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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二章 茅棚下的字与远走的风 ...

  •   雨下了三天,泥地里踩一脚,能陷到脚踝,拔出来时“咕叽”一声,带着土腥味。
      丘先生的菜园子没涝着,他早挖了沟,水顺着沟往山下淌,把地里的草冲得东倒西歪。伍严蹲在沟边,用树枝扒拉着泥里的草根,手心的老茧磨得发亮,是这半年来跟锄头、铁锹磨出来的,水泡破了又结,结了又破,最后硬得像块小石子。
      “别扒了,雨停了就晒田。”丘先生扛着新砍的松木回来,木头上还沾着雨珠,滴在他蓝布褂子上,洇出一小片湿痕。伍严抬头,看见他身后跟着李游,还有两个村里的后生,都扛着木头,腰弯着,脚步沉得很。
      “先生,这是干啥?”伍严问。
      “搭学堂。”李游放下木头,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“村里的娃们都想跟着先生学认字,总不能让他们蹲在泥地里听。”
      伍严愣了愣,手里的树枝掉在泥里。他来这半年,丘先生没教过他一个字,只让他种地、浇水、拔草。他以为自己就是个长工,没想到是来上学的。
      雨停的那天,天放晴了,太阳把泥地晒得冒热气。村里的人都来了,男人们扛木头、垒土墙,女人们端茶送水、烙饼做饭。张婶端着一摞白面馍,往孩子们手里塞,“吃了馍,好好听先生讲课,将来都成有学问的人。”孩子们捧着馍,蹲在一边啃,眼睛却盯着那几根松木,叽叽喳喳地闹。
      老支书拿来一卷红纸,毛笔蘸了墨,在石头上蹭了蹭,“先生,学堂叫啥名?”
      丘先生正给木头削皮,手里的刀子“沙沙”响,“叫润禾堂吧。”
      “润禾堂,好名字!”老支书一笔一划地写,墨汁落在红纸上,艳得很,“润物无声,禾苗茁壮,先生是盼着娃们都长成好苗子。”
      搭学堂的日子,山坳里像赶庙会。伍严跟着扛木头,他力气大,一根粗松木扛在肩上,脸不红气不喘。李游笑着拍他的肩膀,“伍严,你这身子骨,真是越来越结实了。”伍严咧嘴笑,露出一口白牙,脸上的泥点都跟着晃。
      苏默是踩着晒热的田埂来的。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,袖口扣得整整齐齐,背着个帆布书包,站在人群外,安安静静的。他是村里小学老师的儿子,识得不少字,听说丘先生办学堂,特意让父亲送他来的。
      “先生,我想跟着您读书。”苏默走到丘先生面前,深深鞠了一躬,书包带子滑到胳膊上,他赶紧扶了扶。
      丘先生停下手里的活,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,“好。”
      许田是跟着苏默来的。她梳着两条麻花辫,辫梢用红头绳扎着,眼睛亮得像溪水里的石子。她不爱说话,苏默站在哪,她就跟在哪,手里拿着个小本子,苏默问啥,她就低头记啥,笔尖在纸上“沙沙”响。
      学堂搭起来了,茅草棚子,木头桌椅,墙上贴着老支书写的“润禾堂”匾额,红得耀眼。丘先生上课不分时候,有时候清晨,有时候午后,有时候干着活就讲开了。他不拿课本,就坐在门槛上,手里拿着根树枝,在地上写字,写“仁”,写“义”,写“礼”。
      “这‘仁’字,左边是人,右边是二,意思是两个人相处,得想着别人。”他用树枝指着地上的字,声音不高,却能传到每个孩子耳朵里。苏默听得认真,手里的笔飞快地记着;许田低着头,辫子垂在胸前,偷偷看苏默的本子;伍严坐在最后一排,看着地上的字,手指在膝盖上跟着划。
      丘先生不只是教书,还带着孩子们种地。他说,“一分耕耘,一分收获,读书跟种地一个理,得下苦功。”他教孩子们分辨庄稼的好坏,教他们给菜浇水、施肥,教他们把摘下来的菜分给村里的老人。伍严学得最认真,他种的土豆长得又大又圆,玉米穗子沉甸甸的,村里的人都夸他,“伍严这孩子,真是变了样。”
      伍严自己也觉得变了。以前在镇上,他见谁都想打架,现在看见小师弟师妹们闹矛盾,他会学着丘先生的样子,让他们互相认错;以前他不爱说话,现在会给孩子们讲自己种地的窍门,讲丘先生说过的道理。他把丘先生写的字,一笔一划地抄在纸上,贴在床头,每天睡前都要看一遍。
      李游还是天天来学堂,他守着小卖部,一有空就往山上跑,给孩子们带糖,给丘先生带咸菜。他常常跟伍严聊天,聊村里的事,聊外面的世界。“我年轻的时候,想去城里闯荡,想挣大钱。”李游坐在溪边,手里拿着根鱼竿,却没钓鱼,“可我爹娘身体不好,离不开人,我只能留下来。”
      伍严看着溪水,溪水清清的,带着鱼腥味。“游哥,外面的世界很大吗?”他问。
      “大得很。”李游笑了,“有高楼大厦,有火车汽车,有好多咱们没见过的东西。”
      伍严的心,忽然动了。他想起娘住的漏雨的土坯房,想起村里的人一辈子守着大山,想起丘先生说的“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”。他想出去看看,想挣点钱,让娘过上好日子,想把丘先生教给他的道理,用到外面的世界里。
      那天晚上,伍严鼓足勇气,对丘先生说:“先生,我想出去闯闯。”
      丘先生正在翻那本旧书,闻言动作顿了顿,抬头看他。月光透过窗棂,照在丘先生的脸上,他的皱纹很深,却很温和。“想好了?”
      “嗯。”伍严点点头,眼神坚定,“我想出去看看,想做点实事。”
      丘先生没说话,起身走进屋里,拿出一个布包,递给伍严。伍严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袋炒豆子,还有一本薄薄的书,封面泛黄,写着“论语”两个字。“这豆子,路上吃。”丘先生的声音很轻,“这本书,闲下来的时候看看,里面的道理,能帮你少走弯路。”
      伍严接过布包,心里沉甸甸的。他知道,这袋炒豆子是丘先生省吃俭用攒下来的,这本书是丘先生最珍爱的东西。他对着丘先生,深深鞠了一躬,“先生,我记住您的话,不管走多远,都不会丢了本心。”
      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,伍严就起床了。他穿上丘先生给的蓝布褂子,背着布包,走到润禾堂前。茅草棚里,桌椅整整齐齐的,墙上的“润禾堂”匾额在晨光中泛着红。苏默和许田也来了,他们站在路边,手里拿着个小布包,里面是他们攒的糖。
      “伍严哥,你要早点回来。”许田的声音很小,眼睛红红的。
      苏默拍了拍伍严的肩膀,“外面要是不好混,就回来。”
      伍严点点头,没说话。他最后看了一眼丘先生,丘先生站在院子里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头发在晨光中泛着银辉。伍严转过身,大步流星地往山下走,脚步坚定,背影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山坳的拐角。
      丘先生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李游走到他身边,叹了口气,“这孩子,长大了。”
      丘先生笑了笑,指了指菜园里的玉米,“你看这玉米,该拔节了,总不能一直长在地里。”
      太阳越升越高,照在润禾堂的茅草棚上,照在菜园里的庄稼上,照在孩子们的脸上。苏默和许田坐在课桌前,拿出本子,等着丘先生讲课。丘先生走到门槛上坐下,拿起树枝,在地上写了一个“信”字,“今天,咱们讲‘信’,做人要守信用,说到做到。”
      孩子们的读书声,顺着风,飘出了茅草棚,飘到了山下的村子里,飘到了伍严远去的方向。
      日子一天天过,春去秋来,润禾堂的茅草换了一茬又一茬,孩子们一批批地来,一批批地走。苏默和许田成了学堂里最优秀的学生,他们一起读书,一起种地,一起在溪边散步,麻花辫和白衬衫的影子,印在溪水里,晃悠悠的。
      李游依旧守着小卖部,守着爹娘,守着润禾堂。他帮丘先生打理学堂,照顾丘先生的生活,有时候看着茅草棚里的孩子们,会想起伍严,想起那个曾经顽劣的少年,不知道他在外面过得怎么样,有没有守住本心。
      丘先生还是每天早起种地,午后讲课,傍晚坐在院子里,有时候会哼起那首没人听懂的曲子,声音裹着晚风,飘得很远。他的头发更白了,皱纹更深了,可眼神依旧清澈,像山涧里的溪水。
      他常常会拿出那本《论语》,翻到伍严离开那天他写的“不忘初心”,手指轻轻抚摸着泛黄的书页。他知道,伍严就像一粒种子,被风吹到了远方,不知道会遇到什么,可他相信,只要根还在,就总会发芽。
      润禾堂的读书声,还在继续,像山里的溪水,源远流长。那些留在山里的孩子,那些走出去的孩子,都带着这里的土腥味,带着“仁义礼智信”的种子,在各自的世界里,悄悄生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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