换个思路,就能找到突破口。
      “对了!”老师惊喜地说,“就是这个思路!江晚,你果然有天赋!”
      江晚看着纸上正确的答案,笑了。
      笑容很淡,但很坚定。
      她知道该怎么做了。

      一周后,物理竞赛全国决赛在北京举行。
      江晚提前两天去了北京,住在京大附近的酒店。陆沉舟原本要送她,被她拒绝了。
      “我和同学一起,有老师带队。”她在电话里说,“你忙你的。”
     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:“好。比赛完告诉我结果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挂掉电话,江晚看着窗外北京的车水马龙。
      这座城市很大,很陌生。高楼林立,行人匆匆,每个人都像在追赶什么。
      她忽然想起深城。想起那片海,想起陆沉舟牵着她的手走在沙滩上,说“要有海的胸怀”。
      那时候她以为,自己会成为海。
      现在她明白了——她不是海,她是一滴水。
      一滴水,只有汇入更大的江河,才能奔向海洋。
      而陆沉舟,是那艘在海上航行的船。她这滴水,不该困在船上。
      决赛很顺利。
      实验操作,理论考试,答辩。江晚发挥得很稳定。走出考场时,天空飘起了小雪。
      带队老师兴奋地说:“江晚,你稳了!一等奖没问题!”
      其他同学围过来祝贺。江晚笑着道谢,心里却异常平静。
      就像完成了一件早就该完成的事。
      回酒店的路上,她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:“江晚同学,我是京大招生办的李老师。方便接电话吗?”
      她拨过去。
      “江晚同学,恭喜你!全国一等奖!而且你的总分排进全国前十!”李老师声音激动,“我们物理系决定,提前给你发预录取通知书。”
      雪花落在江晚脸上,凉凉的。
      “谢谢老师。”她说。
      “另外,系里有个‘拔尖计划’,每年送最优秀的学生去国外交流。你有兴趣吗?”
      “有。”江晚回答得很干脆,“什么时候可以开始?”
      “明年九月。不过需要提前准备语言考试,还有……”
      李老师说了很多。江晚认真听着,记在心里。
      挂掉电话时,雪下大了。
      北京变成了白色。
      江晚站在雪中,给陆沉舟发了条短信:“陆哥哥,我拿到京大预录取了。全国一等奖。”
      几秒后,电话就打过来了。
      “真的?”陆沉舟声音里带着笑意,“我就知道你可以!”
      “嗯。”江晚听着他的笑声,眼眶忽然有点热,“陆哥哥,谢谢你。”
      “谢我什么?是你自己争气。”
      “谢谢你……让我有做梦的机会。”
      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      雪花无声地飘落。
      “小晚。”陆沉舟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长大了。”
      江晚握紧手机:“是啊,长大了。”
      长大到,可以自己选择路了。
      长大到,可以……离开你了。
      后面这句话,她没说。
      但陆沉舟听懂了。
      “什么时候回来?”他问。
      “明天下午的高铁。”
      “我去接你。”
      “不用了。老师统一订票,有大巴送回学校。”
      “……好。”
      又是沉默。
      “陆哥哥。”江晚忽然说,“如果我以后去了很远的地方,你会想我吗?”
      陆沉舟笑了,笑声里有点涩:“当然会。你是我妹妹。”
      妹妹。
      最后一次了。
      江晚想。这是最后一次,我允许你用这个词定义我们的关系。
      从今往后,我是江晚。
      只是江晚。
      “那我挂了。”她说,“北京下雪了,很美。”
      “嗯。注意保暖。”
      电话挂断。
      江晚站在雪中,很久。
      雪花落在她头发上,睫毛上,肩膀上。
      像一场盛大的告别。
      而她知道,真正的告别,还在后面。

      回到北城后,江晚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奇特的平静。
      每天上学,放学,刷题,准备高考。陆沉舟偶尔会打电话来,问她学习怎么样,钱够不够花。她回答得很简洁,很客气。
      像两个熟悉的陌生人。
      元旦前,学校放了三天假。江晚没回陆沉舟那里,而是去了图书馆。
      傍晚时分,她接到徐枫的电话。
      “小晚,晚上来家里吃饭吧?吴波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。”
      江晚犹豫了一下:“陆哥哥在吗?”
      “……在。但他晚上有应酬,不一定回来。”
      “那我去。”
      她确实想见见徐枫和吴波。这两个人,是看着她长大的。某种意义上,也是她的家人。
      徐枫现在住在公司附近的一个小区,三室一厅。吴波和他合租。
      江晚到的时候,吴波还在厨房忙活。徐枫给她倒了杯果汁,两人坐在客厅里。
      “最近学习累吗?”徐枫问。
      “还好。”江晚说,“保送基本定了,压力不大。”
      “那就好。”徐枫看着她,欲言又止。
      “徐枫哥哥,你想说什么就说吧。”
      徐枫叹了口气:“小晚,你别怪陆哥。他……他有他的难处。”
      “我没怪他。”江晚说,“我只是觉得,我们都需要空间。”
      “那件事之后,陆哥变了很多。”徐枫点了根烟,“以前他还偶尔笑笑,现在……整天绷着个脸。应酬也不怎么去了,能推就推。”
      江晚没说话。
      “苏玥姐也很担心他。”徐枫继续说,“但陆哥那个人,你知道的,什么事都自己扛。”
      “所以他活该累。”江晚说得很平静,“徐枫哥哥,我不是小孩子了。我理解陆哥哥的选择,但我也有我的选择。”
      “你的选择是什么?”
      江晚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,轻声说:“飞得远一点。这样他就不用总回头看我了。”
      徐枫愣住了。
      他忽然发现,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女,眼神里有种超乎年龄的清醒和决绝。
      像看透了什么,又像决定了什么。
      “吃饭了!”吴波端着菜出来,打破了沉默。
      三个人坐下来吃饭。红烧肉确实很好吃,吴波的手艺越来越好了。
      吃到一半,门开了。
      陆沉舟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个蛋糕盒。
      看到江晚,他愣了一下。
      “陆哥回来了!”吴波站起来,“正好,我们刚开吃。”
      陆沉舟走进来,把蛋糕放在桌上:“路过甜品店,想起小晚爱吃这个。”
      是江晚最喜欢的那家店的芝士蛋糕。
      她看着那个盒子,心里某处狠狠一疼。
      他还记得。
      记得她所有的小习惯,小喜好。
      记得她是个需要被照顾的小妹妹。
      “谢谢陆哥哥。”她笑了笑,但没去碰那个蛋糕。
      陆沉舟坐下来,吴波给他添了碗筷。
      气氛有点微妙。
      四个人安静地吃饭。电视里播着新闻,说北城工业园区四期进展顺利,预计明年竣工。
      “陆哥,四期那边进度怎么样?”徐枫问。
      “还行。”陆沉舟说,“就是砂石料供应有点问题。原来那家质量不行,得换。”
      “光头那边没再找麻烦吧?”
      “没有。”陆沉舟顿了顿,“他进去了,至少三年。”
      江晚抬起头。
      陆沉舟看着她:“多亏你找的那个林律师。他查出来光头身上还有别的案子,数罪并罚。”
      江晚点点头,没说话。
      她知道陆沉舟在感谢她。
      但她不需要感谢。
      她只需要他好好的。
      “小晚。”陆沉舟忽然说,“寒假有什么计划?”
      “准备语言考试。”江晚说,“京大那边有出国交流项目,我想试试。”
      陆沉舟筷子停了一下:“去哪儿?”
      “美国。麻省理工有一个联合培养计划。”
      “什么时候走?”
      “如果通过的话,明年八月。”
      明年八月。
      现在是十二月。
      还有八个月。
      陆沉舟看着碗里的米饭,很久,才说:“好。钱的事不用操心。”
      “奖学金够。”江晚说,“而且我可以打工。”
      “你打什么工?”陆沉舟皱眉,“好好读书就行。”
      “陆哥哥。”江晚放下筷子,看着他,“我十七岁了。不能一辈子花你的钱。”
      这话她说得很平静,但像一把刀,扎在陆沉舟心上。
      他看着眼前的少女。她眼睛很亮,表情很坚定。
      像在宣布一个决定。
      一个,要离开他的决定。
      “随你。”最后他说,声音有点哑。
      这顿饭的后半段,没人再说话。
      吃完饭,江晚帮忙洗碗。陆沉舟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她熟练的动作。
      她真的长大了。长成了他曾经希望的样子——独立,坚强,有能力选择自己的人生。
      可为什么,他心里这么空呢?
      洗好碗,江晚擦了擦手:“陆哥哥,徐枫哥哥,吴波哥哥,我先回学校了。”
      “我送你。”陆沉舟说。
      “不用,我打车。”
      “我送你。”陆沉舟坚持。
      两人下了楼。陆沉舟的车停在路边,那辆二手桑塔纳。
      车上,依旧安静。
      开到一半,陆沉舟忽然说:“那个芝士蛋糕,你不吃的话放冰箱,明天当早餐。”
      “好。”
      “北京冷吗?”
      “冷。但室内有暖气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又是沉默。
      快到学校时,陆沉舟再次开口:“小晚。”
      “嗯?”
      “不管你去哪里,记住,这里永远是你家。”
      江晚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,眼眶忽然红了。
      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谢谢陆哥哥。”
      车停了。
      江晚解开安全带,推开车门。
      “小晚。”陆沉舟又叫住她。
      她回头。
      陆沉舟看着她,灯光下,他的眼神很复杂。
      有温柔,有不舍,有愧疚,还有她看不懂的某种情绪。
      “好好照顾自己。”最后他说。
      江晚笑了,笑得很大方:“你也是。”
      然后她关上车门,转身走进校门。
      没有回头。
      陆沉舟坐在车里,看着她消失的方向,很久很久。
      然后他拿出手机,拨通了苏玥的电话。
      “在哪儿?”
      “公司。怎么了?”
      “出来喝酒。”
      苏玥愣了一下:“现在?”
      “嗯。老地方。”
      半小时后,两人坐在常去的那家酒吧角落里。
      陆沉舟已经喝了大半瓶威士忌。苏玥按住他的杯子:“够了。你胃不好。”
      陆沉舟推开她的手,又倒了一杯。
      “小晚要出国了。”他说。
      苏玥怔住:“什么时候?”
      “明年八月。麻省理工。”
      “……这么快?”
      “快吗?”陆沉舟笑了,笑容苦涩,“我觉得太慢了。慢到……我差点以为,能一直这样下去。”
      苏玥看着他,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      “沉舟。”她轻声说,“你对她……”
      “她是我妹妹。”陆沉舟打断她,说得又快又急,“永远都是。”
      像是在说服自己。
      苏玥没再说话。
      她只是陪着他,一杯接一杯地喝。
      直到陆沉舟醉得趴倒在桌上,嘴里喃喃说着什么。
      苏玥凑近去听。
      听见他说:“对不起……小晚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      对不起什么?
      苏玥不知道。
      但她知道,这个一向坚硬如铁的男人,心里有一块地方,已经碎掉了。
      而那块地方,只属于一个人。
      一个他永远不能、也不敢靠近的人。
      窗外,北城的夜很深。
      深得像没有尽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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