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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暗礁与灯塔 初中二年级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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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中二年级的暑假,江晚没有像以前一样在店里帮忙。
陆沉舟给她报了两个夏令营,一个是英语口语营,一个是数学思维营。他说,实验小学的孩子都参加这种营,不能落后。
夏令营在北城郊区的一个度假村,环境很好,吃住都包。营员都是各个学校的好学生,穿着统一的营服,每天按时起床、上课、活动。
江晚很努力地融入。她英语发音不标准,就每天早起半小时,对着镜子练习;数学题做不出来,就追着老师问,直到弄懂为止。
同宿舍的女孩叫周雨,父亲是大学教授,母亲是医生。她说话带着一种江晚不熟悉的优越感,但人很好,会借笔记给她,会教她怎么用洗发水护发素。
“江晚,你爸妈是做什么的?”有一天晚上,周雨边敷面膜边问。
江晚正在背单词,头也不抬:“我没有爸妈。我跟哥哥一起生活。”
“哦。”周雨躺到床上,“那你哥哥做什么的?”
“做生意。”
“什么生意?”
“商贸公司。”江晚顿了顿,“沉舟商贸。”
“没听过。”周雨翻了个身,“不过做生意的都很有钱。你看隔壁班那个王浩,他爸开矿的,家里好几辆奔驰。”
江晚没接话。
她想起陆沉舟那辆二手桑塔纳,开了两年了,一直没换。
他不是没钱换,是觉得没必要。他说车是代步工具,能开就行。
可是现在,他是老板了,是不是也该换辆好车?
就像他换西装,换办公室,换交际圈一样。
有些东西,该换的总是要换。
包括她吗?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江晚就甩甩头,强迫自己继续背单词。
不能胡思乱想。
要专注学习。
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。
夏令营最后一天是家长开放日。
很多家长都来了,开着好车,穿着得体,给孩子带各种零食礼物。
江晚站在宿舍门口,看着那些被父母围着的同学,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“羡慕”。
不是羡慕他们有父母,是羡慕那种理所当然的被爱。
她也有陆哥哥,陆哥哥对她很好。
但那种好,不一样。
就像苏玥说的,恩情和亲情,和那种血浓于水、毫无保留的爱,不一样。
“江晚,你家人来吗?”周雨问。
“我哥哥说……可能会来。”江晚小声说。
其实陆沉舟没说一定会来。他最近在谈一个大项目,忙得不可开交。
但江晚还是抱着希望。
万一呢?
万一一抬头,就看到陆哥哥站在不远处,对她笑。
像以前一样。
开放日从上午九点到下午三点。江晚等了一整天。
陆沉舟没来。
倒是苏玥来了,开着一辆白色的轿车,说是顺路过来看看。
她给江晚带了一盒巧克力,还有几本新出的辅导书。
“沉舟临时有个会,来不了。”苏玥说,“他让我跟你说声抱歉。”
江晚接过东西,点点头:“谢谢苏玥姐姐。”
“在营里还适应吗?”苏玥问。
“适应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苏玥看了看表,“我还有点事,得先走。你自己注意安全,回去的时候给我打电话,我来接你。”
“不用麻烦,我可以坐校车。”
“不麻烦。”苏玥笑了笑,“沉舟交代的,我必须做到。”
又是沉舟交代的。
江晚心里那点失望,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情绪。
陆哥哥还是关心她的。
只是这份关心,需要别人来传达。
苏玥走后,周雨凑过来:“那是谁啊?好漂亮。”
“……我哥哥的朋友。”
“只是朋友?”周雨眨眨眼,“看起来对你很好啊。还特意来看你。”
江晚没说话。
她抱着巧克力和辅导书,回到宿舍。
巧克力是进口的,包装很精致,一看就不便宜。
她拆开一颗放进嘴里,很甜,甜得发苦。
暑假结束,江晚升入五年级。
学习压力更大了。实验小学五年级就开始为小升初做准备,每天作业写到晚上十点。
陆沉舟的公司也更忙了。工业园区二期开工,他拿下了整个园区的建材供应权,单子金额上百万。
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,有时干脆住在办公室。
江晚习惯了每天自己起床、上学、放学、写作业。徐枫和吴波会轮流来给她做饭,但大多数时候,她一个人吃。
店里生意完全交给雇的店员了,徐枫和吴波现在主要跑外勤——徐枫负责业务拓展,吴波负责售后和维修。
偶尔陆沉舟回来早,会检查她的作业,问她学习情况。
“最近数学有点难。”江晚说,“几何部分,总是想象不出立体图形。”
陆沉舟放下手里的文件,拿起她的课本看了看,然后找了张纸,画了一个立方体,标注上各个面。
“想象不出来,就动手画。”他说,“把抽象的变成具体的,就容易理解了。”
他教得很耐心,就像以前教她用刀叉一样。
但江晚能感觉到,他的心思不在这里。
手机一直在响,短信,电话。他接了几个,语气简洁有力:“这个价格不行,再谈。”“合同条款要改,风险太大。”“明天上午十点,会议室见。”
挂了电话,他对江晚说:“抱歉,公司事多。”
江晚摇摇头:“没事,陆哥哥你先忙。”
她收起课本,回到自己房间。
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,站了很久。
她想起四年级语文课本里的一篇课文,《背影》。写父亲送儿子上学,翻过月台去买橘子,那个蹒跚的背影让儿子泪流满面。
她没哭。
她只是觉得,陆哥哥的背影,也越来越远了。
不是物理距离,是心的距离。
她抓不住。
就像抓不住指缝里的沙。
十一月底,实验中学举行期中考试。
江晚考了年级第三。成绩单拿回家的那天,陆沉舟正好在。
“不错。”他看着成绩单,眼里有欣慰,“继续保持。”
江晚期待地看着他,希望能听到更多。
比如“想要什么奖励”,或者“周末带你去玩”。
但陆沉舟只是拍了拍她的肩:“我还有事,晚上不回来吃饭。你自己热一下冰箱里的菜。”
然后就走了。
门关上,屋子里安静下来。
江晚坐在沙发上,看着手里的成绩单。
年级第三。
她拼了命学来的年级第三。
可是陆哥哥好像……没那么在意了。
以前她考了98分,他会高兴地带她去吃好吃的。
现在呢?
江晚把成绩单折好,放进书包。
也许不是陆哥哥变了,是她长大了。
长大了,就该学会不期待奖励,不索取关注。
这是成长的代价。
她懂。
晚上,她一个人热了饭菜,坐在餐桌前吃。
电视开着,播放着财经新闻。主持人用标准的普通话说着股市行情、经济政策、企业动态。
江晚听不太懂,但她努力听。
因为陆哥哥在的那个世界,就是这样的世界。
她要听懂,才能理解他在忙什么,在想什么。
才能……离他近一点。
哪怕只是一点点。
吃完饭,她写作业,复习功课。十点,洗漱睡觉。
躺在床上,她听到楼下传来汽车声。
是陆沉舟回来了。
脚步声上楼梯,在门口停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书房走。
他没有来看她。
江晚闭上眼睛,把脸埋进枕头。
枕头还是那个枕头,有阳光晒过的味道。
但她闻到的,只有眼泪的咸涩。
十二月初,下了一场大雪。
北城银装素裹,街上行人稀少。
江晚放学回家,发现陆沉舟居然在,正坐在客厅沙发上,看着窗外的雪景。
“陆哥哥?”她有些惊讶,“今天不忙吗?”
“下雪,路不好走,提前回来了。”陆沉舟转过头,对她笑了笑,“过来坐。”
江晚放下书包,走过去坐下。
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,陆沉舟泡了壶茶,给她倒了一杯。
“尝尝,朋友送的铁观音。”
江晚小口喝着。茶很香,但有点苦。
“学习还跟得上吗?”陆沉舟问。
“跟得上。”
“和同学相处呢?”
“挺好的。”
两人一问一答,像例行公事。
然后沉默下来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,大片大片的,像鹅毛。
“小晚。”陆沉舟忽然开口,“你有没有想过,以后想做什么?”
江晚愣了一下,摇摇头:“没认真想过。”
“想想。”陆沉舟说,“你现在五年级了,再过两年就上初中,然后高中,大学。时间过得很快,一眨眼就长大了。”
江晚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,轻声说:“陆哥哥希望我做什么?”
“我希望你做你自己想做的事。”陆沉舟看着她,“小晚,我培养你,不是为了让你按照我的意愿生活。是希望你有选择的权利,有能力过自己想要的人生。”
江晚抬起头,看着陆沉舟。
他的眼神很认真,里面有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。
“陆哥哥。”她鼓起勇气问,“那你……过的是你想要的人生吗?”
陆沉舟怔住了。
这个问题太突然,也太深。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江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我在努力。”最后他说,“小晚,你要记住,人生不是非黑即白的。有时候我们走的路,不一定是想走的路,但可能是必须走的路。”
“什么是必须走的路?”
“比如赚钱,比如变强,比如保护想保护的人。”陆沉舟说,“这些事不一定让你快乐,但必须做。”
江晚似懂非懂。
但她能感觉到,陆沉舟说这话时,语气里有种沉重的疲惫。
像背着一座山在走路。
“陆哥哥。”她小声说,“你……累吗?”
陆沉舟笑了,那笑容里有无奈,也有释然。
“累。”他实话实说,“但值得。”
值得。
为了什么值得?
江晚没问。
她只是点点头,说:“陆哥哥,我会快点长大,帮你分担。”
陆沉舟揉了揉她的头发:“不用。你好好长大就行。”
好好长大。
长成什么样呢?
江晚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她不能一直站在陆沉舟身后,等他回头看她。
她要走到他身边去。
走到他能看见的地方。
像苏玥一样。
不,不是像苏玥一样。
是像她自己一样。
独一无二的江晚。
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,在她心里悄悄发芽。
在雪夜温暖的灯光下,在茶香氤氲的空气里。
静静地,坚定地,生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