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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第 9 章 有些路,注 ...

  •   晨钟刚敲过卯时,一道加急军报便如惊雷般砸进了玉京皇城,也震动了整个谢府。
      “东南沿海急报,倭寇纠集四十余艘海船,自舟山,台州多处登陆,烧杀抢掠,沿海七县告急,水师副将阵亡,总兵重伤。”
      朝堂之上,气氛凝重如铁。阮佑楠高坐龙椅,昨日街头的慵懒闲适已荡然无存,金发依旧,胭脂未褪,可那双凤眼里凝着的却是冰封般的锐利与沉肃。他指尖缓缓敲击着龙案,那“笃”的声响,仿佛敲在每个人心头。
      “众卿,有何良策?”声音不高,却压得满殿文武几乎喘不过气。
      短暂的死寂后,兵部尚书出列:“陛下,倭寇凶残,此次来势汹汹,非猛将精兵不能制。臣举荐镇北侯谢擎,老将持重,威震边关;谢小将军,年少有为,勇冠三军。父子同往,必能速平倭乱,扬我国威。”
      此言一出,附和者众。谢家军威名赫赫,确是此时最合适的人选。但也有文臣面露忧色:“谢将军镇守北境多年,骤然调往东南,恐水土不服,且北狄若趁虚而入……”
      “北狄近期并无异动。”阮佑楠打断,目光扫过舆图,“朕意已决。命镇北侯谢擎为平倭大将军,总领东南军务;谢成砚为先锋,即日点兵,五日后开拔。”
      “臣,领旨。”谢擎与谢成砚出列跪拜,声音铿锵,脊背挺直如松。

      退朝的钟声显得格外沉重。
      谢擎父子刚出宫门,便被闻讯赶来的谢夫人和裴渡迎住。
      谢夫人眼圈瞬间红了,紧紧抓着丈夫的手臂,千言万语哽在喉头,谢擎拍了拍她的手,眼神坚定:“为国效力,份所应当,府中诸事,夫人多费心。”
      谢成砚的目光则第一时间落在了裴渡身上。弟弟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,眼神里盛满了担忧和不舍。她走过去,想像往常一样揉揉他的头,手抬到一半,却只是轻轻落在他肩上,用力按了按。
      “阿渡,在家好好养着,听母亲的话。”她声音压得低,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,“等打了胜仗回来,给你带海边的珍珠和贝壳。”
      裴渡鼻子一酸,重重点头:“姐,你一定要平安回来,我等你。”
      他想说很多,想叮嘱她小心,想告诉她别逞强,想问她和白桉怎么办,可话到嘴边,又觉得哪一句都太轻,太重,或不合适。
      或许是因为原身对她的情感,他对她的依赖更甚。
      最后只是反手握住姐姐放在他肩上的手,那手因常年握兵器而带着薄茧,却温暖有力。

      接下来的几日,谢府上下忙碌而沉默。准备行装,检查兵器,府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离别氛围。
      裴渡强打着精神,跟前跟后,想帮忙又怕添乱,更多时候只是默默看着姐姐和谢老将军忙碌的身影。
      他知道,作为“病弱”的弟弟,他什么也做不了。
      这种无力感,比身体的不适更让人难受。
      出发前一日,谢成砚难得清闲半日。她换了身常服,在院中擦拭佩剑,动作缓慢而专注。
     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,勾勒出挺拔又略显孤寂的轮廓。
      裴渡远远看着,心里那点撮合的心思又活络起来,可更多的是为他姐感到心疼。他蹑手蹑脚走过去,蹲在姐姐旁边,小声问:“姐,你走之前,不去见见白姐姐吗?”
      谢成砚擦剑的动作一顿,指尖微微用力。她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将雪亮的剑身举到眼前,映出自己模糊而坚毅的眉眼,也映出身旁弟弟忧心忡忡的脸。
      良久,她才低声道:“见了,又如何?”
      “总要道个别吧?”裴渡试探着,“就算不说别的,作为同朝为官,作为旧识,也该说一声。”
      谢成砚垂下眼,继续擦拭剑身,只是那动作失了之前的流畅。“她未必想见我。” 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涩意。
      “姐,你不试试怎么知道。”裴渡急了,“白姐姐那日还来看我,言语间对你分明也是关心的,你们之间肯定有误会。这一别不知多久,万一,” 他把不吉利的话咽回去,“姐,别留遗憾。”

      谢成砚沉默了。剑身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。
      遗憾?
      她这辈子,从决定女扮男装撑起谢家那天起,就知道遗憾二字注定如影随形。可白桉这个名字,这个人,是众多遗憾中最柔软也最尖锐的一处。
      她想起那年春日宴,白桉穿着鹅黄色的裙子,在梨花树下回头对她笑,眼里盛着整个春天的光。
      也想起不久前诗会上,她与顾明章站在一起的身影,和离去时决绝的背影。
     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,闷闷地疼。
      “再说吧。”她最终只是吐出这三个字,将擦得锃亮的剑归入鞘中,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。

      出发当日,晨光熹微。
      玉京东门外,旌旗招展,甲胄鲜明。三万精锐整装待发,肃杀之气冲散了清晨的薄雾。
      谢擎银甲红袍,端坐马上,威仪凛然。
      谢成砚一身玄色轻甲,背负长弓,腰悬佩剑,立于父亲身侧,晨风拂动她高束的马尾,英气逼人。
      送行的官员,家眷挤满了城门内外。谢夫人强忍着泪水,为丈夫最后整理了一下披风,裴渡站在母亲身边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姐姐。
      就在这时,人群外围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。一辆不起眼的青呢小马车缓缓停下,车帘掀起,一身素雅衣裙的白桉在丫鬟搀扶下走了出来。
      她今日未施粉黛,脸色有些苍白,目光越过人群,直直望向马背上的谢成砚。

      时间仿佛在那一刹那静止了。
      喧嚣的送行场面,整齐的军阵,飘扬的旗帜,所有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。谢成砚的眼中,只剩下了那个站在人群边上静静望着她的身影。
      四目相对。
      隔着攒动的人头,隔着弥漫的尘土,隔着未说出口的千言万语和层层心结。
      白桉的嘴唇似乎轻轻动了一下,但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。
      她的眼神复杂极了,有关切,有担忧,有未尽的话语,或许还有一丝未能消解的委屈和气恼,但更多的是化不开的牵挂。

      谢成砚握着缰绳的手紧了又紧,指节泛白。
      她胸腔里翻涌着无数的话。
      保重,等我,对不起,可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,卡在喉咙里,吐不出,咽不下。
      她甚至不敢让自己的目光流露出太多情绪,只能用力地,深深地看着白桉,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底。
      最终,她只是极轻微地,几不可察地,对着白桉的方向,点了点头。
      白桉看到了,她睫羽轻颤,也缓缓地,点了点头。
      随即,她垂下眼帘,避开了那灼人的视线,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手中的帕子。
      没有对话,没有靠近,甚至没有一个明确的手势。
      只有这短暂到几乎可以被忽略的目光交汇,和那沉重如誓言般的点头。
      但这已足够。足够让谢成砚心头那酸涩的块垒松动些许,也足够让白桉强撑的平静表面下,掀起惊涛骇浪。
      “时辰到——” 监军太监尖利的声音划破长空。
      谢擎一挥手:“出发。”

      战鼓擂响,号角长鸣。
      大军开拔,马蹄声与脚步声汇成滚滚洪流,向着东南方向迤逦而去。
      谢成砚最后回头望了一眼,城门口,母亲和弟弟用力挥着手,而那道素雅的身影,已悄然隐没在人群之后,再也看不见。
      尘土渐渐遮蔽了视线,谢成砚转回头,目视前方,面容坚毅如铁,只有紧抿的唇线和眼中一闪而过的水光,泄露了此刻汹涌的心绪。

      大军离京三日后的傍晚。
      谢府,裴渡房中。
      裴渡正对着棋盘发呆,脑子里一会儿是姐姐在军阵前的英姿,一会儿是她与白桉沉默对视的画面,一会儿又是阮佑楠那张似笑非笑的脸,烦乱得很。
      【叮!系统任务发布!】
      裴渡精神一振。
      【检测到关键人物谢成砚与白桉情感链接处于‘高张力冻结’状态。长期冻结可能导致链接断裂,影响世界线稳定。】
      【阶段任务三(紧急):促成谢成砚与白桉进行一次有效的情感沟通,缓解当前冻结状态。】
      【任务提示:距离产生美,但也产生隔阂与猜疑。适当的共同经历有助于破冰。】
      【任务奖励:弱鸡身体修复进度提升5%。】
      【失败惩罚:体验‘口是心非’诅咒三日(所想与所言必然相反)。】

      裴渡:“……” 又来,还让不让人清净了。而且这惩罚是什么鬼?不过,修复进度5%,有点诱人。
      他抓了抓头发,开始思考。大军刚走,姐姐远在数百里外,怎么撮合?飞鸽传书太慢,而且写信哪能说清感情问题。
      他眼睛忽然一亮。
      共同经历,不一定非要面对面啊,可以邀约未来。

      他立刻扑到书案前,铺开信纸,提笔就写。
      不是以他自己的口吻,而是模仿他姐的语气和笔迹,感谢穿越后接收的原主记忆碎片里有姐姐的字迹样本,加上他刻意观察过,模仿个六七分像还是可以的。
      信写得很简单,甚至有些笨拙,完全符合谢成砚那钢铁直女的性格:

      “白姑娘:见字如晤。军务已至淮阳,安。沿途见野花甚蕃,念及京中春色将尽。待战事稍歇,归期有时,可愿同往西郊马场一游?知你不好骑射,仅赏景散心。谢成砚字。”
      写完后,他吹干墨迹,越看越觉得太生硬了,一点情调都没有。
      但他转念一想,以他姐的性格,能写出邀约已属破天荒,太花哨反而假。
      他唤来一个绝对可靠,脚程也快的小厮,仔细交代:“把这封信,快马加鞭,务必亲自送到白府白桉小姐手中。就说是谢小将军离京前匆忙写下,托你送达的。” 还给了双倍的跑腿费。
      小厮领命而去。
      裴渡心中忐忑,也不知道这招行不行得通。但他能做的,也就这些了。

      五日后,淮阳府外的军营。
      谢成砚刚刚巡视完营防,卸下铠甲,眉宇间带着连日行军的疲惫。
      亲兵送上一封来自京城的信,封皮上是谢府专用的印记,但字迹有点眼熟,又有点怪。
      她拆开信,看到内容,整个人愣住了。
      邀白桉去西郊马场?还念及京中春色将尽?这真是她写的?她离京前心思纷乱,何时写过这样的信?
      但字迹确实很像自己,尤其是那个“砚”字的收笔习惯。难道是离京前最后一晚,心绪不宁时写的,自己都忘了?

      她握着信纸,指尖有些发烫。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白桉收到这封信时的样子。她会怎么想,会觉得唐突,还是会答应。
      谢成砚在帐中来回踱步,这信既然已送出,且是以她的名义,那无论是不是她写的,她都需得有个回应。
      若是白桉答应了,她难道还能拒绝不成。
      犹豫再三,她坐到案前,重新铺纸研墨。这次,是她自己写的。
      回信更短,甚至更笨拙:
      “信收悉。若你愿往,必如期赴约。保重。谢成砚。”

      写完后,她看着那寥寥数字,觉得千言万语都堵在胸口,最终却只挤出这么干巴巴的一句,她有些懊恼地想撕掉重写,却又不知该如何表达。
      最终,她还是将信纸装入信封,叫来传令兵:“加急,送京,谢府转白府。”
      做完了这件事,她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,又仿佛背上了一份更甜蜜的忐忑。
      她走出营帐,望着京城的方向,夕阳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。这一次,眼中除了坚毅,还多了些许朦胧的期待。

      又七日后,谢府。
      裴渡收到了姐姐的回信,也听闻白府有了回音,白桉收信后,沉默了一整日,第二日让丫鬟送回一个简单的绣囊,里面没有字条,只有几片香气清雅的桂花花瓣。
      裴渡拿着那绣囊和花瓣,研究了半天,不确定这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。他跑去问系统,系统分析:【根据目标人物白桉行为模式及文化背景,赠送带有个人气息且寓意期待收获的贴身绣囊,应视为积极回应,应允概率85%。】

      裴渡松了口气,至少,有门儿了!
      他将姐姐的回信内容和白桉送回绣囊的消息,通过特殊渠道设法传递给了前线的谢成砚。他能做的,就是尽力为她们搭起这座摇摇欲坠的沟通之桥。

      东南沿海,临时帅府。
      谢成砚在摇曳的烛火下,看着密信上简单的汇报,指尖轻轻摩挲着随信送来的一小包桂花干,那是裴渡特意放的。
      清淡悠远的香气,仿佛一下子将她带回了京城的秋日,带回了白桉身上常有的那股书卷墨香混合着花草清芬的气息。
      她合上信,紧紧攥着那小包桂花,贴在胸口。
      坚硬冰凉的甲胄之下,心跳一声声,沉重而滚烫。

      帐外,海风呼啸,夹杂着远处海浪拍岸的轰鸣,仿佛永无止息的战鼓。
      帐内,一缕幽香,一份默许的约定,成了这片杀伐之地中,最柔软也最坚韧的念想。

      分离的苦,未解的心结,前途未卜的担忧,都酿成了浓浓的酸涩。
      但在这酸涩之中,似乎又悄然渗进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甜。
      谢成砚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中已是一片清明锐利。
      她将桂花包仔细收进贴身的暗袋,起身,按剑走向帐外,夜色中,她的背影挺拔如枪。
      有些话,或许现在说不出口。
      有些路,必须独自去闯。
      但若彼岸有约,那么此间烽火,便只是通往重逢必须跨越的劫波。
      她,谢成砚,一定会活着回去。
      赴那一场,迟来的春日之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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