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丘先生》依岚玥

5、第五章 寻徒路漫漫 重逢话初心

　　鸡叫头遍时，润禾堂的灯就亮了。丘先生坐在桌前，翻着那个记满弟子地址的旧本子，手指在“伍严”两个字上停了很久。李游提着个粗布包袱走进来，里面裹着两件换洗衣裳、一包炒豆子，还有丘先生常用的那本《论语》。“先生，都收拾好了，夏箐说一早的火车，咱们得赶在天亮前下山。”
　　丘先生点点头，起身往门口走。月光洒在院子里的柏树苗上，影子拉得长长的，像一道道牵挂。吴丽芬和几个村民已经候在院门口，手里提着鸡蛋、咸菜、晒干的野菜，堆了满满一筐。“先生，路上吃。”吴丽芬把筐子递过来，眼圈红红的，“您身子不好，多保重，早点回来。”
　　丘先生接过筐子，在她手里拍了拍：“放心，会回来的。”
　　村里的拖拉机突突地响着，载着三人往镇上的火车站去。车斗里的野菜香混着柴油味，夏箐坐在角落，手里捧着笔记本电脑，借着月光整理着之前记录的素材。“丘先生，您当年教伍严先生‘仁义’，是怎么想到用种地的方式教的？”她轻声问。
　　丘先生望着窗外掠过的树影：“地里的庄稼，骗不了人。种啥收啥，做人也一样，心里装着啥，就会活成啥样。”
　　火车在晨光中出发，哐当哐当的声响里，丘先生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李游坐在旁边，把筐子放在腿上，生怕磕着碰着。夏箐看着窗外的田野，心里满是期待，她想知道，那个被伍严挂在嘴边的“守心”之道，在现实里到底是什么模样。
　　伍严是在工地上接到李游电话的。“伍严，我们到镇上了，在火车站门口。”
　　他手里的瓦刀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，不顾满手的水泥灰，拔腿就往火车站跑。工棚里的工友们愣了愣，跟着他跑了出去。“伍哥，咋了？”小毛喊着。
　　“我师父来了！我师父来看我了！”伍严的声音带着颤音，跑得飞快，工装裤上的泥点甩得老远。
　　火车站门口，丘先生正站在树荫下，李游提着筐子，夏箐在旁边整理相机。伍严气喘吁吁地跑过去，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，头发更白了，背也有点驼，却依旧站得笔直。他喉咙一紧，喊了声“先生”，眼泪就掉了下来。
　　丘先生笑了，走上前，在他胳膊上拍了拍：“长壮了，也长稳了。”
　　伍严抹了把脸，把满是水泥灰的手在工装裤上擦了又擦，才敢去扶丘先生：“先生，走，去我住的地方歇歇。”他转头对跟来的工友们说，“这是我师父，丘先生！当年就是先生教我做人的！”
　　工友们纷纷围上来，喊着“丘先生好”，热情得很。
　　伍严住的地方在小镇的老街，是间租来的小平房，收拾得干干净净。墙上挂着那张在润禾堂拍的旧照片，旁边贴着一张纸，上面写着“守心”两个字，是他自己写的，模仿着丘先生的笔迹。
　　“先生，您坐。”伍严给丘先生倒了杯热茶，又给李游和夏箐递上矿泉水，手脚麻利得有些慌乱。“我去买只鸡，中午给您炖鸡汤喝。”
　　丘先生拦住他：“不用麻烦，随便吃点就行。”
　　“不麻烦！”伍严说着就往外跑，跑到门口又折回来，“先生，您等我，我很快就回来！”
　　夏箐拿出相机，拍下了墙上的“守心”二字，又拍下丘先生喝茶的样子。“伍严先生，您当年离开润禾堂，有没有后悔过？”她问。
　　伍严挠了挠头：“后悔过，在南方工地犯错的时候，特别后悔没听先生的话。后来想想，幸好先生教我的道理刻在心里，不然早就跑偏了。”
　　中午的鸡汤炖得香喷喷的，伍严的娘也来了，提着一篮鸡蛋，看见丘先生，激动得说不出话，只是一个劲地给丘先生夹菜。“先生，多亏了您，不然严子这孩子，早就毁了。”
　　丘先生夹了块鸡肉，慢慢嚼着：“是他自己争气，根没歪。”
　　饭桌上，伍严说起了“守心队”的近况。现在队里有二十多个人，都是踏实肯干的庄稼汉，他们的规矩是“用料实、手艺精、不欺人”，虽然赚得慢，却赢得了口碑，活多得接不过来。“前阵子，有个老板找我，让我做豆腐渣工程，给我三倍的价钱，我没答应。”伍严说，“我想起先生说的，庄稼施催肥，芯是空的，做人也一样，赚不义之财，心里不踏实。”
　　丘先生点点头：“做得好。守心，就是守住自己的良心，守住做事的底线。”
　　夏箐一边记录，一边点头，她能感受到，伍严说的每一句话，都透着股真诚。
　　下午，伍严带着他们去了工地。新盖的居民楼已经封顶，工人们正在贴瓷砖，动作麻利，质量过硬。“这是给低保户盖的廉租房，我们只收了成本价。”伍严骄傲地说，“先生，您看，这墙砌得多直，这瓷砖贴得多平。”
　　丘先生走到墙前，用手摸了摸，又用眼睛瞄了瞄，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。“嗯，比我种的玉米还直。”
　　正在这时，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走了过来，是之前的王老板。他看见伍严，脸上堆起笑：“伍师傅，之前是我糊涂，不该让你偷工减料。现在我有个大工程，想请你做，价钱好说，只要你保证质量。”
　　伍严看了看丘先生，丘先生对他点了点头。“王老板，价钱好说，但规矩不能破，用料必须实，手艺必须精。”伍严说。
　　王老板连忙点头：“没问题！都听你的！”
　　夏箐拍下了这一幕，心里很受触动。她没想到，“仁义”之道，竟然能在一个小小的装修队里，绽放出如此耀眼的光芒。
　　在小镇待了三天，丘先生要启程去下一站了——许田所在的小城。伍严舍不得，想跟着一起去，可工地上离不开人。他给丘先生塞了厚厚的一沓钱，被丘先生退了回来。“你赚钱不容易，留着给队里添点工具，给工友们改善改善伙食。”
　　伍严没办法，只好给许田写了封信，让丘先生带给她。“先生，替我问问许田，她还好吗？”他的声音有点低沉，当年在润禾堂，他和许田、苏默都是好朋友，后来各自天涯，就断了联系。
　　火车开动时，伍严站在站台上，挥着手，眼泪又掉了下来。丘先生坐在车窗边，也挥着手，看着伍严的身影越来越小，直到消失在视线里。
　　“先生，您放心，伍严先生过得很好，守住了初心。”夏箐说。
　　丘先生点点头，心里却有些沉重。下一站，是许田，那个曾经眼睛亮晶晶的姑娘，现在过得怎么样？
　　前往许田所在小城的火车上，丘先生咳嗽得更厉害了。李游给他递上水，担忧地说：“先生，要不咱先歇歇，再去看许田？”
　　“不用，早点见到孩子们，心里踏实。”丘先生说。
　　许田正在给学生上课，讲的是《论语》里的“己所不欲，勿施于人”。她看着台下孩子们认真的眼神，想起了当年在润禾堂，丘先生给他们讲课的样子。下课铃响了，她收拾好教案，走出教室，看见校门口站着三个人，其中一个身影，让她愣住了。
　　是丘先生！
　　她快步走过去，声音颤抖：“先生？真的是您？”
　　丘先生笑了笑：“是我，田田。”
　　许田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，这么多年的委屈、思念、怨恨，在见到丘先生的那一刻，都化作了泪水。“先生，您怎么来了？”
　　“来看看你，看看你过得好不好。”丘先生的眼神里满是关切。
　　夏箐和李游站在旁边，没有说话，给他们留着独处的空间。
　　许田带着他们回了家。出租屋不大，却收拾得干干净净，墙上贴着念禾的奖状，还有一张润禾堂的旧照片，是当年苏默许田和伍严一起拍的。念禾放学回来了，看见家里有客人，有点害羞，躲在许田身后。“念禾，快叫丘爷爷。”许田说。
　　念禾怯生生地叫了声：“丘爷爷好。”
　　丘先生看着念禾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像极了当年的许田。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布包，里面是几颗糖果，递给念禾：“拿着，甜的。”
　　念禾看了看许田，许田点了点头，她才接过糖果，说了声“谢谢丘爷爷”。
　　夜里，念禾睡熟了，许田和丘先生坐在客厅里，聊起了这些年的往事。她说起了苏默的背叛，说起了独自抚养念禾的艰辛，说起了对丘先生的怨恨：“先生，我曾经恨过您，恨您教给我们的道理，为什么在现实面前，那么不堪一击？为什么坚守初心的人，总要受那么多苦？”
　　丘先生没有辩解，只是静静地听着。等她说完，他从包里拿出那本《论语》，翻到“君子固穷”那一页：“田田，我知道你苦。可你看，这‘穷’不是指没钱，是指坚守本心时的孤独和艰难。就像山里的松柏，冬天越冷，长得越直。你守住了初心，守住了念禾，这就是最大的财富。”
　　他又拿出伍严写的信，递给许田：“这是伍严给你的信，他现在过得很好，开了个装修队，叫‘守心队’，坚守着你我当年在润禾堂学的道理。”
　　许田接过信，看着伍严熟悉的字迹，眼泪又掉了下来。她想起了当年在润禾堂，三个小伙伴一起读书、一起种地的日子，心里五味杂陈。
　　“先生，苏默他……”许田犹豫片刻，“苏默他，犯了错，学术造假，被人举报了。”
　　听到这个消息，丘先生心里很难过。那个曾经温文尔雅、眼里有光的少年，终究还是丢了初心。
　　夏箐坐在旁边，记录着他们的对话，心里很受触动。她没想到，丘先生的弟子们，竟然有着如此不同的人生轨迹。坚守初心的人，虽然艰难，却活得踏实；丢了初心的人，虽然名利双收，却最终栽了跟头。
　　第二天一早，许田带着念禾，陪丘先生他们去了小城的公园。念禾拉着丘先生的手，叽叽喳喳地问着山里的事，问着润禾堂的事。丘先生耐心地回答着，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。
　　“先生，我想回润禾堂看看。”许田忽然说，“我想带着念禾，去看看我当年读书的地方，去看看那里的茅草棚，那里的庄稼。”
　　丘先生点点头：“好，等我们看完苏默，一起回去。”
　　离开小城的火车上，许田看着窗外，心里豁然开朗。她不再怨恨苏默，也不再怨恨丘先生。她明白，丘先生教给他们的道理，不是让他们逃避现实的苦难，而是让他们在苦难中坚守本心，活得堂堂正正。
　　夏箐看着许田的样子，心里知道，这趟寻徒之旅，不仅是丘先生对弟子们的牵挂，更是对弟子们的救赎。
　　下一站，是苏默所在的城市。那个曾经的学术明星，现在过得怎么样？他会不会想见丘先生？丘先生又会对他说些什么？
　　火车哐当哐当地前进着，载着他们，驶向未知的重逢。窗外的风景不断变换，就像弟子们的人生轨迹，有直有弯，有起有伏。但无论如何，初心的大门，始终为他们敞开着，等待着他们的回归。
　　丘先生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，嘴角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。他知道，这趟寻徒之旅，还没有结束，还有更重要的事情，在等着他去做。而那些在尘风里浮沉的弟子们，也终将在这场重逢中，重新找回自己，找回丢失的初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