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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四章 雨打尘途急 初心叩门来 ...

  •   秋后的雨来得猛,一下就是三天三夜。伍严的工地被雨水泡得泥泞,脚手架下积了半尺深的水,工人们都躲在工棚里打牌,只有他披着雨衣,在楼里检查墙体。雨水顺着雨衣的帽檐往下淌,打湿了他的睫毛,他用袖子抹了把脸,指尖触到墙上的水泥,凉得刺骨。
      “伍哥,别查了!这鬼天气,查了也白查!”小毛在工棚门口喊,声音被雨声盖得发闷。
      伍严没回头,手里的水平仪贴着墙面,看了又看:“不行,墙体得直,不然以后住着不踏实。”他想起丘先生种玉米时说的话,“苗要栽直,根要扎深,不然风一吹就倒。”做人做事,都是一个理。
      傍晚雨停了,王老板踩着泥水跑来,脸拉得老长:“伍严,你这活没法干了!隔壁‘利达队’报价比你低三成,业主都要反悔了!”
      伍严心里咯噔一下。“利达队”他知道,专做偷工减料的活,用的水泥标号不够,瓷砖也是次品。“王老板,一分钱一分货,他们的活不耐用。”
      “耐用不耐用,业主不管!他们只看价格!”王老板跺着脚,“我给你两天时间,要么降价,要么卷铺盖走人!”
      伍严站在泥泞里,看着王老板的背影,心里像被雨水泡着,沉甸甸的。工棚里的工友们都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期盼。他要是走了,大家都得失业。他掏出怀里的小本子,翻到“君子爱财,取之有道”那一页,纸被雨水浸得发皱,字迹却依旧清晰。
      夜里,他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想起娘的新屋,想起工友们的笑脸,想起丘先生蹲在地里拔草的样子。他起身走出工棚,月光洒在泥泞的工地上,像铺了一层霜。他摸出手机,拨通了李游的电话。
      “游哥,我遇到坎了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哑。
      李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:“伍严,你记着先生的话,根不能歪。实在不行,就回来,润禾堂的草还等着你割呢。”
      挂了电话,伍严心里亮堂了些。他走到工地的墙角,捡起一块砖头,在墙上写了“守心”两个字,雨水冲刷过,字迹却越发清晰。
      第二天一早,他召集工友们:“兄弟们,降价就意味着偷工减料,这事咱不能干。愿意跟我干的,咱去找新活;不愿意的,我给大家结工资,绝不拖欠。”
      小毛第一个站出来:“伍哥,我跟你干!跟着你,睡得踏实!”
      其他工友也纷纷点头。伍严笑了,拍了拍小毛的肩膀:“好!咱‘守心队’,走到哪都守着良心!”
      他们收拾工具,离开了工地。没想到,刚走出小镇,就遇到了一个老太太,拦住了他们。“你是伍严师傅吧?我听人说你干活实在,我想请你给我修修老屋。”老太太头发花白,手里拄着拐杖,眼神里满是信任。
      伍严心里一暖。原来,他们的口碑早就传了出去。老太太的老屋在山脚下,墙皮脱落,屋顶漏雨。伍严带着工友们,免费给老太太修屋,用料实在,手艺精湛。老太太逢人就夸:“伍师傅是好人,是有良心的人!”
      消息传开,越来越多的人来找他们干活。“守心队”的名声越来越响,活多得接不过来。王老板后来听说了,后悔得直拍大腿,可再也请不回伍严了。
      苏默的办公室在写字楼的顶层,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天。他坐在办公桌前,手里捏着一封匿名举报信,信纸皱得不成样子。举报信里说,他的成名作《传统文化现代转型研究》抄袭了已故老教授的手稿。
      他的手心全是汗,心脏“咚咚”地跳,像要跳出嗓子眼。这些年,他靠着这篇论文,拿下了终身教职,成了学术明星,可他心里清楚,那里面的核心观点,确实是从老教授的手稿里抄来的。
      电话响了,是学校纪检处的:“苏教授,请你明天来一趟,配合调查。”
      挂了电话,苏默瘫坐在椅子上,浑身冰凉。他想起许田当年的眼泪,想起丘先生写的“不忘初心”,想起润禾堂的茅草棚。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往事,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淹没了他。
      夜里,他独自喝着酒,喝得酩酊大醉。他想起在润禾堂的日子,苏默坐在茅草棚里,听丘先生讲“信”,阳光落在他的白衬衫上,暖洋洋的;想起许田坐在他身边,偷偷看他的样子,辫子垂在胸前,晃悠悠的。那时候的他,心里是干净的,是纯粹的。
      可后来,他被名利冲昏了头,丢了初心,丢了爱情,丢了做人的根本。他掏出手机,翻遍了通讯录,找不到一个可以倾诉的人。最后,他拨通了一个尘封已久的号码,那是当年村里小学老师的电话,他想问问许田的消息。
      “苏默?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惊讶,“你找许田?她在邻市的小学教书,带着个女儿,日子过得不容易。”
      苏默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他知道,自己欠许田太多,欠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太多。他决定,等调查结束,不管结果如何,他都要去找许田,去道歉,去弥补。
      许田最近有点烦。念禾在学校被同学欺负了,因为念禾没有爸爸。“他们说我是野孩子!”念禾哭着扑进许田怀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      许田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。她抱着女儿,眼泪掉在女儿的头发上:“念禾,你不是野孩子,你有爸爸,只是他在很远的地方,做很重要的事。”
      可这样的谎言,终究骗不了孩子。念禾抬起头,泪眼汪汪:“妈,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?”
      许田说不出话,只能紧紧抱着女儿。夜里,念禾睡熟了,她坐在床边,翻开那本《论语》,里面的剪报已经泛黄。她想起苏默,想起那些在润禾堂的日子,心里五味杂陈。她恨过苏默,恨他的背叛,恨他的无情,可随着时间的推移,恨慢慢淡了,只剩下无尽的怅惘。
      这天,学校来了个新校长,说是从大城市来的。许田去办公室汇报工作,推开门,愣住了。新校长竟然是她当年的大学同学,张敏。
      “许田?真的是你!”张敏笑着走过来,握住她的手,“毕业后就没联系了,没想到你在这里教书。”
      两人聊起了往事,聊起了大学时光,聊起了苏默。“苏默现在可出名了,是知名学者。”张敏说,“不过最近好像不太好,听说被举报学术造假了。”
      许田的心猛地一沉。她没想到,苏默终究还是栽在了“信”字上。
      “对了,”张敏忽然说,“我前几天遇到苏默了,他问起你,问你过得好不好,还问你有没有结婚生子。”
      许田的眼泪差点掉下来。这么多年了,他终于想起她了吗?
      李游的日子,也不好过。那场暴雨,冲垮了润禾堂的茅草棚顶,几根松木也被风吹断了。孩子们只能在露天上课,晒得睁不开眼。
      “游哥,这棚子得赶紧修,不然下雨就麻烦了。”吴丽芬提着一篮馒头走来,看着破损的棚顶,皱着眉头。
      李游点点头。可修棚子需要钱,需要木料。他跑遍了村里的小卖部,凑了点钱,又去山上砍了些松木,可还是不够。新支书听说了,幸灾乐祸地说:“我早就说了,这学堂没用,现在塌了,正好拆了盖加工厂!”
      李游没理他,继续想办法。他想起伍严寄来的照片,想起伍严的“守心队”,心里有了主意。他给伍严打了个电话,说了润禾堂的情况。
      伍严二话没说:“游哥,我这就给你寄钱,再派两个手艺好的工友过去,帮你修棚子!”
      没过几天,钱寄来了,两个工友也到了。村里的人听说了,也纷纷来帮忙。张婶带着媳妇们烙饼做饭,李家大爷带着后生们搭棚子,吴丽芬给孩子们辅导作业。润禾堂里,又热闹了起来。
      丘先生也来了,坐在门槛上,看着大家忙碌的身影,嘴角露出了一丝笑。他的咳嗽越来越厉害,脸色也不太好,李游劝他回去休息,他却摇摇头:“看着孩子们,心里踏实。”
      棚子修好那天,阳光明媚。新的茅草棚顶,又厚又结实,墙上的“润禾堂”匾额被重新刷了红漆,亮得耀眼。孩子们坐在新的桌椅上,读书声朗朗,飘出了茅草棚,飘到了山上,飘到了很远的地方。
      吴丽芬看着丘先生,心里有点担心。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,可还是每天坚持给孩子们讲课,坚持种地。她想照顾他,又怕唐突了他。这天,她炖了鸡汤,装在保温桶里,送到山上。
      “先生,喝点鸡汤,补补身子。”她把保温桶递过去,有点不好意思。
      丘先生接过保温桶,说了声“谢谢”。他打开盖子,鸡汤的香味飘了出来,他舀了一勺,慢慢喝着。“丽芬,谢谢你。”他说,声音比往常虚弱了些。
      “先生,您要是不舒服,就别硬撑着,村里的人都能帮您。”吴丽芬看着他,眼里满是关切。
      丘先生点点头,没说话。他知道,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差了,他想在走之前,去看看那些弟子们,看看他们过得好不好,看看他们有没有守住初心。
      夏箐是在一个午后,走进李游的小卖部的。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,背着个笔记本电脑,看起来文静又干练。“请问,这里是丘先生住的村子吗?”她问,声音清脆。
      李游愣了愣:“你找丘先生?”
      “我叫夏箐,是伍严先生资助的大学生。”夏箐笑了笑,“伍严先生经常跟我提起丘先生,说您是他的恩师,教了他很多做人的道理。我现在是一名记者,想写写丘先生的故事,传播他的思想。”
      李游心里一喜,连忙领着她往山上走:“先生肯定很高兴见到你!”
      丘先生正在菜园里摘辣椒,看见夏箐,愣了愣。夏箐走上前,深深鞠了一躬:“丘先生,您好!我是夏箐,久仰您的大名。”
      丘先生笑了笑,放下手里的辣椒:“坐吧。”
      夏箐坐在门槛上,拿出笔记本电脑,开始记录丘先生的话。丘先生没说什么大道理,只是讲了些润禾堂的日子,讲了些孩子们的故事。夏箐听得认真,笔尖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。
      聊到傍晚,夏箐要走了。她看着丘先生,说:“丘先生,伍严先生说,您教会了他‘守心’。我想,这也是您想教给所有人的道理吧。”
      丘先生点点头:“人这一辈子,最难的就是守心。心守住了,路就不会偏。”
      夏箐走后,丘先生坐在院子里,看着远处的山。夕阳把天空染成了红色,山雾慢慢漫了上来。他想起了伍严,想起了苏默,想起了许田,想起了那些弟子们。他决定了,他要去寻徒,去看看他们,去给他们上最后一堂课。
      他把李游叫过来:“李游,我想出去走走,去看看伍严他们。”
      李游愣了愣:“先生,您的身体……”
      “没事,趁现在还走得动。”丘先生笑了笑,“你愿意陪我去吗?”
      “我愿意!”李游毫不犹豫地说,“先生去哪,我就去哪!”
      丘先生又想起了夏箐:“再叫上夏箐吧,她是记者,能把这些故事记下来,传播出去。”
      李游点点头。他知道,这趟寻徒之旅,注定不会平凡。它不仅是丘先生对弟子们的牵挂,更是对“仁义”之道的践行,对初心的坚守。
      夜色渐浓,润禾堂的灯亮了起来。丘先生坐在桌前,翻着那个旧本子,上面记着弟子们的名字和地址。他的手指在每个名字上轻轻摩挲,眼神里满是牵挂。
      窗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,月光透过窗棂,照在本子上,照在丘先生的脸上。他的咳嗽声偶尔响起,却依旧透着股韧劲。
      这趟寻徒之旅,即将启程。它像一场雨,会冲刷掉尘途的污垢,会叩响初心的大门。而那些在尘风里浮沉的弟子们,也终将在这场重逢中,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,重新找回丢失的初心。
      风从窗外吹进来,翻开了旧本子的一页,上面写着:“君子务本,本立而道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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