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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潮水退去时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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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深城回来后,陆沉舟更忙了。
代理业务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,不仅覆盖了北城下面的县镇,还开始向邻近城市辐射。店铺重新装修后生意红火,每天流水稳定在三千以上。沈括那边的电子产品和苏玥牵线的小家电批发,成了利润最厚的两块。
陆沉舟在北城租了个像样的办公室,注册了“沉舟商贸有限公司”。营业执照挂上墙那天,他请所有人吃了顿饭。
饭桌上,徐枫和吴波都很兴奋,说终于有公司了,是正规军了。江晚安静地坐着,看着墙上那张盖着红章的纸,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好像从那天起,陆哥哥离她更远了。
不是物理距离,是别的什么。
他开始穿西装打领带,开始用那种翻盖的商务手机,开始和一些她听不懂名字的人打电话谈“项目”、“融资”、“渠道”。
他还是会每天回店里看看,还是会关心她的学习,还是会摸摸她的头说“小晚真棒”。
但江晚能感觉到,有什么不一样了。
就像深城那片海,潮水来了又退,沙滩上留下的痕迹,每一次都不一样。
春节过后,江晚正式转入实验小学。
新学校很大,教学楼是新的,操场铺着塑胶跑道,教室里有投影仪。同学们穿得整洁漂亮,说话时带着一种江晚不熟悉的自信。
她坐在最后一排,听着周围同学讨论寒假去了哪里玩——香港迪士尼、上海外滩、甚至还有出国去新马泰的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新书包新文具,第一次意识到,陆哥哥给她的这些,在别人眼里可能很普通。
但她不觉得难过。
她只是更用力地学习。
第一次月考,她考了班级第五。老师表扬她进步快,同学们也开始主动和她说话。
有个叫林晓的女孩,坐在她前排,下课时会转过来问她数学题。
“江晚,这道题你怎么做的?我怎么也算不出来。”
江晚很耐心地给她讲。讲完题,林晓问她:“你以前在哪个学校?”
“北城三小。”江晚说了民工子弟小学的正式名字。
“没听过。”林晓想了想,“是在城西那边吗?我妈妈说那边都是外来务工人员子女的学校。”
江晚点点头:“嗯。”
“那你爸妈是做什么的?”林晓好奇地问。
江晚沉默了几秒,说:“我没有爸妈。我跟哥哥一起生活。”
“哦……”林晓似懂非懂,“你哥哥对你真好,还送你上我们学校。我们学校可难进了,要交好多借读费。”
借读费。
江晚后来才知道,实验小学对外来学生的借读费是一学期三千。
三千。陆哥哥没跟她提过。
他就像以前一样,默默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,然后轻描淡写地说:“小晚,好好学就行。”
她忽然想起深城回来的火车上,苏玥说的那句话:“你是个幸运的孩子,遇到了沉舟这样的人。”
是啊,幸运。
所以她更要争气。
四月份,陆沉舟谈成了一笔大单子——给北城一个新开的工业园区供应办公设备。
单子金额三十万,利润有六万。签合同那天,对方老板请客,在一家很高档的酒店。
陆沉舟带徐枫去了,回来时已经深夜。江晚还没睡,在房间里复习功课,听到动静出来看。
陆沉舟喝了不少酒,脸颊微红,但眼睛很亮。
“小晚,还没睡?”他靠在墙上,松了松领带。
“马上就睡。”江晚走过去,“陆哥哥,你喝了很多酒。”
“高兴。”陆沉舟笑了,那笑容里有种江晚没见过的意气风发,“小晚,你知道三十万是什么概念吗?够咱们以前开十个店。”
江晚点点头:“陆哥哥真厉害。”
“这才刚开始。”陆沉舟揉了揉太阳穴,“工业园区二期马上开工,那边的关系我也打通了。明年,咱们公司流水能破五百万。”
五百万。
江晚在心里数了数后面的零。
好多钱。
多到她想象不出来。
“陆哥哥,你累了,去休息吧。”她说。
“好。”陆沉舟往房间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,“小晚,你也要加油。等公司做大了,我送你出国读书。”
出国。
又是一个遥远的概念。
江晚站在昏暗的走廊里,看着陆沉舟关上的房门,很久没动。
她想起今天下午,苏玥来店里。不是谈设计,是送一份文件。
江晚听到徐枫问:“苏玥姐,你现在是陆哥的助理了?”
苏玥笑了笑:“算是吧。沉舟现在业务多,需要人帮忙处理一些杂事。”
助理。
江晚知道这个词的意思。电视里那些老板身边,总有漂亮能干的女助理。
苏玥确实漂亮,也确实能干。
她穿着职业套装,化着淡妆,说话有条不紊,处理事情干净利落。
和穿着校服、只会读书和看店的自己,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。
江晚回到房间,坐在书桌前,翻开数学练习册。
代数,方程式,应用题。
每道题都有标准答案,只要按步骤算,总能算出来。
可人生呢?
人生的题目,该怎么解?
五月,公司搬到了更大的办公室,在新建的写字楼里,租了整整一层。
开业那天,来了很多人。有供货商,有客户,有工商税务的人,还有几个记者。
陆沉舟穿着定制的西装,站在台上讲话。他讲公司的发展规划,讲未来的愿景,讲要打造北城最大的商贸平台。
台下掌声不断。
江晚也去了,坐在最后一排。她看着台上的陆沉舟,觉得他好像在发光。
那么自信,那么从容,那么……陌生。
讲话结束,酒会开始。人们端着酒杯互相敬酒,谈笑风生。
江晚一个人站在角落里,手里拿着一杯果汁。
她看到苏玥穿梭在人群中,和这个握手,和那个交谈,举止得体,游刃有余。
她也看到几个穿着时髦的年轻女人,围在陆沉舟身边,笑靥如花。
其中有个穿红裙子的,特别漂亮,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,几乎要贴到陆沉舟身上。
陆沉舟笑着,没有躲开。
江晚低下头,喝了一口果汁。
好酸。
“小晚?”徐枫走过来,“怎么一个人在这儿?不去找你陆哥哥?”
“他忙。”江晚小声说。
徐枫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远处的陆沉舟,叹了口气。
“陆哥现在是老板了,应酬多,难免的。”他说,“小晚,你别多想。”
“我没多想。”江晚摇摇头,“徐枫哥哥,我去外面透透气。”
她放下杯子,走出宴会厅。
外面是走廊,铺着厚厚的地毯,踩上去没有声音。走廊尽头有个露台,能看到北城的夜景。
江晚走到露台边,手扶着栏杆。
五月的夜风很温柔,吹在脸上像母亲的手。
如果她母亲还活着的话。
她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一句话:人这辈子,得到什么就会失去什么。
她得到了上学的机会,得到了安稳的生活,得到了陆哥哥的照顾。
那她失去了什么呢?
也许是那种,虽然穷但踏实的日子。
也许是那种,虽然苦但明确的身份。
现在呢?她算什么?
陆沉舟的妹妹?可是没有血缘关系。
店里的小帮工?可是店里已经雇了专业的店员。
公司的家属?可是公司和她有什么关系?
她像一只飘在空中的风筝,线握在陆沉舟手里。他飞得越高,她飘得越远。
可线,总有断的一天。
“一个人在这儿?”
江晚回头,看到苏玥端着两杯饮料走过来。
“苏玥姐姐。”她打了声招呼。
“怎么不进去?里面热闹。”苏玥递给她一杯果汁,“刚榨的,很新鲜。”
江晚接过:“谢谢。”
两人并肩站着,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。
“深城之后,我们还没好好聊过。”苏玥说,“在实验小学适应吗?”
“还行。”江晚说,“同学们都很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苏玥喝了口饮料,“沉舟很关心你,经常问我实验小学的教学质量,还让我帮忙找补习老师。”
江晚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:“苏玥姐姐……和我陆哥哥,是在谈恋爱吗?”
这个问题很冒失,但她忍不住。
苏玥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容里有种江晚看不懂的情绪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得很坦然,“我们是合作伙伴,也是朋友。沉舟现在一心扑在事业上,没时间谈恋爱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江晚想说,可是你们总在一起,看起来很般配。
但她没说出口。
“江晚。”苏玥转过头,认真地看着她,“你是个聪明的孩子。有些话,我现在说了你可能不懂,但记住总没错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这世上,有些感情比爱情更长久。”苏玥说,“比如亲情,比如恩情,比如并肩作战的情谊。爱情太脆弱,来得快去得也快。但一起走过的路,一起扛过的事,会刻在骨子里,一辈子忘不掉。”
江晚似懂非懂。
“你现在还小,可能觉得爱情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事。”苏玥笑了,“等长大了就会明白,能稳稳地站在一个人身边,和他一起看风景,比轰轰烈烈地爱一场更重要。”
“那……苏玥姐姐想站在陆哥哥身边吗?”
苏玥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看着远处闪烁的霓虹灯,很久,才轻声说:“我想站在他能看见的地方。至于能不能并肩,看缘分。”
这话太深奥,江晚完全听不懂。
但她能感觉到,苏玥说这话时,语气里有种淡淡的悲伤。
像那天深城的海,表面平静,底下却有暗流。
“回去吧。”苏玥拍拍她的肩,“出来太久,沉舟会担心。”
两人回到宴会厅。陆沉舟正在和几个中年人说话,看到她们,对她们点了点头。
江晚看着那个在人群中游刃有余的陆沉舟,忽然觉得,她离他真的越来越远了。
不是距离,是别的什么。
像两条相交的直线,在某一点相遇,然后各自奔向不同的方向。
这个认知让她心里一疼。
但她没哭。
她只是握紧了手里的杯子,对自己说:
江晚,你要快点长大。
长大到能理解苏玥姐姐说的话。
长大到能看清自己和陆哥哥之间,到底隔着什么。
长大到……能平静地接受一切结果。
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