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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三章 尘风磨人骨 初心隔远烟 ...

  •   李游的小卖部柜台被日头晒得发黏,他用粗布擦了三遍,还是能摸到一层薄薄的灰。玻璃下压着张泛黄的照片,是润禾堂刚搭好那年拍的,茅草棚子青嫩得能掐出水,伍严扛着松木,胳膊上的青筋暴起,苏默站在旁边,白衬衫的袖口扣得严丝合缝,许田的麻花辫垂在胸前,手里攥着个没写完的本子。风从门缝钻进来,吹得照片边角卷了又平,他伸手按了按,听见村口的大喇叭嗡嗡响:“李游——有你的挂号信!”
      信是伍严寄来的,信封上沾着点水泥灰,字写得方正,一笔一划都透着股拙劲。李游撕开封口,里面掉出一张纸,还有张照片。纸上的字不多:“游哥,见字如面。我在邻省小镇开了个装修队,叫‘守心队’,用料实在,不耍滑头。娘的房子修好了,红砖墙,亮瓦顶,她老人家说,比做梦都强。先生还好吗?润禾堂的草该割了吧?”照片上,伍严站在一栋新屋前,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,脸上带着灰,却笑得敞亮,他娘坐在门槛上,手里捧着个粗瓷碗,嘴角咧到了耳根。
      李游把纸折了又折,塞进贴身的口袋,照片揣进裤兜,转身就往山上跑。小卖部的门没关,货架上的酱油瓶晃了晃,没倒。
      半山腰的菜园里,丘先生正蹲在地里拔萝卜。萝卜缨子绿油油的,带着土腥味,他拔得慢,握住缨子,左右晃两晃,白胖胖的萝卜就带着泥滚了出来。李游喘着气跑到地头,把信和照片递过去:“先生,伍严寄来的!他混得好着呢!”
      丘先生放下萝卜,在裤腿上擦了擦手,接过照片。阳光落在照片上,伍严的脸看得真切,他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摩挲,从伍严的脸移到他娘的笑脸上,没说话,只是把萝卜缨子往胳膊上揽了揽,又蹲下去拔下一个。“嗯,根扎得稳。”他忽然说,声音像风吹过萝卜缨子,沙沙的。
      李游没懂,却觉得心里踏实了,蹲下来帮着捡萝卜,泥土沾了满手。
      伍严的工地在小镇东头,是栋刚起的居民楼。天还没亮,鸡叫头遍的时候,他就醒了。工棚里弥漫着汗味和水泥味,工友们还在打呼噜,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,摸出枕头底下的小本子。本子磨得卷了边,第一页写着“仁义”两个字,是当年在润禾堂,丘先生握着他的手写的。他借着窗外的月光,看了两眼,把本子揣进怀里,拿起工具袋往工地走。
      小镇的晨雾还没散,路两边的野草带着露水,打湿了他的裤脚。伍严走到工地门口,掏出钥匙开门,门轴“吱呀”一声响,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。他先检查水泥,用手指捻了捻,确定是昨天说好的标号,又翻看瓷砖,边角整齐,没有裂痕。
      “伍师傅,这么早?”雇主王老板打着哈欠走来,手里夹着烟。“早做点,赶赶工期,不耽误你搬家。”伍严笑了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      王老板往他手里塞了包烟:“伍师傅,跟你说个事,这批瓷砖要是换成便宜点的,省下的钱咱俩分,没人知道。”伍严的手顿了顿,把烟递回去:“王老板,不行。瓷砖是铺在地上的,得结实,不能糊弄。”王老板脸沉了沉:“你咋这么死心眼?有钱不赚?”伍严没说话,拿起瓦刀开始和水泥,水泥浆的比例拿捏得准,不多不少,搅得匀匀的。
      中午吃饭,工友们都去镇上的小馆子打牙祭,伍严留在工地,啃着自己带的馒头,就着咸菜。馒头是房东大娘给蒸的,面发得好,带着麦香。有个年轻工友叫小毛,凑过来:“伍哥,你咋这么傻?王老板给的机会,白赚的钱。”伍严咬了口馒头,慢慢嚼:“小毛,你看这墙,得砌直了,不然房子会歪;做人也一样,得走正了,不然路会偏。”他掏出怀里的小本子,翻到第一页,“我师父说,这俩字是根,丢了根,啥都长不起来。”
      小毛凑过去看了看,撇撇嘴:“老古董。”伍严没反驳,继续啃馒头。他想起三年前,在南方的工地,老板让他用劣质钢材,他没忍住诱惑,赚了那笔钱,盖了新房,却夜夜睡不着,直到危楼开裂,他被人追着打,才明白丘先生说的“庄稼施催肥,芯是空的”是啥意思。现在他守着规矩,睡得香,虽然赚得慢,心里踏实。
      傍晚收工,他路过菜市场,买了点肉,又买了些青菜,往房东大娘家走。大娘无儿无女,独自生活,伍严常去看她。“小伍,又破费了。”大娘笑着接过菜,往他手里塞了个苹果。伍严坐在炕沿上,帮大娘修凳子,凳子腿松了,他找了根钉子,敲得稳稳的。“大娘,以后有啥活,你就喊我。”“好,好。”大娘坐在旁边,看着他干活,眼睛里带着笑。
      夜深了,工棚里静下来,伍严躺在床上,掏出小本子,借着手机的光,在后面写了一行字:“今日,拒劣质瓷砖,心安。”他想起润禾堂的月光,想起丘先生蹲在地里拔草的样子,嘴角露出一丝笑。
      苏默的公寓在城市的二十层,落地窗外是车水马龙的霓虹。他刚结束一场学术晚宴,身上还带着红酒和香水的味道。脱下西装,随手扔在沙发上,西装上的名牌标签闪着光。他走到书桌前,桌上堆着厚厚的论文,最上面是刚发表的《传统文化现代转型研究》,作者署名只有他一个。
      他给自己倒了杯红酒,晃了晃,酒液在杯壁上划出红痕。手机响了,是导师的电话:“苏默,做得好!下一步,争取拿下终身教职!”
      “谢谢导师。”苏默的声音带着笑意,挂了电话,却把酒杯放在桌上,没喝。
      他走到书柜前,打开最下面的抽屉,里面放着一本泛黄的《论语》,扉页上写着“不忘初心”,是丘先生的字。还有一张旧照片,是在润禾堂拍的,他和许田站在一起,许田的麻花辫搭在他的胳膊上,笑得眉眼弯弯。他拿起照片,手指在许田的脸上轻轻划过,眼神暗了暗。
      那年他读研,为了国外的名额,抄了老教授的手稿。论文发表那天,他拿着稿费请许田吃饭,许田却红着眼睛,递给他一张字条:“苏默,我怀了你的孩子,可我不想我的孩子,有一个不诚实的父亲。”他当时只觉得许田不可理喻,名利在前,爱情和孩子算什么?他看着许田转身离开,没追。
      后来他去了国外,成了学术新星,身边换了一个又一个伴侣,却总在深夜惊醒。梦见润禾堂的茅草棚,丘先生拿着树枝在地上写“信”字,阳光落在许田的辫子上,金闪闪的;梦见那个未出世的孩子,对着他哭,喊他“爸爸”。他想找许田,却不知道她在哪里,只能在网上搜她的名字,一无所获。
      他打开电脑,想写一封道歉的邮件,收件人地址删了又写,写了又删,最后只打了三个字:“对不起”。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终究还是删了。他拿起那本《论语》,翻到“言必信,行必果”那一页,书页被摸得发软,上面有几滴陈旧的泪痕,不知道是许田的,还是他的。
      窗外的霓虹越来越亮,他把《论语》塞回抽屉,锁上,仿佛这样就能锁住那些被他丢弃的初心。他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,红酒的辛辣呛得他喉咙发疼,却压不住心里的空落。
      许田的出租屋在小城的老巷深处,是栋老式的砖瓦房,墙皮掉了不少,露出里面的红砖。天刚亮,念禾就醒了,趴在桌上写作业,铅笔头磨得尖尖的,写“禾”字时,总把竖画写歪。“妈,你看,我又写歪了。”念禾噘着嘴,把本子递过来。
      许田刚洗完衣服,手上还沾着肥皂泡,走过去,握着女儿的手,一笔一划地描:“念禾,你看,这‘禾’字,竖画要像山里的玉米秆,直直的,才能长得高,结出穗子。”念禾跟着她的手,慢慢写,这次写直了,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:“妈,我会写了!”
      许田笑了笑,揉了揉女儿的头发。念禾是她的命根子,当年她离开苏默,独自生下女儿,取名念禾,是想记住润禾堂的日子,记住丘先生的教诲。她在附近的小学代课,工资不高,每天要走两里路上下班,晚上还要给人缝补衣服,赚点零花钱。
      念禾的衣服都是捡来的,洗得发白,许田却总把它们缝得整整齐齐,在领口绣上小小的禾苗。有一次,念禾回来哭着说:“妈,同学说我穿的是破烂。”许田把女儿搂在怀里,眼泪掉在女儿的头发上:“念禾,衣服旧没关系,只要干干净净,心里踏实,就好。”她从床头拿起那本《论语》,给女儿念:“君子固穷,小人穷斯滥矣。”念禾听不懂,却乖乖地靠在她怀里,听着她的声音。
      下午没课,许田去给人缝补衣服。雇主家住在巷口,是个老太太,儿女都在外地。“许老师,你缝得真好看。”老太太看着缝好的衣服,笑着说。“您满意就好。”许田收拾着针线,心里想着念禾的学费,还有家里快用完的米。
      傍晚回家,路过菜市场,她买了点最便宜的青菜,又买了两个馒头。念禾坐在门口等她,手里拿着一朵野花:“妈,送给你。”许田接过花,插在窗台上的破瓷碗里,屋里一下子亮堂了许多。
      夜里,念禾睡熟了,许田坐在床边,翻开那本《论语》。书页里夹着几片干枯的草叶,是当年在润禾堂摘的。她想起丘先生说:“仁是人心的根,只要根还在,就总有发芽的时候。”可她守着这根,日子却过得这么难。她想起苏默,想起他在润禾堂的样子,温文尔雅,眼里有光。可如今,他成了知名学者,却丢了最珍贵的东西。
      她从枕头下拿出一张剪报,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,上面有苏默的照片,西装革履,笑容得体。她摸着照片上苏默的脸,眼泪掉了下来,滴在剪报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她想问苏默,丘先生教的道理,你都忘了吗?可她不知道,该去哪里问。
      李游的日子,最近过得很不顺心。新支书要拆润禾堂,盖农产品加工厂,说是能让村里人致富。那天,新支书带着几个人,拿着卷尺,直接闯进了润禾堂。“李游,这学堂占着好地,留着没用,拆了盖加工厂,大家都能赚钱!”新支书的声音很大,吓得孩子们都停了读书。
      “不能拆!”李游冲过去,拦住了拿着卷尺的人,“这学堂是先生和大伙一起搭的,教了多少娃?伍严、苏默、许田,都是从这儿走出去的!这是村里的根,不能拆!”
      “根?能当饭吃吗?”新支书脸一沉,“李游,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!”
      李游梗着脖子,不让他们往前走。丘先生正在给孩子们讲课,见状只是放下树枝,说:“孩子们,先放学吧。”孩子们收拾好本子,一个个低着头,走出了茅草棚。
      “先生,你看这李游,就是个老顽固!”新支书对着丘先生说。丘先生没说话,走到院子里的柏树苗前,柏树苗是去年种的,绕着润禾堂栽了一圈,嫩枝已经抽了不少。他伸手摸了摸嫩枝,说:“支书,你看这树,刚栽下的时候,根还不稳,得慢慢长。这学堂也一样,是孩子们的根,拔了根,娃们就长歪了。”
      “先生,现在都啥年代了,还讲这些老道理!”新支书不耐烦地说,带着人走了,临走时丢下一句:“这事儿,我说了算!”
      李游急得睡不着觉,他知道新支书有后台,硬拦是拦不住的。第二天一早,他揣着伍严寄来的照片,挨家挨户地跑。先去了张家婶子家,张家婶子正在喂鸡,他把照片递过去:“婶子,你看伍严,现在多出息!当年他就是个野小子,在学堂里学了道理,才变好的。”
      张家婶子看着照片,叹了口气:“是啊,当年要不是先生,伍严说不定就毁了。”“婶子,这学堂不能拆啊!”李游坐在炕沿上,“拆了学堂,以后村里的娃们去哪读书?去哪学道理?”
      他又去了李家大爷家,李家大爷正在编竹筐,听他说完,放下手里的竹条:“李游,你放心,这学堂,我们老少爷们都护着!”
      几天下来,李游跑遍了全村,磨破了两双鞋。村民们都念着丘先生的好,念着学堂的好,纷纷在联名信上签了字。新支书看着联名信,又看了看堵在学堂门口的村民,没辙了,只好作罢。
      可没过几天,润禾堂的茅草棚顶就被人偷偷扯了好几片,风一吹,漏下不少阳光。李游没抱怨,第二天一早,带着几个大一点的学生,去山上割茅草。丘先生也来了,拿着镰刀,慢慢割着茅草,动作慢了,却依旧利索。孩子们割不动,就帮着递茅草,说说笑笑的。
      吴丽芬也来了,提着一篮馒头和咸菜,放在地上:“孩子们,饿了就吃点!”她看着李游和丘先生修补棚顶,笑着说:“先生,李游,你们放心,这学堂,有我们呢!”
      阳光落在茅草棚上,落在孩子们的笑脸上,落在吴丽芬的篮子上,暖烘烘的。李游站在棚顶,往下看,丘先生正给孩子们讲“义”字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。他忽然觉得,这茅草棚,就算再漏,只要先生在,孩子们在,就永远是村里的根。
      吴丽芬的小院里,灶台冒着热气,锅里炖着南瓜粥,香味飘出老远。她收养的闺女嫁到了邻村,家里就剩她一个人,却不冷清。村里的几个留守儿童,每天放学都会来她家,她给他们做饭,辅导作业。
      大丫捧着作业本,跑到灶台前:“吴婶,‘善’字怎么写?”吴丽芬放下锅铲,用烧火棍在地上写:“你看,上面是‘羊’,下面是‘口’,羊是温顺的,待人要像对羊一样,心软点,厚道点,这就是‘善’。”大丫点点头,蹲在地上,用树枝跟着写。
      她还是常往山上跑,给丘先生送咸菜、送晒干的野菜。有一次,她看见丘先生咳嗽得厉害,脸都红了,就把家里的鸡蛋都煮了,剥了壳,装在兜里,上山送给丘先生。“先生,你补补身子。”她把鸡蛋递过去,有点不好意思。
      丘先生接过鸡蛋,说了声“谢谢”,剥开一个,递给旁边的小学生。吴丽芬坐在门槛上,看着丘先生给孩子们讲课,看着孩子们认真听讲的样子,心里踏实得很。她想起当年,她被蛇咬了,是丘先生救了她,背着她下山,找医生。从那以后,她就觉得丘先生是个好人,是个有大本事的人。
      有人打趣她:“丽芬,你是不是喜欢丘先生啊?”她笑了笑,露出豁了个小口的牙:“喜欢啥呀,先生是教书育人的先生,我就是个庄稼人,能帮衬着点,就心满意足了。”
      夜里,她坐在院子里,看着山上的灯光,那是润禾堂的灯。丘先生的哼声偶尔会飘下来,呜呜的,不像唱,却像在跟山说话。她听不懂,却觉得好听,比戏文还好听。她拿起针线,给孩子们缝补衣服,针脚密密的,像她对孩子们的心思,也像她对丘先生的那份敬重,朴素而真诚。
      秋霜落下来的时候,润禾堂的柏树苗叶子红了边。丘先生坐在门槛上,翻着一个旧本子,上面记着学生们的名字,每个名字后面,都画着一棵小小的禾苗。伍严的名字后面,禾苗长得笔直;苏默的名字后面,禾苗有点歪;许田的名字后面,禾苗带着露珠,青青的。
      李游端来一碗玉米粥,放在他面前:“先生,天凉了,喝点粥暖暖身子。”丘先生点点头,拿起勺子,慢慢喝着。粥温温的,带着土腥味,是他熟悉的味道。
      风卷着落叶,落在旧本子上,盖住了苏默的名字。丘先生没动,只是把粥碗往身边挪了挪,避免落叶掉进碗里。远处的山雾又起了,慢慢漫过来,裹着柏树苗的清香,裹着孩子们的读书声,裹着尘风里那些或直或弯的脚印。
      他的哼声又响了起来,比往常沉了些,却依旧透着股韧劲,像那些在风里长歪了又努力往直里长的苗,像那些走偏了又想往回找路的人,也像这半山的润禾堂,任凭风吹雨打,始终守着一片初心,一片希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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