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目录 设置
1、第一章 半山的唱和野小子 ...
-
浓雾在山间蔓延,远远看去,老槐树底下站着个人,背着手,脸朝东,嘴一张一合。不是唱,是哼,像风刮过空罐子,呜呜的,有时候顿一下,咳嗽两声,又接着哼。那声音裹着雾,飘得不远,却能钻到人耳朵里,痒丝丝的,又有点沉。
这人是丘先生,住这山坳二十年了。
山下碾盘上蹲着王二柱,拾粪的竹筐扔在一边,烟锅子夹在指间,火早灭了。他仰着脖子往山上望,望了半天,就看见那棵老槐树的顶梢,在雾里晃悠。
“又哼上了。”他嘟囔一句,把烟锅子在碾盘上磕了磕,站起身,粪叉往肩上一扛,却没走,脚在地上蹭来蹭去,像是等着那哼声落了才踏实。
溪边的张婶正捶衣裳,棒槌举到半空,停了。
“听听,丘先生这嗓子,越老越有劲儿。”她旁边的媳妇抱着娃,娃在怀里蹬腿,小手往山上指,嘴里“啊呀啊呀”地叫。
张婶笑了,“你也听着了?这小崽子,倒比我们灵。”
棒槌落下去,“咚”的一声,惊飞了溪面上的几只小虫子,哼声却没断,还在雾里飘。
李游的小卖部开在村口,门敞着,货架上的酱油瓶歪着,他没扶。手里捧着本旧书,眼睛却望着山上,书拿倒了也不知道。他媳妇从里屋出来,端着个豁口碗,“饭好了,看啥呢?”李游头也不回,“听先生哼曲儿。”媳妇凑到门口望了望,只看见一片白蒙蒙的雾,“啥曲儿?听着跟哭似的。”李游没说话,把书正过来,却没翻页,耳朵还朝着山的方向。
丘先生的哼声停了。
他弯下腰,从墙根抄起锄头,木柄磨得发亮,贴在他糙乎乎的手里。菜园子就在脚边,土豆秧子绿得发黑,叶片上挂着雾珠,一摸一个凉。他蹲下来,手指头捏起叶片上的蚜虫,往地上一扔,用鞋底碾了碾。动作慢,却利索,像做了几十年的营生,不用看也准。
二十年了,谁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来。刚来的时候,穿件破棉袄,背着个蓝布包袱,在山坳里挖了个坑,搭了间窝棚,就住下了。村里人起初怕他,觉得外乡人怪,不说话,每天就知道开荒种地。后来李家盖房,上大梁缺人手,喊他去,他二话没说,扛起大梁就上了房,脸不红气不喘。从那以后,村里人就不怵他了,谁家有难事,红白喜事,都喊他。他从不推辞,也不拿谢礼,顶多喝一碗粗茶,抽一口别人递的烟。
“丘先生!”
山下传来脚步声,踩在湿泥里,“咯吱咯吱”的。丘先生直起身,往山下看。一个女人,头发乱得沾着草叶,蓝布衫的袖口磨破了,手里挎着个竹篮,篮上盖着块粗布,鼓鼓囊囊的。女人身后跟着个半大孩子,瘦得像根晒蔫的高粱秆,校服裤子短了一截,露着脚踝,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,像是刚滚过柴堆。
是伍家媳妇和她的儿子伍严。
女人走到院门口,腿一软,差点跪下。丘先生赶紧放下锄头,上前扶了一把。“嫂子,别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像石头落在溪水里,闷闷的。
“先生,求您……”女人的眼泪下来了,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,“这孩子,我管不住了。”
竹篮被她往丘先生面前推了推,粗布滑落,露出十几个鸡蛋,有的带着泥点,有的壳上裂了缝。“家里就这些了,先生,您收下,教教他,别让他学坏。”
丘先生没看鸡蛋,看向那孩子。孩子梗着脖子,眼睛瞪得溜圆,像只炸毛的小公鸡。他踢了踢脚边的石头,石头滚到院子里,撞在墙根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。
“他咋了?”丘先生问。
女人抹着眼泪,说这孩子在镇上上学,总被人欺负,后来就跟人打架,昨天把副校长的自行车轱辘卸了,学校要开除他。她求了一下午,才求来个机会,让找个人管教。“村里就您能管得住他,先生,求您了。”
丘先生看着那孩子,孩子也看着他,眼神里满是不服气。“你叫伍严?”
孩子没应声,往地上啐了一口,唾沫星子落在湿泥里,瞬间就没了。
“想留下来?”丘先生又问。
“留下来干啥?”孩子终于开口,声音又尖又细,“给你种地?我才不干!”
女人急了,伸手要打他,手举到半空,却被丘先生拦住了。丘先生指了指院子东边的空地,那里长满了狗尾巴草,长得半人高,风一吹,摇摇晃晃的。“把草拔了。”
“凭啥?”伍严梗着脖子。
“拔了,就留下。不拔,你娘也没脸再求别人。”丘先生说完,转身就走,拿起锄头,继续给土豆秧培土,再也没看他一眼。
伍严愣在原地,看着女人红红的眼睛,又看了看那片密密麻麻的草。他攥紧了拳头,指甲嵌进肉里,疼得钻心。过了一会儿,他猛地蹲下身,抓起一把草,狠狠一薅。草叶上的绒毛蹭得他手心发痒,草根带着湿泥,糊了他一手。
女人看着他,眼泪又下来了,这次是笑着流的。她把竹篮放在院门口,对着丘先生的背影鞠了一躬,转身慢慢往山下走,走两步,回头看一眼,看一眼,又走两步。
雾渐渐散了,太阳出来了,把地面晒得冒水汽。丘先生在菜园子里忙活,伍严在空地上拔草。老槐树上的虫子叫了起来,“吱吱”的,没完没了。
伍严拔了一会儿,手心磨得疼,他低头一看,起了几个水泡,红通通的。他抬头看丘先生,丘先生正蹲在地里,给辣椒秧浇水,水流从瓢里洒出来,细细的,落在泥土里,没一点声响。
“喂!”伍严喊了一声。
丘先生没回头。
“你到底让我拔到啥时候?”伍严又喊。
丘先生还是没回头,只说了一句:“拔干净。”
伍严气鼓鼓的,却没辙,只好接着拔。草一棵一棵地被薅下来,堆在旁边,像一堆乱蓬蓬的头发。太阳越来越晒,他的汗顺着额头往下淌,滴在草叶上,很快就蒸发了。
晌午的时候,李游来了。他提着个布包,里面是两个白面馍,还有一小罐咸菜。“先生,吃饭了。”他看见伍严,愣了一下,“这不是伍严吗?咋在这儿拔草?”
伍严没说话,低着头,手里的动作没停。
李游把馍递给丘先生,又拿了一个给伍严:“吃吧,饿了吧?”
伍严接过馍,没道谢,张嘴就咬。馍是热的,麦香混着淡淡的碱味,他吃得狼吞虎咽,噎得直打嗝。李游递给他一壶水,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
丘先生坐在门槛上,慢慢吃着馍,看着伍严。“这草,根扎得深。”他忽然说,“拔的时候,得顺着根拔,不然还会长。”
伍严嚼着馍,没说话,却下意识地捏住一根草的根部,轻轻一薅,草带着泥块被拔了出来。
李游笑了:“先生说的是草,也是别的。”
伍严没听懂,却觉得嘴里的馍更香了。他三口两口吃完,又拿起水壶喝了两口,转身接着拔草。这次,他的动作慢了些,不再是硬薅,而是顺着草根往下抠。
太阳往西斜的时候,那片地的草终于拔干净了。露出褐色的泥土,坑坑洼洼的,像一张皱巴巴的脸。伍严直起身,伸了个懒腰,浑身的骨头都在响。他看着自己拔出来的草,堆在旁边,像一座小山。
丘先生走过来,看了看地,点了点头。“明天,种豆子。”
伍严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天黑下来的时候,雾又起了,比早上更浓。丘先生给伍严收拾了一间偏房,里面有一张木板床,铺着干草,还有一床旧被子,带着太阳的味道。“住这儿吧。”
伍严把包袱放在床上,包袱很小,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,还有一本皱巴巴的语文课本。他躺在床上,能听见院子里的虫鸣声,能听见丘先生的咳嗽声,从隔壁房间传来,一声,两声,很轻。
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,落在地上,像撒了一把碎银子。伍严翻了个身,手心的水泡破了,有点疼,却不像白天那么钻心了。他想起娘临走时的眼神,想起丘先生蹲在地里浇水的样子,想起李游递给他的那个白面馍。
他忽然觉得,这半山腰的夜晚,好像也没那么难熬。
隔壁房间的灯还亮着,昏黄的光透过门缝,照在院子里的泥地上,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丘先生坐在桌前,手里拿着一本旧书,书页泛黄,字密密麻麻的。他看得很认真,偶尔翻一页,发出“哗啦”一声,在安静的夜里,格外清晰。
雾越来越浓,把屋子、菜园子、老槐树,都裹了进去。只有那盏灯,还亮着,像一颗星星,挂在半山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