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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8、第 48 章 只待出鞘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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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成砚没有等,散朝的铜钟还在殿外回荡,她已经翻身上马。
裴渡追出宫门时,只看见那道玄色披风在晨风中猎猎翻卷,转眼便消失在御道尽头。
他张了张嘴,那声“姐”卡在喉咙里,没能喊出去。
阮佑楠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。
“她知道你回来了,她今天天没亮就从驻地出发,三百里路,马跑死了两匹。”阮佑楠望着谢成砚消失的方向,“进殿的时候,左臂的绷带是新换的,旧伤裂了。”
方才站在殿门外,看着姐姐铠甲带血地跪在御前,他竟然没有上前。
他怕。
怕姐姐问他这两年去了哪儿,怕她红着眼眶说“你怎么才回来”,怕自己在她面前还是会像小时候那样,没出息地掉眼泪。
“我去送她。”他说。
阮佑楠没拦。
裴渡翻身上马,沿着御道追去,可一直追到城门,也没有追到。
守门的禁军说,谢将军方才出城,往北去了。
北边。
雁门关外,她麾下的玄甲卫还在等她,她要先回去整军,再调头西进。
裴渡勒住缰绳,望着北边灰蒙蒙的天际。晨雾还未散尽,将远山与城阙都笼在一片雾中。
谢成砚抵达雁门关时,已是两日后。
她没有停歇,直接点齐三千玄甲卫,连夜开拔。
副将劝她:“将军,您的伤……”
“不碍事。”她将绷带缠紧,“羌月人不会等我们养好伤。”
副将不敢再劝,大军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启程。
马蹄裹着厚布,铠甲用油纸垫了边沿,连战旗都没有展开。三千铁骑如一道黑色的暗流,穿过沉睡的关隘,向西奔涌而去。
谢成砚骑马走在最前面,夜风灌进领口,冷得刺骨。左臂那道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,她皱了皱眉,没有理会。
她在想阿渡。
探子说,他是在乾清宫门口被认出来的。那个两年前失踪的少年,忽然在一个清晨策马入宫,连禁军都忘了拦。
探子说,他长高了很多,壮了很多,脸上添了疤,不似从前那般白净。
探子还说,陛下罢了一日朝,第二日才见人。
谢成砚望着前方无边的黑暗,忽然笑了一下。
臭小子。
回来了也不先回家,但她没有怪他。
她只是策马更快了些,等她打完这场仗,回去一定要把那小子揪过来,好好看看他这两年到底去了哪儿,吃了什么苦,怎么长成这副模样。
然后她要给他做一碗他从小最爱吃的酒酿圆子。
再然后……
谢成砚没有继续想,催马向西,向着那烽火连天的地方。
裴渡这夜宿在乾清宫,阮佑楠没有赶他。
他只是每晚批完奏折,抬头就看见那个人坐在窗边,或是在翻那本泛黄的药方册子,或是对着尽欢剑发呆。
今夜也是一样。
子时三刻,阮佑楠放下朱笔,揉了揉眉心。
裴渡坐在窗边,手里捧着那本册子,目光却没有落在纸上,他望着窗外,不知在想什么。
阮佑楠走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。
“担心你姐姐?”
裴渡回过神。
“嗯。”他顿了顿,“也担心别的。”
“什么?”
他看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月亮,沉默。
“叮。”
一道熟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他脑海中炸响。
【系统提示】
裴渡浑身一震。
【检测到关键剧情节点。发布主线任务。】
阮佑楠察觉到他的异常:“怎么了?”
裴渡没有回答。
他僵坐在那里,听着那个阔别两年的声音,一字一句。
【任务目标:取得羌月大将军·赫连雄首级】
【任务奖励:阮佑楠恢复记忆】
【任务时限:三个月】
【失败惩罚:无】
那声音消失了,乾清宫重新陷入寂静,只有烛火噼啪轻响。
裴渡坐在那里,很久没有动。
恢复记忆。
阮佑楠……为什么要恢复记忆?
他慢慢转过头,看着身边这个人,阮佑楠正皱着眉看他,金发披散,眼底有浅浅的担忧。
“阿渡?”
裴渡张了张嘴。
“楠楠,”他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你记不记得小时候的事?”
“小时候?”他失笑,“我又不是失忆了,怎么会不记得。”
他想了想:“四岁启蒙,六岁开笔,十二岁跟着太傅读《资治通鉴》,十五岁被先帝扔去户部观政,你想问哪件?”
裴渡看着他,这些他都知道,这些阮佑楠从未隐瞒。
可系统说的恢复记忆,不是这些。那是更早的,更深的,可能连阮佑楠自己都不知道的。
裴渡忽然伸手,将他揽进怀里。
“裴渡,”阮佑楠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莫名其妙,“你发什么疯?”
裴渡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将下巴抵在阮佑楠发顶,用力地抱着他,像怕一松手,他就会消失。
阮佑楠没有挣扎,任他抱着,过了很久,才轻声问:
“……你怎么了?”
裴渡没有回答,在阮佑楠看不见的地方,慢慢收紧了手臂。
——不管你的记忆里少了什么。
——我都会帮你找回来。
第二日清晨,裴渡在阮佑楠更衣时开口。
“我要去西境。”
阮佑楠的手顿了顿,他没有回头,继续系着革带。
“……去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裴渡说,“打完仗就回来。”
阮佑楠没有说话,他系完革带,又去拿那件玄色龙袍。冯保在一旁伺候,大气都不敢出。
裴渡走过去,接过那件龙袍,替他披上。
“谢成砚已经去了。”裴渡说,“张烈今日午时出发。我跟他们一起。”
阮佑楠低头,看着他系着龙袍上的玉带钩。那双手宽大粗糙,布满厚茧,此刻却很稳。
“你知道西境是什么地方吗?”阮佑楠的声音很平。
“知道。”
“羌月人骑射不输北狄,萧定方在那儿守了十年,每年都死很多人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不是朝廷将领,没有带兵的职分。”
裴渡系好玉带钩,抬起头。
“我不需要带兵。”他说,“我一个人,一柄剑,就够了。”
阮佑楠看着他。
看着这张两年前还稚气未脱的脸,如今已棱角分明。看着这双从前总是亮晶晶的眼睛,如今沉得像蓄了十年的深潭。看着他额头那道浅浅的疤,是北狄比武场留下的。看着他下颌那道细长的白痕,是山中练剑时划伤的。
他忽然不想看了。
“随你。”阮佑楠别过脸,“我管不了你。”
裴渡站在阮佑楠身后,从铜镜里看着他的脸。那张脸苍白,疲惫,眼下乌青重重。
他在生气,可他没拦。
裴渡忽然笑了。
“楠楠,”他说,“你会来看我吗?”
阮佑楠从铜镜里瞪他:“我日理万机,哪有空去看你。”
“那我给你写信。”
“谁要看你的信。”
“那我让鸽子给你送信,你回不回?”
“鸽子飞不了那么远。”
“那就用鹰,北狄人有猎鹰,我去借一只。”
阮佑楠他眼尾那点紧绷,悄悄松了下来。
裴渡看见了,他绕到阮佑楠面前,蹲下来,仰头看着他。
这个角度,像两年前那个追着他问“陛下,这把剑的来历是什么”的少年。
阮佑楠低头看着他。
这人明明已经长到九尺多,蹲下来却还是一团,膝盖抵着胸口,仰着脸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楠楠,”他说,“我会回来的。”
阮佑楠伸出手,在裴渡发顶轻轻按了一下:“我知道。”
这天晚上,阮佑楠没怎么说话。
他照常批奏折,照常召见了几位大臣,照常对着舆图看了很久西境的地形。
裴渡就坐在他旁边,他也没说话,只是安静地陪着,偶尔给他添茶,偶尔替他研墨。
子时,大臣们退下了,奏折批完了。
乾清宫的灯还亮着。
阮佑楠坐在御案后,没有起身的意思,裴渡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
“该歇了。”他说。
阮佑楠抬头看着他,烛火在他眼底跳动,将那张苍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
“……阿渡。”他轻声唤。
“嗯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,”阮佑楠说,“这两年来,我每晚都会梦见你。”
裴渡没有说话。
“梦见你回来了,站在殿门口,像以前那样傻乎乎地笑。”阮佑楠的声音很轻,“我走过去,想拉你的手,然后就醒了。”
他顿了顿,“醒了就睡不着,睁眼到天亮。”
裴渡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,他俯下身,将阮佑楠从御座上拉起来。
“今晚,”他说,“我陪你睡。”
阮佑楠看着他。
“陪你到天亮,”裴渡说,“明天送你去上朝,送你回殿里,然后我再走。”
阮佑楠将额头抵在裴渡肩上,很久很久。
那夜,乾清宫的烛火燃到了寅时。
纱幔层叠,遮住了大半月光。
裴渡没有哄他,像要把两年的空缺都填满,把此后无数个独自醒来的清晨都提前补偿。
阮佑楠在他怀中,像一叶在风浪里漂泊许久的孤舟,终于靠了岸,他攥着裴渡的衣襟,攥得指节发白。
渡听见他在自己耳边,极轻极轻地唤了一声:
“……阿渡。”那声音里没有委屈,没有埋怨,甚至没有多少情绪。
只是很轻。
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。
裴渡将他抱得更紧。
天还没亮,裴渡就醒了。
阮佑楠还睡着,枕着他的手臂,眉目舒展,难得睡得很沉。
裴渡侧着头,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,没有胭脂,没有金冠,没有冕旒遮眼。
只是一个疲惫的,年轻的,终于睡安稳了的人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阮佑楠醒了。
他睁开眼,正对上裴渡那双亮晶晶的眸子。
“……你盯着我看什么?”他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。
裴渡眨眨眼:“好看。”
阮佑楠:“……”
他伸手,想推开这张越来越厚的脸。
裴渡顺势握住他的手,在他指节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。
阮佑楠的耳根慢慢红了:“……起开。”他抽回手,“要上朝了。”
裴渡笑着坐起身。
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喊冯保,而是自己下榻,取了那套玄色龙袍过来。
“今天我来。”
阮佑楠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裴渡替他穿衣,这套龙袍他穿过很多次了,闭着眼都能系好每一根带子。
可今天他系得很慢。
系好玉带钩,他顿了顿。
然后他从枕边取出那枚银杏叶,那片勾着剑形的枯叶,两年前他塞进阮佑楠帕子里的那枚。
阮佑楠看着他。
裴渡将这枚银杏叶轻轻系在玉带钩内侧。
“带着它,”他说,“就当我也在西境。”
阮佑楠低头,看着那枚叶片,枯黄,干透,边缘那道墨线却依旧清晰。
“傻不傻。”他轻声说,但他没有解下。
冯保进来时,正看见陛下站在铜镜前,金冠已经束好,龙袍已经穿齐。
而裴公子蹲在地上,替他整理袍摆
冯保低下头,只当没看见。
今日早朝气氛有些不同寻常。
昨夜陛下传旨,今日要宣布西征后续事宜,百官早早候在殿外,交头接耳,猜测纷纷。
顾衡之依旧站在首位,面色沉静,白文渊立在文臣队列中,垂着眼,似在默诵什么。
阮承璘的扇子今早没带来,他难得一脸肃然。
只有张烈,一身戎装,腰间佩刀,立在武将班列最前。
他今日就要率神机营西行。
辰时正,殿门大开。
百官鱼贯而入,依品级站定。
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阮佑楠从后殿步出,玄色龙袍拖曳,十二旒冕冠垂落。
他没有立刻落座,而是站在御阶之上,目光掠过满殿朱紫,落在殿门处。
“宣,”他说,“裴渡。”
殿内静了一瞬,这个名字,两年来是宫中的忌讳,没有人敢在陛下面前提起。
今日陛下却亲自宣他入殿,百官不由自主地回头,望向殿门。
殿门缓缓打开,晨光从门外涌入。
一个人影逆光而立。
他很高,高到殿门的上槛几乎要碰到他的发顶。
他穿着谢家玄甲卫制式的玄色劲装,腰间悬着一柄乌木剑匣。
他迈进门槛,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。
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身上——
太高了。
太壮了。
那张脸……那是裴渡?
两年前那个唇红齿白,身量未足,笑起来没心没肺的少年?
百官一时失语,裴渡迎着满殿的目光,神情坦然地走到御阶之下。
他单膝跪地:“草民裴渡,参见陛下。”声音低沉平稳,不带半分怯意。
“平身。”阮佑楠说。
裴渡站起身,他站在那里,比身边的张烈还要高出小半个头。
张烈瞪大了眼睛。
他看看裴渡,又看看御座上的陛下,又看看裴渡。
这,这他妈是那个小白脸?
“陛下,”张烈艰难开口,“这位是……”
“谢擎之子,裴渡。”阮佑楠语气平淡,“两年前奉旨南下,近日返京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今次西征,裴渡随军。”
张烈愣住了,满殿也愣住了。
顾衡之抬眼,望向那个挺拔的身影,白文渊的目光在裴渡腰间的剑匣上停了一瞬。
裴渡站在那里,任人打量,他甚至还微微笑了笑。
那笑容和两年前一样,眉眼弯弯,带着三分傻气,三分坦然,四分“您们爱怎么看怎么看”。
张烈犹豫了,他上上下下打量着裴渡。
这身量,这体格,这腰间的剑匣……
他想起谢成砚从前说过,她弟弟剑术不错,可他毕竟是谢家的小公子,娇生惯养长大的,从没上过战场。
万一出了事……
“陛下,”张烈斟酌道,“裴公子并无军职,随军恐怕……”
“张将军。”裴渡开口。
张烈看向他,裴渡伸出手。
“请将军拔刀。”
张烈一怔。
“素闻张将军刀法冠绝禁军,”裴渡说,“晚辈斗胆,请将军赐教。”
殿内哗然。
这不是朝堂吗?这是宣政殿,岂是比武之地。
可张烈看着裴渡的眼睛,那眼睛很亮,亮得不像是在请求,更像是在邀请。
他忽然有些好奇。
“陛下……”他看向御座。
阮佑楠微微颔首,张烈深吸一口气,缓缓拔出腰间佩刀。
那是一柄九环大刀,沉重,锋利,跟随他征战二十年。
他握刀在手,气势陡然凌厉。
“点到为止。”他说。
“是。”
裴渡没有拔剑,拇指轻轻推开剑匣的暗扣。
尽欢剑身出鞘三寸。
寒光一闪。
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,只听见极轻的一声,叮。
张烈低头,看着自己胸口。
刀尖停在裴渡咽喉前三寸。
而裴渡的剑,不,是剑匣,正抵在他心口。
不是剑锋,是剑匣的末端,如果那是剑锋,他已经死了。
张烈怔怔地看着那柄乌木剑匣。
他打了三十年仗,从伍长做到尚书,从没在第七招之内被人制住过。
今日对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,他只撑了……
“七招?”他难以置信。
“六招。”裴渡收回剑匣,挑挑眉,“第七招没必要出。”
张烈:“……”
殿内死寂。
白文渊的眼皮跳了跳,阮承璘的扇子掉在了地上,他弯腰捡了三次才捡起来。
阮佑楠坐在御座上,嘴角有极淡的笑意一闪而过。
张烈收起刀,他看着裴渡,像看一个怪物。
“你这两年到底去了哪儿?”
裴渡想了想。
“山里。”他说。
张烈:“……”然后他转头,对御座上的人说:“陛下,臣同意裴公子随军。”
他顿了顿,“臣甚至想把神机营主帅让给他。”
裴渡连忙摆手:“不不不,我就一个人,不会带兵。”
“那你跟来干嘛?”
“打架。”
张烈看着他,裴渡眨眨眼。
“……顺便给陛下送信。”他小声补充。
张烈:“……”
他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陛下这两年总是一副“朕在等人回来”的模样了。
这人确实……有点东西。
不是剑术。
是那种明明很强,却永远觉得自己还不够强,明明很厉害,却永远一副“我就是个打杂的”的样子。
张烈叹了口气:“午时三刻,西门外。”他说,“别迟到。”
“是。”
裴渡抱拳行礼,他转身,大步走向殿外。
经过顾衡之身边时,他顿了顿脚步。
“顾相,”他说,“两年没见,您老身子骨还硬朗。”
顾衡之看着他:“……托福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裴渡笑了笑,“西境风沙大,您多保重。”
他说完,继续往外走。
阳光从殿门涌进来,将他的背影镀上一层淡金。
顾衡之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,他忽然想起两年前,那个在宫宴上因为说错话而涨红了脸的少年。
可方才那个裴渡……
看他时,像是在看一个需要提防,却不必畏惧的人。
顾衡之垂下眼。
两年。
足够让一个少年,长成这副模样。
裴渡出宫时,天正晴。
他背着尽欢剑,牵着一匹从禁军那儿借来的马。
冯保追出来,塞给他一个包袱。
“陛下让老奴交给公子的。”
裴渡打开,里面是几包药材,一叠银票,还有一封信。
信上没有字,只有一枚干枯的银杏叶,边缘勾着淡淡的剑痕。
裴渡将信贴在心口,揣好。
他翻身上马。
午时三刻,西门大开,张烈率三千神机营,列队出征。
旌旗猎猎,号角沉沉。
裴渡策马行在队列中,不是最前,不是最后,只是沉默地跟着,他回头望了一眼皇城。
城楼上,有一道玄色的身影,太远了,看不清脸,只能看见那金发在风中微微扬起。
裴渡笑了笑。
他抬起手,在空中挥了挥。
那道身影没有动,可他分明看见,那人的手,也轻轻抬了一下。
裴渡收回目光,策马向西。
马蹄踏碎秋光,扬起一路烟尘。
前路是烽火连天的西境,身后是有人点灯等候的故城。
而他腰间那柄剑,在剑匣中沉沉安睡。
只待出鞘之日。